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车内竟还有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听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圆胖的身体正努力往榻下钻,听得这句僵在半道,慢腾腾地拔出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
四周仆从奋不顾身上前,却又被击退,暗器也因后来之人早有防备而被击落。
“各位好汉!”裘得索已全无方才镇定,抖若筛糠,好似一颗正在热锅里蹦跳的肉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裘某虽不值一提,这二位却是无影派与龙江庄的少爷,若受了惊吓委屈,我如何跟这二位家中长辈交代?”
两个少爷本已吓得哆哆嗦嗦,听得这句,又勉强道:“不错,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退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无影派与龙江庄绝不轻饶!”
几个黑衣人中传来笑声:“想不到白道名门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饮酒,连剑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号压人了。”
两少年脸色一惨白一涨红,一时说不出话。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剑也锈,好在至少不似诸位不敢露出头脸,只敢在阴暗处做这些勾当。一个人只要还没把剑扎进无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让人失望!”
外头的笑声停下,两少年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将你手里的人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人?”
见他装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话,只怒呵一声“那就得罪了”,三剑横起,奔裘得索而来!
听得“呛啷”声响,两少年的剑同时出鞘,以两派不同剑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着滚到一旁。
刀光剑影之间,来人之中有声音道:“酒肉朋友,何必舍身相救?”
不过十个来回,两少年已显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虽学武不精,却并非孬种!”
“真是武到用时才觉不足,”黄衫少年苦笑道,“若还能活着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着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惯了的世家子,剑再华美,也是饰品。
但剑今日,总算已不止是饰品!
一个人的剑在这个时候拔出,无论它有没有赢,都已是剑了。
但那毕竟是已迟了一步的剑。
不过二三十招过后,二人的剑已被击落,已要闭眼赴死之际,忽觉面上落了几个水滴。
两个少年睁开眼,才发觉落在脸上温热的东西是血。
血溅在脸上,因为持剑之人的手已被斩断。
斩断这只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宽、小臂长的刀。
刀并没有多起眼,也没有宝石镶嵌,只有刀锋在寒夜的马车烛火中显出一副冷厉之相。
因为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让两位少年震惊的却远非这把朴素的刀竟能杀人,而是这把刀的刀柄此刻正握在一只胖手之中。
这是裘得索的刀!
四下有一瞬的死寂,只见鲜血飞溅,一黑衣人的手臂滚落在地,发出刺耳嚎叫。
连带两少年在内的其余人皆看向刀的主人。
裘得索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汗水已不再落了。
有时候裘得索自己也很奇怪,不知为何,拿起刀的时候,他的汗往往就无影无踪。
可能是因为刀带起的风已足够刮掉所有不安的汗水。
被斩掉一只手臂的人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胸膛就已被劈开。
裘得索圆滚滚的身形全不见一丝半点的臃肿累赘,刀好似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随着他的闪转腾挪而似肌肉皮肤骨骼一般劈砍。
不过转瞬间,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很快也失去了喉头和面门的肉,刀刃无情而果断地削过去,没有一刻停息和犹豫。
裘得索的刀如同一条长而不绝的锁链,围绕着他肥胖却灵活无比的身体,陀螺一般旋转,将数道剑光弹飞。
两少年已惊得合不拢嘴,兀自看着裘得索和他的刀,好像从未见过这肥硕的商人。
他竟有如此厉害的刀!
那条瘸腿的缺憾好似已被这把刀补全,或者说这把刀已足以让任何人看不到他那条总是在阴天时疼痛的瘸腿当寒光足以掩盖缺憾的时候,缺憾甚至都有了令人感叹的美感!
裘得索的瘸腿轻点地面,好腿支撑沉重的身体,刀不停顿,砍瓜切菜一般劈过去,令掀开车顶的三人中剩下的两个一伤一退,惊愕不已。
“裘得索!”退开那黑衣人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裘得索挡在两个少年身前,嘿嘿笑道:“我若说我本是与野狗夺食的无名之人,还不如你这吃人血长大的畜生,你信还是不信?”
那人以为自己被讥讽,剑走如蛇蝎,全力而去。
裘得索抬刀挡下,却听此人口中怒喝一声。
远处竹林暗处,竟有沙沙脚步声传来。
第三批人悄无声息地窜出,步伐体态与前两拨有些不同,却仍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裘得索心头惊愕,面上却不显,只对仆从们叫道:“走!”
字音落下,四周仆从却无一人离去。
“走!”裘得索叫道,“难道不要命了?”
仆从已倒下小半,余下之人皆奋力抵抗,有人大声道:“若无家主,我等早已在灾荒病痛中死去,偷来这数年性命,如今全交给家主又有何妨!”
