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不错,”沈云屏轻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被围追堵截、多次遭到暗杀时会如此警惕的原因。”


    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将两人拴在一处,密不可分。


    秦嵬的声音冷下来:“我被逼得来了火气,与饭桶磨盘商量过后,觉得这帮人已然不想叫我活着,那我索性找机会掀了桌,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道活不下去,越让我查不下去,我越要让全江湖都搅合进来,捂都捂不住,全都别想痛快!”


    沈云屏少见他有如此极端的时候,听得阵阵心惊:“磨盘饭桶”


    “他两个,”秦嵬笑了笑,“同意了。”


    沈云屏心中一痛,随即忽地明白过来,浑身发冷,惊道:“段二真是你们杀的!”


    “是,也不全是。”秦嵬语带凉意道,“我当时的确在查屠青,却不想追至灵虎镇时,撞见了追踪段二而来的磨盘她当时奉楼里的命令追查清净庄的事情,在查阅账本名单时,意外发现了清净庄幕后一小东家竟然是化了名的段若宇,那地方做的都是乌糟生意,你也知道,出入那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她只觉这是个机会,紧咬不放,没想到正因此,才使得我俩一同发现了灵虎镇啸山帮之事。”


    沈云屏在屋中踱步,脑中急速思索:“你两个已有直觉,这将会成最大的机会,于是分开监视。中途你被跟在段二身边的那个大胡子察觉,只能先行撤出灵虎镇,而磨盘本就擅长潜伏隐藏,所以一直留在镇中,直至事发。你在万枫庄园对峙时说的事情全貌实则是你与磨盘两人拼凑在一处的。”


    秦嵬道:“不错,我同磨盘商量过,叫她见机行事。她轻功十分厉害,待啸山帮一家三口去而复返后就一直攀在酒楼外,大致听得屋内动静,见段二那畜生祸害人,不得不出手,那会儿段二本就已跟啸山帮帮主之女曾小柳打过一场,磨盘情急之下力求一击毙命,用的是师门都会的一招,正中喉头,却没料到段二身边那大胡子太厉害,屠青带来的埋伏也多是精英,双拳难敌四手,她只得立刻带着啸山帮帮主妻女逃离酒楼,与已等在灵虎镇外裘家一处铺子的我和饭桶联系。”


    沈云屏叹道:“段二是个畜生,段贺年未必知道这儿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可那毕竟是他儿子,段二背靠的是段家,他对外风评也做的不错,还有个什么‘清风剑’的诨号,屠青和那大胡子更是不知深浅。啸山帮却已是破落户,裘得索是个生意人,江判更是在江湖上查无此人,而你小刀鬼虽有名号,却是个单干的刀客,且白道厌恶你的人也不少,所以啸山帮帮主妻女已知道即便是将此事说出,也不会有多少人信,反倒极有可能被压下来,届时暴露在外,你们再遭报复,死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江湖上从不缺这种求告无门的事情,有的人生来就可作威作福,有的人却生来要受欺辱。”秦嵬笑了笑,“但有时攻守之势,本就一念间即可互换。”


    沈云屏已猜出这三个朋友做了什么事情,心中虽佩服欣赏,却又有许多悲伤:“段二死了,这虽对你们来说是麻烦一桩,但他却是段贺年的儿子,当年旧案,我爹是死于……你们心知肚明,这正是让所有人以为是当年案中后人前来报复的好时机,令已无人问津的旧案,终于可以重新被提起只要肯有人冒风险将水搅浑,届时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而新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啸山帮妻女也可借此暂时避开一些当时灵虎镇追杀之人的视线,真是一举多得。”


    他的心似沉进苦水之中,喃喃道:“原来将你与谢堑之子联系起来的,正是你们自己,我说消息为何怎样也查不到源头,正因散出消息的是做了许多年百灵鸟的磨盘,而你则扛下谢翎这身份,自毁名誉,大闹一通。”


    “饭桶那模样,实在不适合做这些事,而磨盘,她只有隐在暗处,收益才能最大,我最合适不过。”秦嵬笑道,“我们已等了十几年,所以做下决定时,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沈云屏立在原地,默默不言。


