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最后,江判道:“十二年前,隆冬,过年前三天,你在什么地方?”
她问这一句时,声音竟有些哑了。
即便不知内情,但秦嵬与裘得索也已听出声音里的难过和悲伤。
沈云屏却没回答,他搓了把脸,表情悲喜交加,喃喃道:“原来你找了老范。老范竟肯告诉你?”
“他自然不会透露你半分消息,”江判轻声道,“是我命插在主楼的人,在这些时日查了出行的记录。”
“我的记录并不在楼内。”沈云屏叹道。
江判道:“但范统领的记录却未必。他常年跟随你左右,只要我留心,注意他有哪几次出楼并非为了做事,就能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结合当地百灵鸟的档案,推测出你那段时间的动向。”
沈云屏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所以你方才也并非去探查,而是特地去见齐小甲。”
“不错。”江判看着他。
秦嵬心中一动,已有了猜测。
这猜测让他心神大震,闪电一般看向沈云屏。
裘得索隐隐抓到了重点,却仍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要问的,是我十二年前的隆冬为什么出楼,又带回来了什么人。”沈云屏苦笑道,“十二年前,我在蛟洲古河镇,带回了一个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裘得索一惊。
“他原本姓名已不必再提,”沈云屏平淡道,“现在,他叫齐小甲。”
秦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江判喉头滚动,哑着声问:“你十数次离楼,都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沈云屏已不知要做什么表情:“何必再问?如今都不再重要。”
“你在古河镇找到齐小甲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江判问道。
沈云屏不答。
裘得索已琢磨出味儿来,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愕,随即细小的眼里被泪填满。
江判道:“你再说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谁。”
沈云屏仍不开口。
“你说!”江判站起身,“我们仨总要知道,这十几年你是如何过的!”
秦嵬一把抓住沈云屏的手臂,他尽管早已知情,却因不愿过问八方楼的事情,而从未仔细询问过。
沈云屏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低声道:“我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看得到?你从前有没有瞎过?’”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秦嵬的头上。
但裂开的却是他的心脏。
先前沈云屏早已提过,齐小甲出身一小门派,这门派如今已在江湖争斗中不复存在,但他本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乞儿中有拳脚功夫的孩子,必定格外出众。
一个或许是因争斗而面部有伤、脑袋包扎起来的孩子,很能打,还常与一两个同龄乞丐一道行动。
这听起来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乞儿,但对谢翎来说,却会令他想起另外三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连夜出楼,满怀希望地狂奔而去。
正如后面十数次做的事情一样。
他每一次的出行,都是为了同样的消息有三个小乞儿在某地活动。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去关心三个乞儿。
也不会和他一样,为了这缥缈的消息,为了三个和野狗夺食的小乞丐,纵马狂奔数日。
也不会在每一次失望而归的归途上,趴在马背上哭泣。
所以他只能是谢翎。
这十数年过去,他仍记得每一次的追寻,记得所有的细节。
因为那毕竟也算他孤独的十几年的岁月里,唯一和三乞儿相关的事情了。
“你,”秦嵬喉中好似堵住,声音竟有些扭曲,“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些?”
沈云屏已笑起来:“因为这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情,因为你们三个已跳了出来,我再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顿了顿,又道:“没想到,这些事情竟能证明我是谢……”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秦嵬的手臂伸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耳边听见椅子倒地声响起。
一个圆滚的身体撞翻椅子,两手伸开冲来,而桌对面的磨盘,已像猴子一般爬过桌子来。
三人将沈云屏紧紧搂住。
裘得索落下泪来,哭道:“谢翎,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辛苦啊!”
原本已不觉得难过,原本应只剩重逢和被接受的喜悦。
但这一刻,饭桶的这句话说完,沈云屏不知为何,好像又成了那个旁人越哄他越来劲儿的谢小少爷。
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努力地去搂住这三人。
这拥抱他在第一次狂奔出楼时就已想过,却隔了十几年,才终于实现。
没有想象中的美酒,也没有想象中的阳光与花香,他们四个甚至凑不出一套没淋过雨的衣裳。
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就和年少时一样。
狼狈,但密不可分。
第101章
悲伤有时候并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悦有时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为悲伤和喜悦,总有不能宣之于众的时候。
为不引起别院内其他人的注意,他四个哭的声音很小。
而喜悦和激动,也都从彼此的手臂和交握的力道上显示出来。
沈云屏的担忧和惶惶,在朋友们滚烫的眼泪落下时,就烟消云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谢翎。
因为在三乞儿这里,沈云屏和谢翎本就是一样的。
四个人,四双手,八个拳头,像孩子一样因控制不住情绪,需要锤、掐和推搡对方,从而发泄这激动与发不出声的嚎叫。
人的情绪竟会如此没有道理,但沈云屏却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年少时险些溺死在水里,被三乞儿救起后痛骂一顿。
等方锦谢堑得知,夫妇俩脸色苍白地各给了他两巴掌。
亲人手足的爱,总会伴随这样惊慌过后的大巴掌。
让你知道这个感觉和教训,让你知道你险些离开,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痛苦和惊吓。
但锤打过之后,他们又会心疼。
推搡过后,又喘着气儿将人拉回去,重新勒着肩膀脖子,泪水粘在彼此身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厉害的角色,此刻却一道摔倒在地。
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知抱头痛哭。
尤其是抱谢翎的头。
沈云屏挨了一顿搓揉,为确定他脸上毒疮有没有落下毛病,饭桶和磨盘两人合力,险些将他的脸皮揪掉。
等秦嵬动手将他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时,沈云屏的脸肿了一圈儿,头发也炸起来。
俩人从观景台上滚下来的时候,沈云屏都没这么狼狈过。
再看其余三位,裘得索圆胖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团,锦袍皱皱巴巴,瘸腿抻在一旁,活像个没铸造好蹬腿儿出去的四足破香炉。
江判总令人记不清模样的脸上,此刻却生动异常,只是生动得过了头,五官挤在一处。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压在裘得索的瘸腿上,俩人一道惨叫一声。
秦嵬已过了这两人的阶段,但双眼仍见红痕,脖子因方才混乱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样疼得够呛。
四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儿。
尚未从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见没一个像样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个跟小时候一样,因见着彼此倒霉相,而指着对方哈哈笑起来。
等见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时又各自变脸。
他们坐在地上,竟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于是地上多了四个邋里邋遢的哑巴!
好在裘得索拿出经商多年的本事回神,吸着鼻涕含着泪道:“谢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云屏原本已做好要回答这两人一切问题的打算,却不想他的朋友们,问的竟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却见秦大侠用眼睛余光溜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身下,因对方体型过于庞大,竟压得抽不出来!
“我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云屏竟在这情景中找到些许荒诞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们饿死在半道,怕你们过得不好。”
秦嵬叹口气,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给他看:“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仨总有填饱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声,难得没跟秦嵬这王八计较。
江判的鼻涕眼泪都趁乱擦在了其他三人身上,此刻还算干净,哽咽着低声道:“楼里的事情本就费心费神,你手下又都是没用的东西,怎么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说话难听,”裘得索说话难听地说道,“你楼里那些做生意的老几位,我撒尿和泥时都比他们精明。”
他混忘了自己这些生意都是在薅谁的羊毛,沈云屏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绪里,兀自絮叨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