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毒郎中尚未回答,裘得索已笑着挤了过来:“只因裘某腿疾不便,需要他这样好的大夫,所以才硬将老前辈自小村里拉走,没想到竟能在今日帮上雷夫人的忙。”
雷夫人好似没有听到四周议论,只道:“这大夫够不够可靠,会不会出错?”
其余人之中自有不大了解毒郎中出身的,但似晋孟君这帮人却对此人用毒解毒的本事一清二楚。
晋孟君叹道:“哪怕是现在去捉月城抓大夫过来,也未必能有比毒郎中更好的了!”
“诸位均是正盟、白道中人,正好做个见证,免得日后再叫我多费口舌。”雷夫人撩开衣摆,不必旁人回答,只指着那漆木棺材,“将盖子取下,今日就算死人诈尸,我也要他嘴里吐出些实话!”
众人这才知道那棺材中摆着的竟然是苗真自奉春台带出的活口尸体,晋孟君等人眉头微挑,今日之事总透着许多巧合,但雷夫人已不打算给任何人思考和询问的时间。
数把油纸伞撑开,围着黑色的棺材。
雨还不算大,但击打在伞面的声音已足够令人心烦。
棺材板被两个仆从拿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而是药粉的苦味。
虬髯汉躺在棺中,他的衣服不错,胡须也修剪得当,看得出即便为善堂做事,也是不愁吃喝、地位颇高的那一类。
尸体身下垫着驱虫防腐的药包,脸色青黑,两眼微睁,嘴里却鼓鼓囊囊,好似含着什么东西。
即便此人已死了许久,但从他狰狞的表情来看,不难看出死前的不甘与痛苦。
方才叫嚷着要拖尸体过来的池静波此刻“啊”地叫了一声,捂着脸再不要看。
“他的左臂去哪儿了?”晋孟君惊讶道,“是在火中烧毁了么?”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他很快就不再关注消失的左臂了。
毒郎中将尸体粗略检查:“身上虽有烧伤,却不致命。”
说话时抬手,将虬髯汉的嘴巴掰开,里头含着的东西露出,在场众人均惊叫一声:“耳朵!”
池静波吓得连连后退,章宽等人面色也十分难看。
唯有毒郎中用夹子伸进他的嘴里,将那东西拿了出来,举在眼前仔细端详半晌,才道:“是人的耳朵。”
“说些咱们不知道的如何?”无影派掌门强忍作呕的感觉。
毒郎中冷冷道:“是别人的耳朵。”
无影派掌门:“……”
毒郎中又道:“这至少证明,他死之前身边有人,否则为什么别人的耳朵会进到他的嘴里?”
这话倒是一点不错,晋孟君当即问道:“这是谁的耳朵?”
“是止风堡的耳朵。”苗真道。
佟铁银与赵二堡主脸色同时沉下,佟铁银怒道:“苗阁主,说话要有分寸!”
“分寸是几分几寸,也非你佟堡主说的算。”苗真悠悠道,“况且我说的本就是实话,此人是被止风堡弟子自火中带出,临死前发疯,将带他出来的那人的耳朵咬下后才肯咽气。”
佟铁银脸色缓和:“如此说,是我家中弟子做了救人的好事,却还被这疯子坑了。”
“他死也有数日,耳朵难道就一直在嘴里放着?”池静波捂着嘴,以免自己吐出来。
这话说完,苗真与雷夫人一道叹了口气。
“原本是拿出来了的,但不知为何连做两宿噩梦,总梦见此人张着嘴立在面前,”苗真道,“所以我就又给他塞回去了,左右耳朵也接不回了。”
她说得轻飘飘,尾音落下时,正听见头顶一声闷雷。
眼前漆黑棺材里死人的摸样好似在此刻更加渗人,连晋孟君的表情都略显复杂,佟铁银与赵二堡主更是神情不自在。
一旁端着水碗的沈云屏小小地佩服了一下,女人想要捉弄别人的时候,你最好要做好浑身冒汗的准备。
毒郎中却不在意什么死人活鬼,他伸手将这人的嘴掰得更大,看了看口腔内部,用金针剐蹭下舌苔,转身置于水碗之中。
众人伸头看去,金针一落进碗里,刮过舌苔的部分立即浮起小片黑雾,与先前自公孙明口角处冒出的白沫的反应一模一样。
竟真的是同一种毒!
“他真是中毒而死?”晋孟君顾不得其他,挽起袖子,亲手摆着那虬髯汉的脑袋,“如何中毒,难道也同小明一样?”
他动作急切,慌乱中也不说“少家主”,念起公孙明的小名,又因说话急了点儿而吸入冷风,咳嗽起来。
一旁忽地伸出另一只手。
白皙修长的五指分开,自晋孟君手中按住那死尸的头,又在胡须中一片片地翻动,终于停在侧脸下颌的部位。
手的主人含糊但微笑着说道:“晋掌门,你瞧瞧?”
晋孟君来不及仔细端详这个学徒模样的男人,先掰过死尸的脸,扒开那片胡须定睛一看。
果然有一个与公孙明下唇凹陷处相似的针眼!
众人登时脸色剧变,同一种毒,同一种下毒的手段,这实在不能不令人多想。
晋孟君猛然回头,看向苗真:“这是怎么回事?此人死前有谁近身过?”
“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到的晚,落脚住宿的地方也是听从公孙世家安排,连这活口都没见过几眼。”赵二堡主不等苗真开口,已抢先道,“只知道他被单独关进谷仓,再见时就已死了。”
佟铁银问:“当时看守的都有谁?”
