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拉过秦嵬的手,像年少时那样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脸和温暖的手掌。
熊瞎子也变了许多,他的手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冰冰的,像两个石子儿了。
可那依旧是熊瞎子的手。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他的眼泪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这掌心里。
方才正堂内的种种压抑,此刻才好似苏醒一般涌上,沈云屏哑声道:“除了你们,还有死人在意。爹埋在什么地方,如今已是不知道了,但阿娘的坟却还在。”
秦嵬咽下喉头苦味,“嗯”了一声。
“我如今是不是谢翎,都已不重要,亮明身份,反倒会有不少麻烦,所以并不打算叫旁人知晓。”沈云屏顿了顿,“既已知道阿娘埋在公孙世家后山上,楼里探子很快就能找到准确位置。”
秦嵬微笑道:“你那些鸟,有时也是很管用的。”
沈云屏不愿把头抬起,露出正在流泪的眼睛,在他掌心里闷闷笑了一声,道:“到时不必告诉雷夫人,咱们四个悄悄地过去,让死人看一看,才安心。”
方锦谢堑直至事发前两天,还在商议将三乞儿带去枫山的事情。
如今夫妻二人已死,枫山也不复存在,竟只剩三个本该活不到成年的小乞儿陪着他俩的儿子了。
秦嵬心里难过,但想到四人一道过去,又想到方锦的坟,心里又朦朦胧胧地升起许多温暖,哪怕是从不信鬼神,这时竟也说出一句:“听说人死了,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先不过去。谢叔方姨必定还在桥跟前没走,他俩总在一起,见到方姨,就等于见到谢叔了。”
沈云屏的嘴唇抖了抖。
秦嵬继而又有些忐忑,以至于拿刀的手都有些不稳当,十根手指做贼心虚一般蜷缩颤动,将沈云屏的脸弄得发痒。
沈云屏还未开口问,秦嵬已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我的事情,要拿去坟前告诉她么?”
“……”沈云屏慢慢将脸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定定地看着秦嵬,“你不情愿?”
秦嵬艰难道:“我没爹没娘,你倒是没这苦恼,我求你也想一下,去兄弟爹娘跟前说自己跟兄弟……做了许多事,换你你如何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立誓为谢家复仇,半途却稀里糊涂跟人家儿子睡到一处去了,就觉得张不开嘴。
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他半垂的眼睛睁开,眸中冷意森森,越过沈云屏,瞥向紧闭的窗户。
沈楼主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秦嵬停顿的瞬间,他眼里的温度就也已落下。
刀已重新握起。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兀自起身,走向窗口。
他的脚步轻得如羽毛落于地面,紧贴在墙一侧,停顿片刻,猛地拉开窗户。
窗子大开的一瞬,另一把刀已从窗外刺进!
秦嵬无常刀转瞬出鞘,正接下这气势磅礴的一招,身体向后掠去,神情却忽然一动,惊愕道:“你?”
人随刀动,刀已入屋,人又岂会留在屋外?
落进屋内的另一刀客轻盈落地,脸色却并不轻松,那木讷的脸上竟难得看得出“沉重”,闷闷地答道:“我!”
江判犟磨盘正落在屋内,一手拎着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屋内二人。
她身后,一圆滚滚的身体正惊慌失措地翻窗进来,因腿脚不利索,竟绊倒在地,在地上打了个伶俐的轱辘,“腾”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着秦嵬和沈云屏。
长袖善舞如沈楼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针毡,震惊道:“你俩”
他猛地站起,冲去窗口左右看一看,立即将窗口关严实。
秦嵬料到这两人会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这两人竟不发出一丝动静!
三乞儿自小一道长大,又师出同门,仨人的轻功底子是一样的,想避开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背着彼此吃独食的时候,就已会这招了。
但此刻的问题,远比吃独食要严重得多!
秦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能带着笑:“你俩何时来的?”
