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后脊发凉,半晌才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不是要谁养的。”


    他这话说完再抬头,见沈云屏漆黑的双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中失落与愤怒并存,揉成一片雾气:“你连将沈云屏和谢翎看做一人都做不到,却要我将你和熊瞎子当做一人接纳,秦嵬,你好坏的心肠!”


    “我没有!”秦嵬皱眉叫道。


    沈云屏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真的没有?”他的手指忽然一转,凶猛无比地在秦嵬嘴上抹了一把,就好似昨夜那个本该落下的狠狠的吻,“你真的没有?”


    秦嵬罕见地涨红了脸,连带着耳尖脖颈全都滚烫,最终憋出一句:“我只是没法想象跟兄弟接吻,你难道可以?”


    沈云屏冷冷道:“本来不行,但也强行行了。”


    这话立即让秦嵬想起马车上那一吻,又想起沈云屏当时紧紧抓着他后背的感觉,那时的颤抖他还不能理解,如今想来,多半也有震惊和冲击,以及悸动过后的坦诚。


    秦嵬登时气焰全无,恍恍惚惚地在心里怪起自己来,也不知是该骂当时的自己,还是如今的自己。


    沈云屏满脸满头的水,鼻尖眼眶都略略发红,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澡桶里的水,在他的眼窝里打转。


    尽管没有亲眼见过谢翎哭,但在秦嵬的心里,这绝对是那哭包少爷该有的样子,或者无论怎样,沈云屏做什么,都已是谢翎会有的样子了。


    秦嵬方才的硬气再也不见,只喃喃道:“我错了。”


    “你没错,”沈云屏带着鼻音道,“你只是这十几年都在想死人的事情,想死的事情,从没想过要活着。你爱死人居多。”


    秦嵬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轻轻地笑了笑:“你因我是沈云屏而亲近我,却又因为我是谢翎而不敢再亲近。”


    他不再多言,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扭头要走。


    手却被猛地拉住,秦嵬的掌心热得可怕,箍在沈云屏的手腕,有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沈云屏转过头来,见秦嵬微微抿着嘴,浓眉微微皱起,一双锐利的眼里头一次有了舍不得,那浅淡的双唇上尤有水珠,被抿得碎开,这才低声道:“你说的不对。”


    沈云屏挑眉看着他。


    “我只是,”秦嵬慢慢道,“想要你知道,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我亲的时候,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我只是想要你知道这个,而不希望你在那种时候,还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沈云屏立在原地,只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好似一个火圈儿,将他一点点地烧热。


    他忽地放下了许多的恼怒,只有脾气还在顶着,一把挥开秦嵬的手。


    秦嵬正皱着眉,却见沈云屏已转身回来,撩起衣袍,跨进浴桶里,好似泡澡一般坐了下来。


    秦嵬不明所以,只也慢慢坐下,两人对坐无言。


    半晌,沈云屏才看着他道:“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渡风城外的小店住了一宿后出来,骑马奔去渡风城的路上,你曾承诺,会答应我一件与钱无关的事情。”


    秦嵬已想起:“记得。”


    “还作数吗?”沈云屏问。


    秦嵬抿了抿嘴:“永远作数。”


    “好,”沈云屏低声道,“我要你亲我,你可以随便选一个位置,我绝不强迫。”他顿了顿,又哑声道,“就算你没有讨我喜欢,你我也依旧是最好的兄弟。”


    秦嵬没想过当时的承诺如今竟然会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兑现,想必沈云屏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让小刀鬼的承诺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十几年阴差阳错的互不相识,后来的相知相交,竟然会走到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因热水还是其他泛起一层薄红,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桶边儿,却攥成了拳头。


    秦嵬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左右摇摆,只是这一回,他的身体已先一步有了行动。


    他并不说话,只前倾身体,麦色且疤痕交错的身体逐渐覆在沈云屏的身前,他缓慢地俯下身,热气蒸腾间,两人的脸凑得太近,已分不清喷洒在彼此身上的是呼吸还是水汽。


    沈云屏身上的气味被热水一激,直钻秦嵬的五脏六腑,沈云屏已蒙着雾气的眼睁着,死死盯着秦嵬,一动不动,浑身紧绷,好像只要秦嵬稍不如他意,就要暴起伤人,却还要苦苦忍耐。