“只有公孙家弟子与碧血阁弟子。”赵二堡主看一眼苗真,低声回答。
众人登时议论纷纷,也看向苗真。
却听那学徒低声问毒郎中:“师父,这毒能有多厉害?”
毒郎中听得“师父”两个字,与远处的裘得索和秦嵬一道打了个哆嗦,老头胡须抖了抖:“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能立时要人四肢麻痹,我观此人中毒的量,已足够当场毙命。”
“所以它发作的时间一定很快很急,是不是?”
毒郎中冷冷地笑了笑:“若非有我在此,公孙少家主此刻应当已是死尸一具了。”
雷夫人叹道:“所以他不可能在谷仓内中毒,否则拖出来时就已是死人了。”
“更不可能在路上中毒,那时间就太长了。”晋孟君也道,“所以他必然是在起火这段时间与人接触过。”
那用围巾遮着脸以免吸入棺内药粉的学徒直起身,指着尸体又道:“师父,这针口的位置也十分奇怪。”
毒郎中尚未开口,晋孟君已咳嗽着道:“不错,能从这个位置刺入,两人应该贴得极近。”
“能在短时间内下毒,又贴得很近的人只有一个。”池静波小声道,“难道?”
众人眼里都有些惊疑不定与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看向赵二堡主。
赵二堡主额角冒汗,闭口不言。
当时情形,能接近这人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人的那个止风堡弟子!
那学徒好似又糊涂了:“难道那不是去救人的么?”
“救人与杀人,本就一念之间。”晋孟君道。
四周都是江湖上混起来的人,闻言都苦笑起来。
刀剑虽伤人,但害人的却是人心。
苗真幽幽道:“难道因此这虬髯汉子才在临死前咬下此人的耳朵?”
“明哥会不会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被连累?”池静波忽又哭起来,“好可怜的明哥,我看话本子里,老实人总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害,就是无意中撞破了事情,哎。”
众人沉默一瞬,没人接她后半截的话头,只就上半句道:“若真是如此,为不暴露身份牵连更多,先灭口这虬髯汉,再对少家主下手,也不无可能。”
“方才清晨时,那被咬掉耳朵的人在不在场?”晋孟君问。
苗真道:“他自然在!”
“他有没有去扶小明?”
“少家主倒下,所有人都惊慌不已,纷纷冲来查看,”苗真如实答道,“没人注意他在什么地方,少家主接触过的人其实不少。”
无影派掌门怒道:“只有手里有这毒的才能下毒,我看就是此人无疑”
“岳掌门此言何意?”赵二堡主惊道,“难道认定我止风堡弟子会做这等龌龊事?”
无影派掌门道:“苗阁主方才说得一清二楚,此次做事,只有你四派一道,镇山剑派的人一直在外,直到这虬髯汉子被带出火场前,善堂的杀手也没能靠近,连洪指头都在与小刀鬼纠缠,只有那个如今只剩下一只耳朵的人贴身接近他,还要我多说么?”
听到“只剩一只耳朵”,秦沈裘三人都有些想笑。
憋笑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既有秦嵬与沈云屏这两恶徒在场,焉知不是他俩在其中搞事情,”佟铁银终于道,“要陷害我止风堡!”
人群中有人听得这话,也顿了顿,思索道:“秦嵬单枪匹马倒是不说了,沈云屏心性狡诈,八方楼人手众多,说不准混进其中……”
佟铁银面色缓和:“可不是么!”
秦嵬已悄默声地摸到正堂门外立着,原本斜倚在门前看戏,听得这话皱起眉头。
奈何现在他不能随意开口,心里更是恼怒。
沈云屏却早已习惯这些事情,正慢悠悠地晃着水碗里的金针,思索要如何将话头掰回来,就听一人先开口。
“混进其中,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众人循声看去,见裘得索胖滚滚地挪来,硬挤到棺材旁,插话道:“我们做生意的,就认一个道理,做事就要有好处有回报,对不对?如今八方楼摇摇欲坠,我若是他,只恨不能善堂洪指头今天就被正盟抓住,好摘掉自己头上的屎盆子,何必要搅合一通?”
他正挤到章宽身边,俩人立在棺材旁,那一排的人顿时被挤飞出去。
沈云屏没料到裘得索会插话,毕竟他将毒郎中带来已算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再多说,难免惹人注意。
抬头看去,却见裘得索擦着汗,小眼瞥向人群中方才说话的蠢货,其中竟有些恼怒和不满,好似恨不得把自己的拳头打到对方的脸上。
这私下里记仇的阴毒模样与年少时的饭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竟都没有变过。
裘得索毕竟还是饭桶。
饭桶总会恨对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沈云屏笑了起来。
苗真道:“秦沈二人到时,火已烧起来,谷仓摇摇欲坠,根本无法进入,来回进出的只有止风堡弟子。”
“裘家主说的不错,一件事出来,必定有受益的人,否则便没有意义。”晋孟君道,“比起八方楼,此人死掉,对洪指头更便利。与其觉得是百灵鸟混入其中,倒不如觉得是善堂的人混入其中!”
“二堡主,佟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影派掌门怒道,“止风堡必要有个交代!”
赵二堡主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干,却仍道:“这实在是误会,我并不知情,当时我与孙长老都在庄院,不知谷仓之事呀!”
一旁沉默寡言的孙长老见晋孟君看自己,略一点头。
“你看,镇山剑派也可作证,”赵二堡主忙道,“况且少家主若是发现了什么,早该一早告知才对,怎会给人下黑手的时间?本就不能确定少家主是因此事被牵连,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善堂的人昨夜摸进来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