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裘得索趁着这一空挡连翻两下抽身而走,落地后定睛再看,见一人影手持两把短剑,与戴帷帽的男人过了数十招,两人皆被对方内力震开。
手握双剑的男人轻功好似雀鸟灵动,飘飘落地,八字眉皱成一团,大声道:“裘得索?”
“正是!”裘得索瞧见此人手中武器,胖脸上忽地多出许多笑容,“我知道你。”
“哦?”八字眉愣了愣。
“磨盘,哦,江判曾同我提过,若瞧见一手持双剑、眉似八字的男人,必是范统领无疑!”
范遇尘听到江判的名字,脸色黑得好似阎罗王,又冷又怒:“哼!”
裘得索好像没瞧见他这脸色,喜悦道:“我早收到口信,猜到楼里不会袖手旁观,哈哈,二位握手言欢,真是可喜可贺!”
“欢?谁与她欢得起来!”范遇尘怒道,“你三个真是一个模样,张口就不讨人喜欢!”
裘得索高兴道:“你已比这世上大半儿的人要了解我们啦!她还好么?现在在什么地方?”
范遇尘权当没听到前半句话,双剑架起,口中打了个呼哨,四面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听得这一声,都已认出他的身份,立时聚拢,袭向戴帷帽的男人。
“她与我一道奔捉月城而来,只是中途分开,”范遇尘低声道,“捉月城认识我的人更多,我带人更便利,她则带几人前往另一条路,去另一个地方。”
裘得索脱口道:“啸山帮?”
“不错,”范遇尘不耐烦道,“虽知道你在那边儿应当也安排的有人手,但她说自己亲自过去,啸山帮的人认识她,你也会更安心。”
裘得索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虽然他们三个已说好各自为战,但如今因为八方楼的插手,三人竟又有了可以互相照应的机会,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一道在小石城混饭吃的日子。
裘得索正要道谢,范遇尘就已恼怒道:“不必多说,楼主本就下令,要保你周全,这令早就下了,即便我不来,楼里的人也一直在你四周,若非江判临走前说了一嘴,我是绝不会来的,看到你们就烦!”
裘得索忙问:“她说了什么?”
范遇尘道:“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不放心。”
裘得索脸上的笑多出了许多真心和喜悦。
“你们三个倒是心连心,坑人的时候想必都手拉手。”范遇尘讥讽,继而看向前方,神色变了,“但幸好如此,否则我若不来,你今夜必定死到临头!”
裘得索不需要仔细辨认,就已明白前方发生何事。
那戴帷帽的男人武功十分厉害,裘家仆从拿不下他,训练有素进的百灵鸟们竟也只能勉强困住这人片刻。
而随着他一声怒喝,林中又有几把剑飞来!
“这人倒还有些道义,”范遇尘纵身而起,吼道,“看来他本想和你单挑,也算正大光明可惜既已蒙住头脸,还算什么正大光明?”
裘得索的刀也再次拿起,两人杀进战局,与后来的人打成一片。
数十招走过,范遇尘已察觉不对,这几把剑招式间很有风骨讲究,他不由脱口道:“此人和善堂那些杀手绝非同一路数,好厉害的剑,我若不来,真不知你要死在何处!”
裘得索却微微地笑起来:“你若不来,我也未必会死!”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路的另一头传来阵阵马蹄声。
*
马蹄一刻不停地飞奔在县城的石板地上。
马车已并非来时的季庄马车,而是三辆小而窄的一药材商家里的车。
酒楼掌柜将附近能用的人家的马车列了个单子拿给秦嵬和沈云屏时,沈云屏只扫一眼,就选出了这一家,并要求找最不起眼的马车来坐。
掌柜还有犹豫,劝道:“不如还用裘家名号,沿途都有照应,车也更宽敞些。”
“裘家既已入局,迟早引人注意,就不能再拿来做遮掩。”沈云屏摇头,沉声道,“这药材商不错,常年往返觐州倒腾药材,让我的人扮作仆从也便利,你立即去做,我要赶在城门落下前出城。”
掌柜还要再说,但一瞧见沈云屏的脸色和秦嵬闭着嘴立在一旁的样子,福至心灵地闭上嘴,照办去了。
马车果然再低调不过,连里头都只能堪堪并排坐下两人,跑起来时将车里的人颠得上蹿下跳。
直至马车跑得将要出城门,沈云屏也没再跟秦嵬说一句话。
他俩哪怕还不知对方身份的时候,都没如此地冷场过,偏偏还不得不挤在一处,显得相当别扭。
沈云屏兀自看着手里的信。
这是他看的第三遍,信上的字虽是老范所写,但内容多半是江判口述,简明扼要,绝没有一句废话。
信中准确言明两人已带人奔去捉月城,只因察觉黑市上有人在四处查探段二消息的源头,两人武功都足以各自抗事儿,所以一人前去捉月城,一人则去啸山帮,以保证这两条线全都安全。
秦大侠本是铁打的狗胆,但不知为何瞧见沈楼主黑如锅底的脸色,狗胆竟然怂了许多,抱着刀挤在位置上,见沈云屏不搭理自己,就自顾自地掀起车帘一角。
马车已驶过县城城西最后一处客店,而那客店前,正停着沈云屏早先命人赶过去的来时所乘季庄的马车。
“天色不早,本也不打算赶夜路,何不在城内住一宿,明日再上路。”秦嵬侧过头询问。
沈云屏并不看他,却也没不回话:“出城后找野店住下,或索性就赶夜路走,马车停在县城内,也好做个掩护。”
“县城中是有不妥的地方?”秦嵬思索,“还是方才与明剑门有过接触,你觉得不舒服?”
