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三乞儿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许多不忍。


    正堂上如此激烈的对峙,似公孙明这样为父报仇心切的孩子,都难免被卷进恨和怒的情绪之中。


    而沈云屏竟还能留意到池静波这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这的确令人佩服,却也让三个朋友心如刀割。


    秦嵬的声音缓下来,慢慢道:“所以当年伪造出这一痕迹的人,至少十分了解池劲晟的剑法。”


    “那谢叔的刀法如何伪造?”裘得索道。


    “这并不难,”沈云屏搓了搓脸,平静道,“所谓我爹的刀伤,必定是留在池劲晟身上,是不是?”


    “不错。”


    沈云屏冷静道:“池劲晟死得凄惨,又声誉颇高,他的尸体被抬回后,谁忍心多看?所以我爹的刀法不必伪装得有多像,能有五分就已足够,毕竟了解谢家刀法的人,本也就不太多。而我爹的尸体,很快被埋去乱葬岗,下落不明。”


    想起当年在乱葬岗疯了一般寻找谢堑尸体的时候,三乞儿都不再说话。


    半晌,江判才轻声道:“咱们四个的想法,如今是不是还一样?”


    他们四个对视一眼,又将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几句。


    等再抬起时,彼此的眼里就只剩下了燃烧的火色。


    裘得索正要再说,却忽然噤声,与秦嵬和江判一道看向门口。


    隔了一会儿,才听得脚步声传来,在门口站定。


    卫四地的声音响起:“楼主,秦大侠,公孙家的人送来吃食,另有更换的衣袍,拿不拿进来?”


    听到卫四地的声音,秦沈二人均是松了口气儿。


    方才别院大乱,洪指头放烟迷人视线,若非沈云屏早留后手,命卫四地带人在外埋伏,还不知还要有多少麻烦。


    这会儿听卫四地声调,显然他带的这一批百灵鸟已成功撤退。


    两人松了口气儿,一抬眼,却发现裘得索和江判直勾勾地盯着他俩。


    “做什么?”秦嵬迟疑道。


    裘得索古怪道:“他方才喊得是你两人的名字。”


    秦沈二人不说话。


    裘得索又道:“他为什么会对着同一间房子,喊你两人的名字?”


    江判慢吞吞道:“是不是因为,他已习惯了你二人出现在同一个房间?”


    若换做是旁人,秦沈二人糊弄几句也就过去了。


    偏偏四个人最知道彼此德行,饭桶与磨盘粘上尾巴就是猴,自小透精透能,别想轻易打发。


    秦嵬喃喃道:“我从未如此想毒哑一个人,今日便有了……”


    卫四地长了张嘴,就好似天生要跟他过不去!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沈云屏一骨碌站起身,面色正经得像天要塌下来:“既已开始安排饭菜,证明公孙世家已安稳下来,必要往各处派人送饭送衣,你两个立即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你二人不在屋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裘得索与江判岂能听不出他在打发自己走,奈何这理由实在太有道理,二人不得不磨磨蹭蹭地起身。


    “谢翎……”裘得索一双小眼瞥来瞪去,还想再问。


    秦嵬厉声道:“你这胖子,废话好多!”


    裘得索一下蹦起,哑着嗓吼道:“你话倒是不多,因为这一路说美了吧?该说的都说了,我与磨盘还没说两句呢!”


    秦嵬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仰,被沈云屏扶住。


    岂料江判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裘得索立即加上:“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说完,自己好似被鸡踩了脖子,“嘎”地住嘴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地立在屋里,两个难以置信,两个想翻窗逃跑。


    半晌,江判幽幽道:“是哪一版?”


    “什么?”沈云屏如今已怕她说话了。


    江判果然不负众望,呆呆道:“是说书的说得哪一版?”


    秦沈二人异口同声道:“你胡诌什么!”


    二人声调一冷静一凌厉,脸却各自不同程度地爬上一层红。


    与跟朋友坦诚交代相比,更糟糕的是与看过他俩乱七八糟谣言话本的朋友坦诚交代!


    江判奇怪道:“我问的是你二人在万枫庄园的遭遇,你俩说得是什么?”


    裘得索从难以置信变为惊天霹雳:“你、你俩你俩裤子”


    “子”字尚未说完,就已被推出门外。


    沈云屏仍强装着八方楼主的从容微笑,闻声嘱咐:“旁的事情,日后再说。”


    秦嵬言简意赅:“再见。”


    立在门口的卫四地早听到屋里不止二人说话,此刻见裘得索与江判走出来,这组合实在离奇,他不由惊讶不已。


    见裘家主失魂落魄地飘出,江小统领神色凝重地一步步踩在地砖上,招呼也不敢打,让开一条道,令二人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的脸上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就听卫四地问道:“楼主,今日热水分开抬,还是都放这屋?”


