第2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卫四地不吭声。


    沈云屏心中警铃大作:“小卫!”


    卫四地老实道:“我来时与范统领商议事情,他详尽问了这一路的事情,以免后续做事时有考虑不到位的地方,又问楼主身体如何,有无受伤,饮食用药需不需要注意……”


    沈云屏打断他的絮叨:“说重点。”


    “我说楼主都挺好的,吃喝也如往常一样,只是洗漱可能要问一问,与小刀鬼在不在同一处。”卫四地小声说出了天雷,“范统领听完就厥过去了。”


    秦嵬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他竟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已完全惊呆了,看看卫四地,又看看秦嵬,憋出一句:“秦大侠是疯了不成?事到如今,竟还笑得出来?”


    “少爷,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四个待过的破房子?”秦嵬说,“当时偏屋一开始只是漏雨,咱们整日担心得够呛,后面它全塌了,咱们四个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因为心已彻底死了。”


    沈云屏很不想听他说话。


    因为听秦嵬说话,会在心死的时候,却还能感到怒火!


    秦嵬苦笑道:“人的心死到不能再死的时候,就只能笑了。”


    继而又谦虚道:“自然,我比不得少爷。”


    “哦?”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道:“我虽心死,但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不似少爷,心死了,面子也一道殉了葬。”


    沈云屏柔声道:“说得好!所以为了给我的面子陪葬,我只好将你存在我这里的银子一道埋进去了。”


    秦嵬的脸色立时变得比得知偏屋彻底塌了的时候还要难看。


    见二人开始互相摧残,卫四地自觉躲过一劫,又热心道:“楼主找范统领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方才离开时,他正被弟兄们掐着人中抢救,一时半会应当过不来。”


    说完这句,才见秦沈二人同时看来。


    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活剐了!


    卫四地百灵鸟的本能占据上风,赶在二人挽袖子、捏拳头朝他脑袋上招呼之前,脚底生风,拉开门奔逃出去。


    留下屋内两个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的武林新秀喘着粗气儿。


    等秦嵬和沈云屏勉强平静下来,沈云屏撩起衣袍,屁股刚要坐下。


    就见门又拉开一条缝,卫四地的脸挤在当间儿,幽幽道:“所以究竟热水要怎么抬?”


    回答他的是两道杀气腾腾的视线,卫四地一声不吭地又将门合上了。


    不多时,门又被敲开,送上来的却并非洗澡水,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两盆供二人简单洗涮的水和帕子。


    卫小统领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先保证爱干净的沈楼主的基本清洗需求,再用饭菜填饱二人的肚子。


    毕竟人刚吃饱喝足的时候,是很难发脾气的。


    秦嵬和沈云屏看着一桌饭菜,同时无奈地笑起来。


    “现在好了,”秦大侠叹道,“明日出门,我绝不要第一个走出去。”


    这一整日的奔波紧张松弛下来,又被眼泪和喜悦冲散,沈云屏在只剩秦嵬在身边时,才慢慢地五感回拢。


    沈少爷的讲究也立时苏醒,再忍不了身上皱巴巴、又在地上坐过的衣袍,当即除掉:“这是为何?”


    秦嵬幽幽道:“因为我怀疑,范统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宿蹲在门口。”


    沈云屏愣了愣,剑眉皱起:“他蹲门口做什么?”


    “自然是看我明天一早从哪个房间里出去,”秦嵬叹道,“如果我从别的房间出来,倒还相安无事,但如果我跟你从一个房间出来,他可能会想要要我的小命。”


    沈云屏正用帕子沾了水擦着脸,听到这句,险些笑出声。


    却生生忍住了,擦着手上的水珠转过头来,温声道:“那秦大侠想从哪间房门里出去?”


    他因嫌弃两袖皱巴,索性挽得极高,露出两条线条紧实的白玉一般的手臂。


    秦嵬眉梢眼角微动,故作深思。


    等沈云屏剑眉挑起来,秦嵬才叹口气:“秦某还是愿意和沈楼主从同一间屋子里走出去。”


    沈云屏绷着脸:“难道又不害怕老范蹲在外头杀你了?”


    秦嵬正色道:“我方才已想明白三件事情。”


    “哦?”


    秦嵬道:“第一,范统领虽武功过人,却也未必能奈我何。”


    “你这话千万不要让老范听到。”沈云屏叹气,“第二呢?”


    秦嵬道:“第二,我若被范统领砍伤,沈楼主定要心疼,范统领绝不会那么做。”


    沈云屏在他旁边落座,将他上下一打量,冷冷道:“你倒是很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一顿,又忍不住笑起来,“可有一点说得不错,我的确会心疼,所以你可不要受伤。”


    秦嵬听得这句,脸上的戏谑落下几分,顿了顿,又低声道:“第三,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尤其是在今天,在下雨的夜里。”


    沈云屏眼里的笑好像被烛火照得软了许多,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秦嵬的嘴唇,柔声道:“我就知道。”


    “哦?”


