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佟铁银一噎,嘴巴绷紧。


    池静波擦着泪道:“若真是毒,也不敢耽搁,止风堡并非用毒的行家,佟叔叔还是让懂得人说嘛。你赌钱时我劝你,你不也这么说我的么?”


    佟铁银脸色发青,不知是让气得还是其他。


    老郎中起身,慢吞吞地掰过公孙明的脸:“诸位要将少家主当高烧来治,现在就不需要去吃晌午饭了。”


    “这是为何?”晋孟君问道。


    老郎中道:“因为他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死,而本地风俗,入殓吊唁的时候自有大席可吃,午饭吃那么多还占肚子。”


    晋孟君:“……”


    章宽面露诧异,上下打量起这郎中。


    郎中却不在意四周人的目光,只又道:“他原本虽有些发烧,却忽地烧得厉害,浑身不能乱动,口中溢出带有腥味的白沫,的确是中毒所致,只是既非食用,也非吸入和接触。”


    说罢,一指公孙明下唇。


    只见下唇正下方凹陷处,竟有一极细小的针眼,伤口四周泛起不正常的淡青。


    这伤口极小,若非郎中指出,几乎没人会想到导致中毒的伤口竟然会在这地方。


    “浸泡过毒药的针自此处刺入,隐秘难辨,中毒之人体内痛苦万分,疼到发狂,但这时间很短,不过片刻就会如高烧风寒至死一般平静地咽气。”


    郎中又用指甲盖剐掉公孙明口角一点白沫,置于水碗的清水中,便见原本清澈洁净的水中似滴入一滴墨汁,晕染了丝丝黑色。


    四周之人脸色剧变,雷夫人道:“这是?”


    郎中冷冷道:“此毒无名,制成这毒的主要材料,是产自岭南烟瘴之地的一种毒草,复加入十类毒虫汁液合成,因过程复杂,近些年已少有人用,哪怕是一二十年前,能制这类毒的也只有天岳教和”


    “善堂!”晋孟君脸色发白,“岭南本就是善堂发家的地方!”


    善堂。


    自屠青死后,这两个字已重新回到江湖上。


    虽已没有当年那样令人胆寒,但却蒙上了一层血锈的味道。


    众人同时收声,只从互相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担忧。


    有人道:“善堂的毒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孙世家的别院,难道”


    “别院内只有自己人,”章宽开口,“难道有人趁夜混了进来?”


    这一句话令原本已认定内贼所为的人略一停顿。


    却听苗真道:“少家主身上这些症状,我好似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众人一愣,唯有郎中惊讶道:“何人?”


    “死人!”苗真吐出两个字。


    如此冰冷的两个字,简直毒蛇一般令人心惊。


    不等旁人询问,苗真已又道:“我自奉春台带走的善堂活口,一个大胡子虬髯汉,死前就有此症状。”


    她将来龙去脉简略得当地说了一回,在场之人无不变颜变色。


    “当时他与止风堡一弟子刚自着火的谷仓中逃出,我以为他身上的高热是因灼烧,只在尸体抬走后才留意到口角白沫。”苗真又道,“他弥留之际,的确做出过发狂一般的行为。”


    来此地的白道之人并非人人都在这段时间去过正盟,无影派掌门惊讶道:“那活口死了?”


    佟铁银脱口而出:“这人不是被浓烟呛死的吗?”


    秦嵬与沈云屏同时抬头看他一眼,但又各自垂下头去。


    “是呛死的!”赵二堡主隔着老远附和。


    佟铁银面色一缓:“既如此,何来中毒”


    本坐在榻旁一眼不发的雷夫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平静且稳重,头上珠翠因起身而叮当作响。


    细微的、华贵的声音,将佟铁银粗大的嗓门封住。


    有的人立在这里,本就足够具有威慑力!


    雷夫人的脸上已看不出多少独子病重的悲痛,只斜眼过来,冷声道:“奇怪,佟堡主倒好像早知那活口是被烟呛死?”


    佟铁银顿了顿:“夫人先前收到少家主来信时,已在正盟说过。”


    晋孟君却道:“可当时夫人只说‘活口似乎是死了’,就匆匆离开。”


    佟铁银咳嗽一声:“我也没记清楚,但方才苗阁主已说过,活口是自火中救出,不是烧死就是呛死也正常吧?”


    当时场景,见到的人本就不多,弟子们此刻并不在正堂内,晋孟君只能侧头去看孙长老。


    “我与赵二堡主当时正在庄院内厮杀,赶到时活口已死,并未看清具体情况。”孙长老倒是实话实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池静波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提着裙摆朝外走去:“那活口究竟如何死的,验一验不就知道?尸体现在何处,你们若不动手,我去将他拖过来!”


    章宽两步上前,正将池静波拦下,低声道:“少门主,公孙世家家事,咱们怎好插手?”


    却不想身后已传来雷夫人的声音:“不错,一验便知。”


    白道众人本就云里雾里,公孙明中毒一事实在诡异,唯恐成为无头公案,如今能有线索,自然同意顺着查下去。


    雷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走出屏风,命人去将正堂的门打开。


    “雷夫人!”佟铁银大声道,“段盟主尚在赶来的路上,如此大事,我想还是要听盟主的意思,咱们正盟一贯如此,若私下行事,难道不觉得不尊重段盟主他老人家?”