    秦嵬看着屏风上他投下来的影子,半晌才轻声道:“我三人本想做得更好,也不想用这些龌龊的手段,却没有多大本事,只好这样,又都觉得丢脸,若非现在……我实在不想告诉你,令你觉得”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少爷冲到屏风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纱,听得沈云屏带着鼻音的声音低吼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哽咽,停顿许久,才背过身去,低低道:“我只是从没想过,你们会做到这个地步。这十几年,磨盘在楼里混得艰难,这行也是要豁出命的,裘家的生意几经变动,饭桶几次险些被仇家坑死,你餐风饮露刀头舔血……竟都在我眼皮下,我这几日时常想,若自己还是年少时那样要做个好人,多伸手帮几次,又怎会叫你们吃这些苦。”


    秦嵬泡在热水里,想站起来,又赶紧坐回去,急道:“人在江湖,许多事本就要经历,况且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路虽是你们选的,但上路的契机,却是因我们一家,爹娘若是还在,必定也会难过。”沈云屏极快地抹了下眼眶,低声道,“当年最开始时,也不过是一包干粮几口吃食……”


    秦嵬已打断他,一字字道:“谢翎,你明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恩情,本就不该是这么算的。”


    沈云屏两边嘴角向下一瘪,很勉强才没有像年少时那哭包一般没出息起来,只“嗯”了一声,带着极重的鼻音:“那你也当知道,你们从未让我失望,再不要那么说。”


    秦嵬心头酸涩,听出他语气里的失魂落魄,只好道:“啸山帮妻女一直在裘家的庇护之下,如今帮主之妻回帮,必定是饭桶已动起来,以他的性格,必定多线并行。”


    “不错,”沈云屏声音仍有些哑,“早在啸山帮帮主之妻回到帮内之前,就已有消息在黑市传出,虽未提起姓名,只说名门大派某少爷与屠家、清净庄关系匪浅,这些年为非作歹祸害一方,如今啸山帮一事爆发,黑白两道都已在议论,将这两边儿联系起来,更牵连出许多其他早年被压下的段二的所作所为。”


    秦嵬松了口气:“必定是饭桶手笔,如今局势混乱,他人在捉月城,我一直担心,楼里要还有人在那边儿……”


    “我难道还需要你嘱咐?”沈云屏恼怒道,“早已叫楼里的探子们多多留神了。”


    哪怕是隔着屏风,秦嵬仍从沈云屏的轮廓挪动上感觉到被瞪了一眼。


    “少爷真是聪明绝顶,”秦嵬捧道,“还有其他消息么?”


    沈云屏也没计较他这不多诚心的捧场,只默默坐回榻上,缓了些情绪,才道:“正盟先前已松口要重查旧案,万枫庄园事发后,段贺年已要彻查屠家及其庄园,借此顺藤摸瓜看看还有无其他事情。”


    “我们离开庄园后,难道正盟没有及时接管?”秦嵬诧异。


    “有,”沈云屏忽然笑了笑,“因明剑门离得最近,又有为父祭日而归的池静波下令,庄园内一切事物已都被明剑门扣押,现在并不在正盟内。现在除了明剑门外,其余四家主事的都还在捉月城呢。”


    秦嵬想了想,道:“野猪林事后不过数年,五大门派掌事几乎全部更换,明剑门更是青黄不接,我本以为池少门主不会管这些事情,来接管的不是止风堡就是镇山剑派。”


    “你难道很了解她?”沈云屏端起茶喝了一口。


    屏风后秦嵬的脑袋摇了摇:“我在捉月城一些小宴上远远见过几次,话好像都没聊过,最多打个招呼,倒是常听人说她生性柔弱,我却不敢小看,毕竟我从小到大,遇到的女人都太厉害,实在没有小看的理由。”


    他说完,隔着一道屏风,俩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因为只是小时候,两人身边就有磨盘和方锦了。


    想到方锦,沈云屏忽然道:“我还记得在兰花镇时,问你为什么总要吃面,你说因为阿娘只有面做得最好吃。”


    秦嵬这下是真的羞赧起来,含糊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那时只为搅混水,一时顺口。”