    秦嵬略发出一点声音,沈云屏的手指就自唇缝之中挤进,擦过他的舌头。


    “我就知道,秦大侠的嘴虽硬得很,说出的话却总能讨我喜欢。”沈云屏的尾音里带着丁点儿钩子一般的感觉。


    他的其余四根手指,拖着秦嵬的下巴,慢慢地朝自己挪。


    秦嵬从善如流地倾斜身体过去,半道却被沈云屏用热帕子捂住了脸,一通乱擦。


    “你身上都是血腥味儿,”沈少爷厉声道,“待会儿多泡一会儿,才准往床上躺!”


    秦大侠主动上钩,却不想竟是有如此大坑在等自己,被迫享受了一回沈楼主亲自擦脸的待遇。


    二人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忽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卫四地敲一敲门,老实巴交道:“楼主,撒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了一些消息。”


    秦嵬如今听到卫小统领的声音就头皮发麻,装聋作哑地半个字也不应答。


    沈云屏只好硬着头皮道:“进来。”


    卫四地捧着托盘推门而入,他唯恐二人再用生吞活剥的眼神看他,低着头挪进来:“公孙家如今已安定大半,来别院的宾客散去小半,余下的都被安排在别院西边住下。”


    这是正事,沈云屏当即道:“还有其他动静么?”


    “雷夫人将洪指头关押在地牢之下,”卫四地轻声道,“齐小甲亲自看守,雷夫人与公孙明隔一个时辰便会来看一次。”


    秦嵬笑道:“公孙少家主经了事儿之后,倒是愈发稳重了。”


    “少家主如今十分顶用,”卫四地也露出些许笑意,“雷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西边那些宾客,都是他来应付,方才池少门主想要再审洪指头,问一些门内这些年的事情,也是与他商量的。”


    秦嵬道:“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如今也算扫清芥蒂了。”


    “公孙明与池静波,本该是五大派最出挑的两个小辈,”沈云屏淡淡道,“论出身,皆非你我可比,却都困在恨里十几年,白白浪费了许多。如今总算摸到了走出来的路,自然不肯耽误片刻。”


    顿了顿,又道:“她与公孙明商量,倒是再好不过。”


    卫四地还未询问,秦嵬就已了然:“因为公孙明做事,绝不会背着齐小甲。”


    而只要齐小甲在场,池静波问了什么,洪指头又是如何回答,自然都会传进沈云屏的耳朵。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山里精怪才懂的默契。


    卫四地问道:“如今洪指头已束手就擒,楼主与秦大侠若有什么想问的,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我俩明面儿上已洗清冤屈,灵虎镇一案已算告一段落,再去找洪指头,又要找什么理由借口?”


    “这,”卫四地想了想,“他们到现在不还觉得秦大侠与谢堑关系匪浅?”


    秦嵬道:“正因如此,我才决不能去。”


    卫四地一愣。


    秦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庭广众之下也就罢了,地牢那种地方,我去之后洪指头若出什么事,算在谁的头上?”


    “可池少门主就能去啊。”


    秦嵬道:“池静波再如何,背后也有明剑门,且她父亲池劲晟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栽赃在池静波头上,旁人也难撼动明剑门多少。”


    他自嘲一笑:“我就不一样了,我孤狼一个,如今外头想必也早已传开,我与八方楼主关系不同寻常”


    卫四地叹口气:“那确实不同寻常。”


    秦嵬看着他。


    卫四地老实地闭上嘴。


    沈云屏捏一捏鼻梁,另问道:“裘得索与江判呢?”


    “二位都已返回住处,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卫四地回答,“江小统领因被陆霞称作娘家人,因此也被安排去了啸山帮那边。”


    听得这二人平安返回,沈云屏舒了口气:“你端了什么进来?”


    卫四地低声道:“是裘家那边儿送来的,蹲守的探子说,往江小统领那边儿也送了一份。”


    秦沈二人一顿,这才同时起身,看向托盘。


    见其中放着两个巴掌大的小酒壶。


    秦嵬与沈云屏一人一个,将那酒壶拿起。


    竟还是温好的。


    冷雨之夜,以前总是吃不饱饭的饭桶,给他们三个送了温得恰到好处的好酒。


    沈云屏心中颤动,半晌才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送酒的裘家仆从带了裘家主的话来,”卫四地道,“裘家主说,面就留到下次吃,但好酒却一定今天就要喝。”


    因为今日本就是该痛快喝一口的日子。


    因为他们四个本就一道喝过结义的酒。


    只是那时被谢堑方锦打烂了四个屁股。


    秦嵬与沈云屏不约而同地想起年少时偷谢堑酒喝的下场,不由笑起来。


    解开酒封,甘醇的酒香登时窜出。


    裘家的酒,本就不比其他名门世家的差!


    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将手里的酒壶碰了碰,又朝西跨院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各自灌入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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