    原本走动起来的众人闻言一顿。


    人群中有人犹豫着附和:“左右大夫在这里,公孙少家主性命无虞,等一等段盟主也并非不可。”


    “五大派齐聚,再行商议。”


    雷夫人转过身,好似头一遭认识佟铁银一般,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佟铁银眼角抽搐,声音又缓和些:“夫人,非是我老佟不着急……”


    “你自然着急,”屏风后有人冷冷道,“佟堡主简直急不可耐,要在公孙世家的地盘上耍起威风、管上事儿了!”


    这声音略有些含糊,却听得出恼怒与屈辱。


    因有屏风挡着,只瞧见是个公孙世家弟子打扮的影子轮廓在说话。


    此言一出,两侧公孙世家弟子们纷纷面露怒意,已不需雷夫人说话,各自攥紧腰间佩剑。


    屏风后,公孙明本意怒气冲天地坐起身,为他阿娘出头,却感觉眼前一花,只瞧见公孙世家服饰的衣角飘过,就被人一把按下。


    公孙明抬眼看去,见将他按下的弟子陌生得很,再一瞧对方笑眯眯的黑脸,险些以为自己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磕傻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秦嵬已自喉中发出含糊却恼怒的声音,只差骂佟铁银手伸得太长,嘴说得太多。


    公孙明横在榻上,忽然觉得江湖果然险恶。


    他本觉得秦嵬虽凶悍了些,却还算个说一不二的老实人,万没想到这人竟还有拱火的能耐!


    外头果然再无人议论,只有佟铁银脸色青紫交叠,正要再说,雷夫人已先开口,笑道:“佟铁银,你知不知道自己与你哥哥佟金玉差在哪里?”


    猝不及防听人提起去世已久的大哥,佟铁银眼中闪过些许愤怒和畏惧,闭口不答。


    雷夫人却并不在意,只幽幽道:“差就差在,佟金玉绝不会与我说那样的话,因为他的脑袋比你好得多,也会算数。”


    “夫人何意?”佟铁银闷声问道。


    雷夫人道:“既会算数,就当知道,公孙世家扬名江湖之时,甚至还没有‘正盟’这个词!”


    在场众人均不敢言,只裘得索哈哈笑着答道:“夫人息怒,何必怪罪佟堡主?他也是苦命人,佟金玉若还在世,本也不必要弟弟来挑大梁。”


    佟铁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隔了许久才道:“我方才说得太着急了些,夫人息怒,我只是觉得段盟主要在,有他做个见证总不会错,且他必定带了正盟的大夫郎中一道过来,届时自有更可靠的人来验尸。”


    雷夫人笑道:“若论起毒理,这世上本再没有比这个郎中更可靠的人了。”


    众人一愣,就见那枯瘦得如柴一般的老郎中自屏风后走出。


    方才坐在小凳上还不明显,此刻起身,衣袍挂在他干瘪的身上,显得他既高且瘦,行走时不带半分脚步声,如地府还魂的鬼魅一般。


    冷风自敞开的大门外吹进,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衰老的脸,额角一道旧疤也因此显露出来。


    章宽与晋孟君同时“啊”了一声。


    那老郎中抱了抱拳,沙哑道:“夫人谬赞,老朽如今无名无姓,江湖小辈又有谁知?也就一些十几年前的老人或许还记得我那不入流的绰号,叫一声‘毒郎中’。”


    屋外,乌云滚滚的天际远远响起几声闷雷。


    雨点落下,稀稀疏疏地击打在正堂外的漆黑棺材上,仿若鼓点。


    第89章


    江湖上从不缺泯于岁月的称号,这本就是大浪淘沙一般的事情。


    但“毒郎中”这三个字却并不陌生!


    只因这名字近几个月在江湖上被人重新提起,都说这郎中还在世,只是身在何处无从查起。


    这本是捕风捉影的消息,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黑白两道都不曾太在意。


    却没想到这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众人惊疑不定,互递眼神。


    晋孟君将这老郎中上下打量,难以置信道:“家母在世时曾同我讲起过您,这十几年间老前辈从未露面,江湖上都传您已退隐,更有甚者说您已老去了。近几个月虽又有了些关于您的消息,却没想到您竟在别院之中!”


    章宽也颇为惊异:“早年间段盟主也曾找过您,但一直徒劳无功,您这十几年都去哪儿了?”


    毒郎中冷冷道:“自然是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为何?”有人问。


    毒郎中道:“自然是要人觉得我死了,死人总比活人要安全得多!”


    众人被这毫不客气又透漏着点儿诡异的话说得纷纷愣住。


    毒郎中已兀自挽起袖子,命沈云屏扮作的学徒拿了先前的水碗过来,走出正堂的大门。


    头顶天际打了一道闪,搭配上院中大棺,让他老而枯瘦的脸更显出几分鬼气。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与棺材中爬出的厉鬼一样令人胆寒!


    佟铁银的脸色不知是被天色映的还是因为其他,显出一层灰败,语气却仍强势:“既要装死,现在为何还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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