    他本以为要听到沈云屏的挤兑调侃,那边儿却有些怀念地温声道:“阿娘要是知道你那样喊她,一定很高兴。”


    秦嵬忽然被堵住了嘴和喉咙。


    “你知不知道,爹娘当年曾讨论过,待你我的毛病都好些后,就将你们三个一道带走,他俩虽居无定所,还有许多仇家,却可以带你们去枫山,”沈云屏道,“山上有给孩子读书的地方,我们四个可以一道习武读书,有山主庇护,也不必受爹娘的那些江湖恩怨波及。他俩想过许多,还为此争论过许多以后的事情,只是无论哪种,都没有实现。”


    热水的蒸汽熏上来,秦嵬慢慢地眨了眨眼,被这蒸汽熏得眼眶发酸。


    他小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只要想到那些急急忙忙离开的人,就总会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的事情却还要继续。


    沈云屏吹了吹热腾腾的茶水:“止风堡和镇山剑派现在无暇接管万枫庄园的事情,这两方现下正四处寻找苗真下落。”


    秦嵬闭上眼,倚在木桶上,悠然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担心。”


    “哦?”


    “因为苗阁主现在走到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一定没有比八方楼更清楚的了。”


    沈云屏笑道:“你这样的夸奖,比刚才的‘聪明绝顶’要好听得多!不错,所以我一定会让公孙世家先知道情况。”


    秦嵬奇怪道:“但雷夫人此刻不是还在捉月城?”


    “江湖武林,一代人换一代人,若没有能在自己不在时分担的人,那这门派离垮也就不远了。”沈云屏幽幽道,“公孙世家若只有雷夫人撑着,迟早要累死她。”


    秦嵬已然明了:“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想必此刻许多人都忘了这‘绣花枕头’少家主的存在,只顾看雷夫人,”沈云屏笑起来,“雷夫人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立在显眼的地方,好分担别有用心之人的视线。”


    而跟着公孙明的,一定还是齐小甲。


    秦嵬心头大定,裘得索已在八方楼看护下,江判仍能隐藏起来,叫他十分担忧的这两方已算稳定,他终于松了口气:“现在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想必已经焦头烂额。”


    “摆在你我眼前的两条线,也是令对方头疼的地方,”沈云屏道,“一是啸山帮,其实也就是灵虎镇这案子,饭桶和磨盘的戏已唱起来,届时啸山帮帮主妻女、段二小厮两边证言一出,你必定可以洗去污名,因为屠青已暴露,当年的事情现在再不能被隐藏,已摆在明面上,你再没有这样躲藏的必要。”


    秦嵬接口:“另一条则是苗真带着的这个活口,他或许会咬出善堂,甚至极有可能直接将洪指头如今身份道出,这个事情直指当年旧案,屠青的事情尚能糊弄过去,而一旦善堂洪指头也被揪出,那就糟糕透顶了。幕后之人应该相当忌惮,必定紧咬不放。”


    所以这一条线也必定十分凶险。


    因为幕后之人将会不留余力地灭口。


    沈云屏放下手中茶杯,停顿片刻,道:“下一步,你计划去哪边?”


    秦嵬睁开眼,并不回答。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柔了下来:“你名声尽毁,现在正是翻盘的好时机。去捉月城,与饭桶一起,裘家势大,必定不会出错,正好能让你养伤,这段时间少动内力。”


    秦嵬仍不开口,只听见屏风后漫不经心的水声。


    沈云屏已知道了他的意思。


    而且也已明白,秦嵬早有想法。


    他必定会去苗真那边,因为一日不揪出善堂,一日他就不得安宁。


    这打算应当在得知磨盘已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闹开后就已定下,只是碍于身体原因和突来的相认而耽搁至今,否则早在抵达暗楼时,他就应当已强撑着离开。


    不然他绝不会在那天夜里如此轻易找到买马的地方,必定是一进这镇,就已观察过四周。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沈云屏压下已有些冒头的脾气,低声道,“我不同意。”


    秦嵬的声音传来:“你明知我会如何选,就像我也知道你会如何选一样。你一定会亲自料理苗真那边的事情,因为你我这样的人,若非亲手亲眼瞧见,否则绝不放心。”


    沈云屏“唰”地从榻上站起:“你也明知善堂凶狠狡诈,洪指头大概会亲自前去,先前在奉春台你已吃了大亏!”