“你是嫌我俩来的太早,还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云屏很想捂着耳朵,但又不能让熊瞎子一人尴尬,只好道:“无论何时,都正是时候。”
裘得索看着他,欲言又止,胖脸憋得像个烫熟了的虾子。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许多忐忑。
他二人并非不愿承认关系,也绝没有想过背着磨盘和饭桶。
但不意味着他俩能有勇气在险些接吻的时候,被自小长大的朋友撞破。
这简直像是当头一棒!
沈云屏鼓起勇气,拿起自己这十几年练就的八方楼主的架子和气势,微笑道:“其实我俩”
江判木呆呆地开口道:“是你俩说什么上坟,什么告知爹娘,什么羞羞答答时来的。”
“哼!”裘得索鼻孔里呼了一坨气,也不知在跟谁斗气。
沈云屏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看向秦嵬,发现秦嵬的脚朝着门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视下又挪了回来。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里品出一丝背叛此刻,他俩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对方的冲动,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却见江判已拉过椅子坐下,将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死气沉沉道:“我的话没说完前,谁也不能踏出这屋子一步。”
犟磨盘之所以带个“犟”字,就是因为她自幼就是发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脾气。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别想在她犯犟的时候将她扭过来。
她的三个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对视一眼后,认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声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呃,谢,嗯……你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沈云屏哭笑不得,他素日里精明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与方才在正堂内紧张的时候不同,他在刀剑之中尚能从容,在失而复得的两个朋友面前,却忽然显得嘴笨起来,半晌才道:“我难道不是早和你们混在一处?”
裘得索顿了顿,胖脸上有些高兴,但也依旧警惕:“你替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糊话题!”
沈云屏尚在紧张,不知如何与这两朋友说话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厌烦,却听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样?你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
眼见二人要掐起来,江判却还坐在沈云屏正对脸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云屏心中苦涩,江判与旁人不同,她是领过他交代下的许多楼内任务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是如何运作。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主是个怎样的人。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沈云屏觉得,磨盘应当很难在他身上找到谢翎的影子。
他压下所有情绪,开口道:“我当年……”
江判却抬起手,按在刀上,好像随时都会拔刀,将那把刀的刀尖指向说胡话的人。
沈云屏不再说话,却仍看着她的脸。
年少时那个装作男孩子的小乞儿,如今已大变样。也不知方锦看到,会是什么心情。
“磨盘,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裘得索低声道,“瞎子的信你也看了的。”
“可我并不要你俩来说,”江判冷冷道,“天下事,都要自己来问,自己来听。”
秦嵬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开口,沈云屏已淡淡笑了。
“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实用的道理之一,尤其是在我们这行做过几年之后,才更知道这道理的好处。”沈云屏看着她,眼中有许多的欣赏和感叹,“你尽可以问,我自然会说。”
三人本以为江判会问年少时的事情,却不想江判开口时,问的却是其他:“十一年前,初春,你在什么地方?”
秦嵬和饭桶一愣,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有些惊讶,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道:“我收到一些消息,独身前往柳岭县,在那边逗留了一月有余。”
“你住在什么地方?”
“县中一小客店,店名已不太记得,但记得店里的清蒸鱼是招牌。”
“你为何不与范统领同行?”
“老范先行探查,后来才与我汇合。”
江判顿了顿,又道:“十年前,大约七月中旬,你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想了一会儿:“百州翻云城,若我没记错,应当是住在城外一庄户内,那庄子的主人是八方楼的暗桩,我在那地方待了半个来月。”
“同年冬季,你收到消息,前往什么地方?”江判又问。
沈云屏的表情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看着江判,半晌,才道:“铜雀城。”
秦嵬和裘得索并不知这二人一问一答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不大对头。
秦嵬看向江判,见她表情虽不变,身形也坐得稳当,眼中却似蒙着一层慢慢升起的雾气,模糊不清起来。
江判平静道:“你住在城中什么地方?”
“并未住在城中,”沈云屏道,“也并未住在城外,因为半道我已知道消息有误,所以折返离开,并未真去铜雀城。”
江判又问几回,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个时间点。
沈云屏对答如流,一些细节也从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