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其余人面露不解,秦嵬却已有了猜测。
沈云屏又道:“自那日起,查管事就精神起来,擦汗的手巾每日都换,鞋袜都要最干净的,胡子修得一丝不苟,且三五不时就不在庄园,大家都嘲笑他忽然成了讲究人。”
查吴原本满是恨意的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一个原本有些邋遢的男人,一夜间讲究起来,整日喜气洋洋,”苗真已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查吴,“你成亲了?”
查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丑的笑脸:“我成亲了,她爱干净,所以我怎么能不讲究?”
这话有太多情绪,令众人一时不语。
秦嵬看了眼沈云屏。
他从未见过沈云屏向什么下人打听,这话应当是那日见封家两兄弟时听来的。
而秦嵬只有在将封因拎出去指导武功时离开过,所以必定是沈云屏与封果独处时得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沈云屏就已有了筹划,却还能沉住气等到现在才反手一击。
沈云屏却依旧笑道:“我命人私下打探,果然在奉春台外小村内找到了查管事私下购置的一处小院儿,发现他不仅有了妻子,年初还有了个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却跟母亲一道不见踪影。”
在座虽有糊涂蛋,却也不乏聪明人,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一点既透,惊愕道:“难道?”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
因为查吴已痛哭起来。
他嘴里牙齿碎了大半,说话含糊不清:“我知道做我这行的危险,怕牵连妻女,所以从不敢声张,将她俩安排在附近村里,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暗楼被拔除,叛徒将我的身份泄露,屠家……”
他已不必再说下去。
江湖中人,谁还不知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查吴身份暴露,屠青查出他已有妻女,于是绑走以作要挟。
他并非求着屠青要弃暗投明,是他不得不求!
苗真看了一眼屠青,面露鄙夷,只碍于皆是白道中人才没有多言。
屠青犹自争辩:“这也是不得已而”
“查管事,”沈云屏温声道,“昨夜有没有见过你的妻子女儿?小孩子长得总是很快,我听闻,你妻子被绑走时匆匆拿着的小被子都已显小了。”
查吴勒着屠青的手终于松开,说了声:“见过了。”
言罢,蜷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秦嵬一言不发,心中已理清了沈云屏瞒着自己走了几步暗棋。
查吴做了叛徒,心中一方面担忧妻女,一方面因叛楼而饱受煎熬,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刚进万枫庄园时见到他,他才会是那么个狼狈模样。
但不久后在宴客堂的晚宴上,秦嵬见他短暂离开又回来,这一来一回精气神儿大变,想必其他百灵鸟就是那时联系上他,并许诺会将他的妻女完好无缺地接回来。
查吴此前应当的确将八方楼有人在奉春台活动的事情告诉了屠青,否则屠老爷不会早早开始布置陷阱。
只是屠青并未想到,查吴会在中途脱离掌控。
秦嵬叹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道:“哦?”
“他并非屠青真正心腹,所以并不知全部计划,是不是?”
沈云屏笑道:“是。”
“他只知道屠青在设套,多半与祠堂有关,因在此地多年,所以他应当也知道祠堂底下有暗室,是不是?”
“不错。”
“他只告诉你,屠青还不知混进庄园的人的身份,多半是想引诱人去祠堂地下的暗室,瓮中捉鳖,却不知道暗室内到底有没有啸山帮的人,或者有没有细林涧的活口,是不是?”
沈云屏幽幽道:“他若是知道,我就不必如此麻烦。”
秦嵬道:“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管事究竟知道屠家和啸山帮多少事?”
屠青原本已打算咬死了不再说话,闻言却又张开了嘴。
但查吴已先一步开口,哽咽道:“我只知道,不久前,屠家看上了啸山帮在灵虎镇附近的地皮,要买下来。而屠老爷看中的东西,从没有拿不下的无论是从活人手里,还是从死人手里!”
众人自刚才起已瞧出了屠青正气凛然的外表下潜藏的狠戾,又因其绑人家眷以作威胁而多有不齿,闻言神色各异,已不如最初那般对他信任。
屠青强自镇定,扬声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诸位皆知秦沈二人无耻凶恶,想必不会被挑拨离间!”
话还未落,后脑勺就被秦嵬的刀鞘抽了一回。
秦嵬追查屠家烂事许久,这一抽早就想做,所以格外顺手,打完才道:“我问什么你只管说就行了,文绉绉的做什么。”
沈云屏想笑,但忍住了。
屠青挨了一下,怒瞪秦嵬。
秦嵬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灵虎镇,见了啸山帮帮主?”
“没有。”屠青冷冷道,“我倒觉得,你的确是去过灵虎镇,否则为何言辞凿凿,说啸山帮的人当时在那地方?”
秦嵬叹了口气。
屠青冷笑道:“答不上来了?”
秦嵬道:“我只是感叹,你的武功要是能和你的脑子一样转得很快就好了。”
人群中有几个没忍住,用轻咳掩饰了笑声。
屠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秦嵬又道:“我说自己没去,不会有人相信。我说自己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看到的事情,对不对?”