沈云屏将信叠好,才慢慢呼出口气:“只是直觉,如今行事要更谨慎小心。”
他将信塞回匣内,又道:“老范已去捉月城,觐州的百灵鸟对他熟悉,很快就能调动起来。磨盘则改道去啸山帮,听闻帮主之妻正要前往捉月城,请求参与盟内大会。为防有人趁此灭口,她会一路护送。”
见他的脸色略有好转,秦嵬才笑道:“我已说过了,磨盘和饭桶总会有办法,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屏怒气冲天的一眼瞪得闭上嘴。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只不自觉地搓起两只手。
他搓得十分用力,撕扯着原本已要愈合的稀碎伤口,使得它们又有裂开的倾向。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道:“你老折腾你的手做什么?”
沈云屏却好似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下颌紧绷,嘴唇抿起。
他想得越多,手搓得也就越厉害。
直至秦嵬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已带了怒气:“沈云屏,你再这样,我绝不会再哄你”
他话音未落,沈云屏已侧过头来,剑眉拧成疙瘩,惶惶道:“瞎子,要是饭桶和磨盘出事,我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秦嵬的怒火和不解在沈云屏湿漉漉的眼神里被一把掐灭,迟迟地察觉出那绝非发脾气,而是他难以体会的后怕与担忧。
他们三个这十几年都在一处,做什么都有商有量,也早已互相交代过无数次若自己死了之后的后事要如何处理。
但谢翎没有。
这十几年间,谢翎都抱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希望寻找他们三个,如今终于找到,面儿还没见到,先涌来的却是提心吊胆。
三乞儿已在这十几年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谢翎则只有心怀希望。
如今这希望终于得偿所愿,还未焐热,就有在自己眼皮下破碎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在体会短暂的拥有和漫长的失去,那活着就成了折磨。
秦嵬苦涩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三个要做什么,你干嘛要拦在自己头上?”
“因为若没有我们一家,”沈云屏艰难道,“当年在小石城,你们本不必吃那样的苦”
“若没有你们一家,”秦嵬厉声道,“那年的冬天我仨或许就已冻死街头,我的眼睛还在流脓,或是已经全瞎了,饭桶的瘸腿早就烂透,磨盘多病多灾没钱吃药早就病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云屏止住声音。
秦嵬道:“我们三个,本是最命贱不过的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云屏捂住嘴搂在怀里。
“这世上的命,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沈云屏哑声道,“你们三个的命,对我来说再要紧不过。爹娘的命还压在我的身上,我不想再背上你们三个任何一人的命了。”
他的脸埋在秦嵬脖颈处,虽没有眼泪流出,但声音好似已足够拧得出泪水了。
秦嵬心中潸然,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死或许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他们三个小乞儿早对生死有不同程度的麻木,但谢翎不同。
谢翎依旧和当年一样,会为他们三个受到的委屈掉眼泪。
他们三个早已枯死的感情好像全长在了谢小少爷的身上。
秦嵬隔了许久,才搂住沈云屏,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已在你身边了,磨盘的性格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绝不会吃亏,饭桶……他那脾气,必定会利用自己手头所有资源做后手,从小就是这样,他手里总不会缺棋可走……”
两人忽然都顿住。
裘得索人还在觐州捉月城,为了计划,他绝不会离开这地方太远。
所以他手里的棋也一定都围绕这地方展开,而且足以支撑他用自己做饵去赌。
沈云屏猛地从秦嵬怀中拔出,两人看着对方,惊叫道:“雷夫人!”
不约而同的话,使得两人露出一种只有最了解自己的人才会明白的笑容。
但这一笑过去,又有些尴尬萦绕其中。
偏偏车内空间狭窄,不得不贴在一处。
沈云屏默默推开秦嵬,好像刚才的失控与惊慌均是幻觉,而秦嵬仍抓着他的手,两人诡异而安静地被马车颠得左右摇摆。
半晌,听得车内一人道:“再不要说那样的话。”
另一人闷声道:“哪样的话?”
“让人伤心,”另一人道,“说什么如果没有你。”
沈云屏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嘴唇紧紧抿着,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再不说了。”
*
竹林内,马蹄声由远及近。
戴帷帽的男人显然也已听得这动静,再不犹豫,飞身而起,脚下蹬过数人脑袋,剑若惊雷直奔裘得索面门!
范遇尘双剑连斩,刺破三四人胸膛,眼见那人剑已要刺向裘得索,浑身冷汗倏然落下,失声道:“裘胖子!”
裘得索横刀挡下,就地一滚,狼狈跌坐在地。
下一剑携风而来
“当!”
碰撞声于黑夜中响起。
一把银枪横在裘得索身前,马蹄扬起,马鸣嘶吼,银枪游龙般挑飞剑尖儿!
裘得索在地上滚了两滚,一骨碌爬起,大笑道:“雷夫人,雷夫人!”
马背上,雷夫人一身锦袍,长发高束,银枪连刺数回,逼得那帷帽男人倒退出三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