裘得索脸上肥肉抖动,心中五味杂陈,刀却并不停顿,一刻不停与来人抗衡。
两少年撑着身体刚要站起相助,决心死也要死在刀剑之间,忽听竹林中一声鸟啼。
这鸟啼仿若惊雷,于漆黑夜色之中炸响。
连带黑衣人们也面露惊悚,手下有瞬间停顿。
正在这瞬间,听得竹林中仿若有羽毛落于地面,声音先至,目光却追不上人影移动的速度
黑压压一片人影已从四面跃起,好似林中鸟兽,压了过来!
裘家仆从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压力骤减。这帮忽然而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冲进战局,与裘家仆从一道击向黑衣人。
应鸟啼声而来的人其貌不扬高矮各异,手持的武器也并不相同,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脱下商贩的衣袍。
他们本该是藏在各个角落里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今却都因一声鸟啼而做着相同的事情搏杀!
“哪路来的弟兄?”领头的仆从高声问。
鸟啼带来的人中有人道:“路是六路,来自八方!”
裘得索余光瞥见,刀却照旧疾走劈砍,与掀开马车的两个黑衣人纠缠。
他已猜到这些突然加入战局的人的身份。
八方楼!
两个黑衣人绝没想到这油滑市侩的裘家家主竟有如此武功,一人猝不及防被重伤,余下那人怒喝一声,挽了个剑花,催动内力击向裘得索健全的那条腿。
“裘家主!”青衣少年叫道,“当心,此人甚为卑鄙”
裘得索像早就等着这一击,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于半空中手腕调转,刀一把扎进对方肩头,那袭向自己好腿的剑也被迫停下,黑衣人惊愕地叫了一声。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残废,哪里是短板,”裘得索擦了擦脸上的水,只是这一次,他擦的并非汗水,而是别人喷溅上来的血水,“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保护和利用这不足之处!”
他的刀向上一斜,黑衣人的脖子就多出一个道子,冷汗涔涔。
两少年见大局已定,登时呼出一口气儿,抓着自己的剑互相扶着爬起来,怒喝道:“你们究竟是谁?知不知道这里已是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界?”
那黑衣人的冷汗冒得比裘得索装傻充愣时还多,竹林深处传出一声奇妙且诡异的吆喝,他脸上的汗忽然就不流了。
因为他的口鼻已开始流血,裘得索大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这人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再无声息。
马车四周也传来惊呼和倒地声,其余黑衣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倒下,口中黑血直流。
“这是怎么……”青衣少年惊道。
裘得索叹道:“他们死了。”
“死了!”黄衫少年惊愕,“为什么死,怎么死的?”
“咬碎了牙齿里藏的毒,毒发身亡。”裘得索苦笑道,“为什么死?因为我没有死,他们又不能活着撤退,就只能做永远都不会开口的死人了。”
两世家少爷被这场景骇得脸色铁青,青衣少年已猜到了一些眉目,不知是恼怒还是后怕道:“善堂……一定是善堂!我听我爹前几日说过,这帮天杀的,已算不上人了……”
裘得索正要开口,却只觉一阵刺骨寒意顺着后脊攀升。
他陡然起身,死死看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道人影正慢慢走出来。
来人戴着一顶帷帽,黑纱掩住他大半个身体,他同样穿着黑衣,但依旧能分辨出此人挺拔的身形。
他的脚步很稳,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何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沉重,他的剑似乎是随手找来的,与他的手并不适配,但他握得很紧,好像剑也很沉重。
裘得索甩掉刀上血珠,浑身紧绷地看着这个人。
他看不出这人是谁,但已察觉得到,此人绝非先前那些杀手可比!
裘家仆从警惕地挡在前头,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却散开,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仆从领头厉声道:“来者何人?别再上前!”
那人并不答话,依旧朝前迈步走着。
几个仆从蹬地而起,剑直奔来人面门而去。
却见那人动了。
几乎没有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但剑的确已出了鞘,剑光如流星坠下,将要没入仆从胸口时,却被刀截住。
裘得索揉身上前,挡下此人一击。
只这一下,裘得索就被手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心中暗道不妙,正欲抽身后撤,那人的剑却已追至眼前!
一声叹息随着剑刺出:“你生意兴隆,家财万贯,何必卷进江湖这摊浑水?”
裘得索咬牙道:“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万贯家财,我想要的,早已在十几年前就被江湖里的黑水搅烂了!”
他握着刀,算着时辰,已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斜刺里一道凌厉白光刺入,横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