    第102章


    如果真有一桶滚烫的热水在手边,秦嵬和沈云屏一定会合伙抬起来,全都浇在卫四地堪比朽木的脑袋上!


    裘得索和江判原本已走出老远,听得这句,双双脚下打跌,闪电般回头。


    却见卫四地被门里二人一把薅住脖领子,被脚不沾地地拽进房门。


    房门“哐啷”一声关上,正与头顶惊雷声呼应,比滚烫的热水还骇人地劈在裘家主和江小统领的头上。


    眼见房门没有打开的可能,他俩在风雨中表情扭曲地走了。


    只等这两道摇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秦嵬和沈云屏才将自己的耳朵从门板上揭下来。


    卫四地犹自莫名其妙,丈二和尚一般请教:“二位这是怎么?好似做贼一般。”


    二贼看着他,像一起被喂了满嘴的狗屎。


    秦嵬搓了把脸,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卫小统领,秦某这一路狡诈无礼,骗诸位兄弟倒立走路、睡前喝三大碗水、练功前大唱三首小调,使得诸位脑袋充血晕了半天、跑一宿茅房、挨了沈楼主一顿臭骂,实在得罪良多。”


    他忽如其来的认罪,不仅让卫四地困惑,更令沈云屏震惊。


    任谁忽然发现自己手下被涮的次数和程度,远超自己预料,都会和沈楼主一样震惊。


    卫四地客气道:“秦大侠何必这么说?”


    秦嵬说:“因为我现在觉得你可能恨我,在报复。”


    卫四地严肃道:“这一路若非秦大侠出手,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我怎会恨你?”


    秦嵬又道:“那要么是你家楼主苛待你,少了月钱,将你当骡子使。”


    卫四地几乎要跳起来:“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即便是秦大侠也不能如此挑拨污蔑!”


    秦嵬将他上下打量,转过头来,真情实感地对沈云屏道:“那就是他恩将仇报。”


    他堂而皇之地给卫小统领穿小鞋,沈云屏只觉得疲惫异常,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好一个人安静安静。


    但沈云屏的第一反应却是:“你竟还知道‘恩将仇报’!”


    秦嵬自己也颇觉疲倦,捞过椅子坐下,边倒茶边略有些得意道:“我从说书的那里,听过不少四个字的词。”


    眼见卫四地指天画地,要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沈云屏抬手打断,叹道:“声音小些!”


    卫四地于是小声地指天画地:“天地良心,楼主,我实不知热水与恩仇有什么关系?”


    沈云屏权当没听见“热水”二字,勉强端着楼主的架子,斥责道:“你一贯做事稳重小心,今日说话怎如此无遮无拦,难道不知这里并非只有我跟他?”


    卫四地低下头去:“因为我来的时候,与范统领见了面,他同我说,等下进来院内,无论遇到谁都不必惊讶,也不需要警惕,如寻常行事即可。”


    沈云屏一愣:“为何?”


    卫四地道:“范统领说,因为对楼主来说,今日此地,应当没有外人。”


    秦嵬心中一叹。


    因为他已明白范遇尘说这话的原因。


    老范已猜到无论秦、裘和江三人是什么身份,对沈云屏来说,都绝非一般人。


    尽管磨盘因对谢翎偏心眼儿过头,而将沈云屏手下这些百灵鸟们说得像是不堪重用,但若真没些本事和脑子,是压根成不了百灵鸟的。


    更别说是范遇尘这样跟在沈云屏身边十几年的人。


    他亲眼瞧见楼主在这十几年间十数次的狂奔和寻找,尽管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知道沈云屏在找人。


    他并不知道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什么小石四杰,更不清楚那些如云一般的往事。


    他只知道沈云屏从没有错过,而且这十几年的追寻,可能终于有了结果。


    范统领对楼主的信任,已足够他不去多问。


    即便全楼上下不知多少口人的命都拴在沈云屏的身上,范遇尘也不在乎。


    只要这十几年追寻的结果,足够令沈云屏高兴。


    那老范他们也就足够高兴了。


    人世间的感情,虽常用亲情和友情划分出条条框框,又分别安置在不同位置的不同人的脑袋上,好像什么身份就要有什么样的感情。


    但其实有时候,这些感情的边界时常边缘模糊,好似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儿。


    秦嵬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无论如何,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这些年身边仍有靠谱的左右手,总会感动的。


    沈云屏眉宇间浮起些许柔和笑意,微笑道:“老范人呢?”


    “呃,”卫四地迟疑一下,“不久前正将我带来的人手与他带来的人手并做一队,安排做事,另要同公孙世家的人交涉。”


    秦嵬听到他打的这个磕巴,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妙,警惕道:“不久前?那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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