    “我虽吃亏,却仍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总可以再分一次胜负。”秦嵬的声音又冷又硬,“况且我如今虽有不便,但洪指头也伤得不轻,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如若不成,就再难抓住这帮畜生的尾巴,你最清楚。”


    他顿了顿,又宽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这十几年比如今凶险的情况多的是,赶路时再换几次药睡上几觉,就能大好。”


    沈云屏听他这话,不由又想起这人对死毫无恐惧,好似这一辈子只为做成为谢家洗冤这一件事,只在意刀尖上的快意,登时剑眉倒竖:“但你的身体如今已卖给了我,难道不该由我安排?”


    秦嵬忽地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他不想扯谎的时候总会这样。


    沈云屏几步走到屏风前:“秦嵬!”


    屏风后传来秦嵬的回答:“但我总有要做的事情,总有要亲手做才能如愿的事情。”


    这一句好似将沈云屏勉强粘起来的心又给劈碎,他很清楚秦嵬是什么意思,这十几年追寻查探,十几年腥风血雨,只为报恩还情,也为道义天理。


    也正因一清二楚,所以才更伤心难过。


    谢翎那一旦不如自己心意就撒泼打滚发脾气的性格顶了上来,沈云屏脱口道:“可我找了你十几年,不是眼睁睁看你逞凶斗勇、刀头舔血的,你自小已吃了许多苦,难道还不够?我已有了许多钱,也有了许多势,我这些年总在发誓,若能找到熊瞎子,就再不让你过吃苦的日子,你得在我身边儿养到老养到死!”


    秦嵬已全没了隔着这点儿纱会被看清的羞涩,心中忽地多出许多急躁,自大浴桶中起身,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立在屏风另一头,满是伤疤的身体紧绷,浓眉皱起,隔着纱与沈云屏对视。


    这距离已足够双方隐约看到对方的眼睛,秦嵬平静却清晰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我拿刀走到今天,不是要谁养着。”


    他已全明白了自马车上苏醒后沈云屏那些小心翼翼的照料与格外的呵护是为了什么。


    他很喜欢沈云屏这独一无二的喜爱和不由自主的关切与怜惜,却也知道这感情若非处于两厢情悦,而是发自年少时的情谊,那就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俩已并非当年稚气少年,十几年匆匆而过,他俩肩头已各自有了需要承担的东西。


    秦嵬本还想再说,却听屏风后沈云屏又惊又怒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也很尖锐,不等秦嵬开口,他就已难以置信地笑道:“你竟然同我说这个?”


    秦嵬自话中听出许多酸楚,尚未反应,就见挡在两人之间的精巧屏风被一把推开,沈楼主的怪力险些将那屏风掀翻出去,秦嵬只来得及抽到一条擦身的沐巾系在腰间。


    沈云屏脸色苍白,两眼却凶狠地盯着秦嵬,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觉得脚下一滑。


    秦嵬先前乱丢的衣服堆在地上,沈云屏猝不及防踩到,当即一个趔趄。


    两人都是一惊,秦嵬顾不得自己还光着膀子,当即伸手去捞。


    却不想沈云屏到底也有些基本功的底子,身体晃动后很快站稳,反倒是被他随后一捞,彻底失衡,向前栽倒。


    秦嵬踩着浴桶本就站得不稳又湿滑,躲避不急向后倒退,两人双双跌进浴桶。


    场面混乱一片,水溅了一地,秦嵬已自觉惹了大祸,手脚并用地将沈云屏扶起。


    沈楼主震惊地自浴桶中翻出,湿淋淋地立在桶旁,一头乌发紧贴着不见血色的脸,雪白的里衣被浸透,黏在身上,能瞧见其下皮肤一点浅色,像头因气过了头而跌进水里的落汤白毛狐狸。


    “还好还好,”秦嵬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好歹水还是热的!”


    沈云屏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定定看着他,起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剑眉拧起,两眼喷火,一把推开秦嵬,怒道:“你方才说的什么?”


    “水还是热”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