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卫四地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为生计操劳的老黄牛,只顾着低头焦虑地啃草皮。
听得两人脚步声,他急忙站直:“少爷。”
沈云屏见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办砸了什么事儿?”
“没有,”卫四地赶紧解释,“都还没回来,也没有动静,证明都还在顺利蹲守。”
“那你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卫四地的表情比他俩加在一起还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宁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句话。
也明白了卫四地的表情为何如此复杂。
因为洗澡水已抬了进来。
也因为屋内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出现在桶里!
而等两人想起来骂人的时候,卫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脚底抹油,跑得不见踪影。
他们可以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能为楼主解决这个浴桶!
秦嵬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华丽的澡桶,震惊地围着转了三圈儿,才幽幽道:“想来某人不必再喊我‘乌鸦嘴’了,因为至少这一次,将霉运喊来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临春居的客房里时,戏言屠青一定会只准备一个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语。
“其实我”秦大侠开口。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必须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嵬苦笑,“但我这一次可没有从泔水桶旁边走过。”
“之前你必须洗,是因为你很臭,”沈云屏看着他,“这一次你必须洗,是因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样的香气,以证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个桶里过。”
秦嵬的嘴唇抿起来。
他自认已算是个痞子,却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沈云屏的脸绷得很紧,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叹气道:“好吧,那就轮流洗,我将屏风拖过来,少爷先请。”
“我难道没说过,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无可忍:“那也总比咱俩一起用要像样些吧?”
“可以试试,”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试过一次,再试一次也无妨。”
秦嵬已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恼怒,两方综合,竟然变成了错愕。
却见沈云屏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渐渐变成笑意,笑意扩大,变成了笑声:“笨蛋,难道就不能过一会儿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说,何必总骂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头时感觉到的窘迫又来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着他动手,自己单手就已将屏风拖起,轻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两人一起洗,那弄脏了换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秦嵬,声音也不大。
甚至还轻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弄脏”是什么意思。
秦大侠大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叹的地步:“沈学问,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刚将身上累赘的配饰取下来丢到一旁,闻言终于半侧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好像从沈云屏这一瞪里看到了些许尴尬,还有一丝羞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羞恼,而后知后觉地也羞恼起来。
屠老爷煎熬的一天……
ps:痹症就是痛风啦~
第45章
自幼跟野狗夺食的人,其实已很少谈论脸皮薄厚的问题了。
因为如果在意这个,那他的脸皮早就和他的肚皮一样瘪了下去,饿死时甚至没有多少弹性。
但秦嵬此刻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脸皮的,否则不会觉得脸挂不住。
沈云屏瞪完他那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转去屏风后去脱衣洗澡。
秦嵬慢慢在软榻上坐下,抓小桌上的点心吃。
吃之前,他还洗了手跟着沈云屏几日,他还真是讲究上了!
秦大侠嘴里嚼着糕点,漫无目的想着,目光却落在小矮凳上。
海连潮要穿的衣服繁复累赘,小矮凳很快就堆满,直到雪白的里衣也搭上去,才听得水声响起。
沈云屏的声音也从屏风后飘出:“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去叫第二桶水。”
“你要洗半个时辰?”秦嵬挪开目光。
沈云屏忍无可忍:“是海连潮要跟伴游‘洗’半个时辰,两个腻歪的人,难道喝两口茶的时间就够了?”
秦大侠嚼着的糕点糊在嗓子眼,咳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哦”了声。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没绷住的笑声。
秦嵬无奈:“少爷真是周全,楼里难道连这些也要学?”
“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沈云屏懒洋洋道,“况且猪总是在跑,许多麻烦都是因为猪管不住自己乱跑,才惹出来的。”
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将海连潮扮得像模像样,却没想到他本人的经历竟然与之截然相反。
屏风后沈云屏的声音又传来:“我知道你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秦嵬问。
沈云屏冷冷道:“如果你也整天要看那些让人作呕的龌龊事,就难免和我一样,觉得世上许多人连猪狗都不如,全无想其他事的心情了。”
秦嵬叹道:“我是做揭榜人的。”
“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见过的猪狗不如的东西,绝不会比你少。”秦嵬道,“而且我杀得越多,就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是杀不完的,永远都有下一个畜生,这世上总不缺畜生,但好人却死一个就少一个,你说奇怪不奇怪。”
沈云屏慢慢道:“所以你过得像苦修,也是因为不想做个畜生?”
秦嵬笑道:“我曾跟别人发过誓,这辈子要做个好人,如今已背弃誓言,算不上是个好人了,至少不要做个坏人畜生。”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听得沈云屏道:“我年幼时,也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好人,后来发现,做个不太坏的人就已算不容易了。”
秦嵬深以为然。
“所以听你发誓的人,至少不会怪你。”沈云屏道,“因为当你不想做个坏人的时候,你就已经算个好人了。”
秦嵬的心里好似也有一烛火苗,因这句话而摇摇摆摆,极微弱地暖和起来。
他在谢翎面前立誓的时候还年少,但这么多年,这誓言已融入骨血,谢翎欣赏的人,也成了他欣赏的人。
沈云屏自然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他这么说的时候,秦嵬依旧觉得高兴。
没听到秦嵬的回答,沈云屏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幸好你我隔着一道屏风,你看不到我的表情。”秦嵬叹了口气。
沈云屏好奇:“那你是什么表情?”
秦嵬却不说话了。
可屏风后的人不答应!
三点水光自屏风后如暗器般射出,精准地投向软榻。
秦嵬反手一挡,刀鞘正接住这三点水珠,他无奈道:“少爷的脾气,总是说来就来。”
“这次是水珠,下次,就会连澡桶一道扣在你的脑袋上,”沈云屏悠闲道,“你现在愿意说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吗?”
秦嵬擦掉刀鞘上的水渍,苦笑道:“我刚才在笑。不是现在的苦笑,也不是冷笑,就只是笑。”
“你笑什么?”
“任何人被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人夸赞,都会笑的。”秦嵬低声道。
他说完,将小桌上的盒子打开,里头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他将纸搓得哗啦啦响,好像非常努力地在看。
沈云屏隔着屏风,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他摸了一把脸,听到屏风那头的动静,不由道:“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在看老范送来的那堆消息。”秦嵬道,“在想屠青刚才的脸色不似作假,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女的消失,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嵬又抖了抖纸,这纸应当是范遇尘临时抓来用的,因为与平时他从沈云屏那里见过的探子们递消息的纸有些不同。
厚一些,有股独特气味,应当是范遇尘调查途中急匆匆随便找来写的。
因此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他只能耐着心看。
沈云屏道:“我只知道,至少他绝没有杀了这几个人。”
“哦?”
“因为如果他杀了,心里反倒有底,”沈云屏道,“正是因为他没有杀,所以他不确定这几个知道他丑事的人是死是活,他们知道的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多,所以心里没底的屠老爷才会如此慌张。”
秦嵬已开始觉得沈云屏这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和聪明让人觉得恐惧了。
只可惜,秦嵬连死也不是很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