    秦嵬嗅着他脸颊上的气味,嘴唇好似也偏向一旁,只觉得按着的这人浑身微微地颤抖起来,双眼里的雾气凝成水珠,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


    被蛊惑是什么滋味,秦嵬早已心知肚明。


    而且心甘情愿。


    他的嘴唇贴在了沈云屏的唇上,这熟悉又时隔许久的触感令两人都战栗不已,仅仅只是一贴,就好似将断了的一切感觉全都续上,再不可分割。


    秦嵬一贴即停,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沈云屏的眼睛,低声道:“讨你喜欢了没有?”


    那含在眼里的泪珠迅速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不等秦嵬诧异,沈云屏已呼出一口气儿,两手捧住他的脸,笑意还没绽开,就已被他主动的吻所吞没。


    热气蒸腾,这吻野蛮又带着最深的渴望,并非渴望哪个身份,而是渴望这个人。


    沈云屏那件儿里衣早被水泡透,隐约可见裹着的线条与肌肉,他一条手臂环在秦嵬腰上,另一只手去按秦嵬的后脑勺,有力而清楚地掌控着他的身体。


    吻本就是人最靠直觉去做的事情,这些掌控的感觉也全凭本能,正如秦嵬卡着他下颌的手,强迫沈云屏张开嘴来跟自己纠缠一样。


    热水好似已冷了下来,因为身体上的热已远超这温度,撩拨起这种温度竟然如此容易,如此轻松,实在超乎两人想象。


    唇齿纠缠间隙,秦嵬才听到沈云屏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讨我喜欢本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这张字数真是发了狠忘了情……就当是晚更那么久的赔礼!!!!(跪下)


    第70章


    水中的热气儿好似都已融进血液和唇齿间,所以一吻分开,才会觉得神魂都被蒸得飘飘然,甚至有些找不到北了。


    秦嵬只觉在谷底和马车上时的渴望和狂热都已复燃,这才知道原来这感觉一直都潜伏在身体,只等再次引燃。


    沈云屏下颌尤有被他捏出的红痕,发丝上的水珠落下来搭在唇上要落不落,被他一抿就晕开,使得嘴唇上的红更加艳丽。


    这红色也跟一根带着钩的线绳一般抻进秦嵬的肺腑勾了一下,他现在已感觉不到水的热了,因为秦嵬现在比热水要烫得多。


    饶是如此,秦嵬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他盯着沈云屏那双眼半晌,惊讶地发现沈楼主全无半点儿泪水的影子。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沈云屏的眼角,感叹道:“少爷,我方才还以为你要哭了,现在怎么这会儿连个水光都瞧不见?”


    “是你看错了。”沈云屏扒着桶沿儿的手五指蜷缩一下,随即又慢条斯理地展开,语气也镇定自若。


    “真是比以前还会拿捏人,”秦嵬喃喃道,“可见要人听话做事,也不一定都要用刀剑……”


    沈云屏起先凶狠地瞪他一眼,但两人随即都笑了起来。


    嘴唇上还残留着对方温热体温的时候,笑总会变得很轻快。


    秦嵬略略压下/体内躁动,这会儿才发觉两人现在模样有多狼狈,又见沈云屏一身衣服算是全泡透了,准备将他拉起:“这衣服还能穿么?你先去”


    话还没说完,拉沈云屏的手就被反攥住。


    沈云屏看着他,低声道:“我们还没说完。”


    秦嵬被这锐利的眼神看着,慢慢抿起唇。


    暖热的暧昧和撩人的纠缠带来的感觉虽还在身上徘徊,但方才各不退让的争执也没能忘。


    秦嵬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沈云屏的指甲抠着秦嵬手上的疤,“你若是知道,这十几年就至少会有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


    秦嵬皱起眉来。


    沈云屏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狡辩的机会,只一把拽住他的指头,掰在自己掌心:“你自小就这样,那时候我背着你逃回家,你险些没活过来,两天之后能下地走路了,做了什么还记得么?”


    “我也并非桩桩件件都记得清的。”秦嵬无奈道。


    “可我却忘不了,你信不信,饭桶和磨盘也不会忘!”沈云屏看着他道,“你谁也没说,拎着我爹做架子用的铁锤,摸到先前揍了你我的那帮地痞常去耍钱的地方,趁他们昏头昏脑喝得烂醉时将他们全开了瓢!”