“因为你不可信!”
“我虽不可信,但有一样,我还不能死,”秦嵬道,“所以我还要将头上的屎盆子摘掉当天啸山帮帮主与其妻小在灵虎镇和你碰头,一道进了悦来酒家,也就是段二后来去的地方,是不是?”
屠青咬死不认:“一派胡言,自说自话,谁可以证明?若正像你所说,那这么多日调查下来,早就有证人告知正盟了!”
“他这话倒是不错。段若宇尸体被发现后,店家就已被调查过,”苗真忍不住插话,“他只知道段二的确来此居住,半夜楼上忽然喊打喊杀,店里其他人全都避走,没人看到别的。记录客人入住的册子也不见踪影,没办法证明啸山帮曾出入店内,更无法证明屠青曾去过,你又是听谁说起?”
秦嵬不说话了。
他一旦说出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坐实了他也去过灵虎镇的事情。
所以他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狡诈如斯,一定会有办法。
沈云屏立即意识到这混账王八在拖自己下水,深刻怀疑是在报自己隐瞒计划的仇。
却还不得不故作从容地接口:“你们只问了当日店里的掌柜和不相关的住客,对不对?”
“不错。”
沈云屏道:“若有人肯再用用脑子,就会发现当日店内大堂的食客里,有一正吃酒的车把式。此人常年往来捉月城和灵虎镇,又因为是给武林门派拉货,经常与江湖人接触,认出了啸山帮之人,也听到那人管碰头的中年男人叫‘屠老爷’。”
他虽未承认自己是沈云屏,但众人早已在心里清楚他的身份。
他所谓的这个车把式,必定也是埋在灵虎镇附近的百灵鸟之一。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八方楼,但对八方楼里的人说的话,却总有几分相信。
秦嵬心里发笑,他早知沈云屏在那地方插过许多探子,虽没人真的看到当日发生的事情,但拿一个出来当借口诈人已足够用了。
果然,屠青脸色惊变。
秦嵬立即接上:“啸山帮帮主和屠老爷两人相谈甚欢,一道上了二楼东头第一间房,也就是天字一号房。帮主妻小却留在大堂用饭,不久之后,段若宇也来到悦来酒家,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胡子。”
说到这句,屠青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原本怒瞪秦嵬的眼垂下,眼珠乱转。
秦嵬继续道:“那大胡子先上了楼,段二却留在大堂点了酒菜,甚至还和啸山帮帮主的妻小说了几句话,之后才上楼,进了屠老爷定下的那间房”
沈云屏眉头猛然皱起。
因为这接下来的半截,与秦嵬告诉自己的完全不同。
这王八竟然还有隐瞒!
如果沈云屏敢一脚蹬了他,就绝不会知道他肚子里更多东西。
而他也吃准了自己只要永远留着一些事情在肚里,沈云屏就绝不会真拿他怎样!
比沈云屏更激动的,却另有其人。
屠青竟然猛地跳起,大声道:“他在说谎!”
“哦?”秦嵬不动声色,“我虽证明不了自己说的是实话,但你也未必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屠青今日已经历了太多震惊和变动,再精明的头脑此刻也有些发蒙,只知抓到一丝破绽,就要立刻反击:“因为段二根本没有进过我那间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同时惊呼出声,而苗真手中的铁头链已因愤怒而脱手,直接击在屠青腹部:“你这老小子,竟真有所隐瞒!”
秦嵬悠悠道:“为什么要隐瞒呢?”
“不久后段二就死了,屠老爷和啸山帮的人曾离得那么近,一定看到了什么,”沈云屏也叹道,“啸山帮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们现在不见踪影,是不是被灭了口?他们看到了什么,难道是你杀了段二?”
屠青腹部中了一击,腰部又有伤口,顿时疼得眉目狰狞,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是去谈生意,绝没有杀人……以我的武功,怎打得过段二公子?”
苗真顿了顿。
“以你练的屠家的这套本事,的确不够,”秦嵬笑道,“但方才情急之下,你用的却是拳法,而且是相当老派的拳法,你从哪里学的?”
屠青咬牙。
秦嵬却仍不肯停下:“你在暗室内留下的人手有一部分是屠家弟子,但有一部分所用武功路数绝非屠家所授,如今我已带出几具尸体供在座好手查看他们掌上茧子、双腿双脚变形程度,绝非屠家锤法所留!”
红脸大汉不惧四面劲弩,径直走上前来,将地上那两个被炸成烂肉似的杀手尸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惊讶道:“确实奇怪。”
又低声对苗真道:“他那拳法我也觉得古怪,我年轻那会儿走江湖时见过几个细林涧弟子……”
“你哪里招来的人?”秦嵬看着屠青,一双黑眸里杀意四起,“你和谁另有勾结?你究竟是谁?”
屠青呼吸急促,竟有些发抖。
“屠青!”苗真怒道,“对着正盟的腰牌,你摸着良心回答!”
半晌,屠青吐出几个虚弱的字:“好,我说,你们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使得几人不得不走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