    秦嵬还真记得不太清楚,他年少时整日都是这样摸爬滚打地活着,早在认识谢家三口前就已是如此,闻言竟还笑了笑:“我只记得你之前背我一路跑一路哭,后边的事情倒是不大记得了。”


    话还没说完,就当胸挨了沈云屏一拳。


    方才还亲吻自己的少爷此刻已两眼冒着凶光:“你还笑得出来?你虽赢了,却赢得离死只差半步,又挨了一顿打,伤口撕裂,流了一路血跑回来,将铁锤往我家院子里一丢,扭头摸索着走了没几步就倒在地上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因为你浑身都凉透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磨盘饭桶一宿没睡,挨个儿看你还在不在喘气儿!我年少时已被你吓得够多,难道现在还要我受着?”


    秦嵬忽地说不出话了。


    沈云屏死死攥着他另一只手,苦笑一声:“你不记得,因为你从没怕过,人对恐惧的记忆,远比对其他感情都要深刻。”


    “是,”秦嵬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因为我自小就那样活着,我如果怕死,就会真的活不下去。”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艰涩道:“人怕的难道是死吗?人怕的,难道不该是自己死了,会有人为自己伤心吗?”


    秦嵬猛然住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生死不过一瞬,两隔才是漫长。”沈云屏的声音很轻,轻纱般堆叠地落下,逐渐变得又厚又重,“你不要忘了,你死了,是见不到谢翎的,因为我既不能死,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砸在秦嵬脑袋上。


    他好似当年那些被开瓢的地痞无赖一般,豁然瞧见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生死的另一面。


    秦嵬的嘴唇抿起,脸上笑意全无,显出许多凶相,看着沈云屏。


    对方却并无一丝惧怕,亦绝不示弱地瞪回来。


    唯有彼此的两只手还攥在一处,与二人此刻的表情截然相反。


    隔了半晌,秦嵬才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沈云屏的那只手拉起,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疤上。


    沈云屏尚未开口,就觉得这胸腔低低震动,秦嵬道:“我说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没有?”


    沈云屏愣了愣,眼里多出点儿心疼:“虽未仔细说,但我已猜到大概。”


    秦嵬道:“当年你和谢叔方姨离开后,我曾为填饱我们三个的肚子,去过你家里。”


    “我知道,”沈云屏想起他自八方楼满怀期待匆匆忙忙地赶去小石城时,只在院子里捡到沾满了血的脏毯子,他按着秦嵬胸膛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在水下不自觉地狠蹭了几下衣袍,“我事后去找你们,他们只说磨盘和饭桶将不知死活的你抬上板车,出了村,再不知下落。”


    秦嵬没料到他竟还知道这些,苦笑道:“不错,那天夜里我还未踏进院中,便已听见有二人在里头交谈,我听出他俩出绝非善茬,且在找你一家三口,又说什么若办砸了就全都完了。我本想立刻撤走,却因不懂武功而被抓了个正着。”


    沈云屏早已猜到了剩下的事情,但从秦嵬的口中说出,却仍听得心惊胆战。


    秦嵬的手松开,不再箍着沈云屏的手腕,声音平淡而缓慢:“他们虽已揭开我眼上布条,确定了我是个瞎子,却仍不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一道疤。”


    听到“揭开布条”,沈云屏脸上的血色立时被抽掉,分不清是心如绞痛还是怒不可遏,那时的熊瞎子甚至还是个孩子:“他们竟然”


    “他们本就应当不放心,”秦嵬的声音冷下来,硬若顽石,“因为我趴在雨水坑里装死的时候,已下定决心,只要我还能活着,就必要找到谢叔方姨报信儿,而只要我还能活着,必有一日,要亲手报仇。”


    沈云屏脸色发白,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一道按在秦嵬胸膛疤上,那绷带已因方才挣扎而有些松垮,却仍令他十指无法清晰地感受这疤的起伏凹凸。


    于是他的指头摸索得更用力,好像那伤口仍在流血,需要他来止住。


    沈云屏声音发涩,两眼泛起红:“所以你才至今都厌烦雨夜。”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