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现在终于相信秦嵬没有多少朋友了。
跟他做朋友,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情。
能来屠青宴席的,即便是商贾富户,多少也在江湖上行走过,在此事上都能说得上话,于是议论更多。
一时间竟没人太关注海连潮和各自的生意,屠青反倒安静下来,只微笑着看着众人。
宋长道:“事发之地是灵虎镇,段二究竟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屠青终于开口:“多半是为正盟办事。”
这话说得很含糊,却很有道理,所以其他人也没再深究。
沈云屏眯了眯眼:“如此说,屠家主是更倾向止风堡的意思了?”
“我也只是为正盟考虑,如今一团乱麻,只能快刀来斩。”屠青略带愁容,“段盟主年事已高,难道真要他出山来找一个小辈儿?”
沈云屏顺势道:“也是,开了春,又是段老爷子过寿了,届时我若还在捉月城,正好能前去道贺。”
“往年屠家主都要去捉月城拜寿,今年不去么?”另有人问道。
屠青笑道:“今年我的身体实在是不行,年轻的时候折腾,年纪大了之后,竟有了痹症,天一冷膝盖也难受,只好叫人时常按着舒缓。不过贺礼早已备下,到时定会送过去。”
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事儿跨过去,沈云屏也不着急,反倒又拐了回来:“我听说,谢堑妻儿早被一把大火烧死,难道秦嵬真是谢堑之子?”
“难说,江湖上稀奇的事情本就很多。”候纤道。
沈云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海少爷对这些事儿也好奇?”身旁那桌客人笑道。
沈云屏道:“只是在想,无论秦嵬身世是什么,他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段二公子悄悄出城时动手,究竟是为什么?”
其余人俱是一愣。苗真道:“海少爷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沈云屏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难免多疑,不过在想,是否是段二公子要做的事情触及了谁的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就又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起来。
秦嵬心里已对沈云屏这挑拨风向的本事佩服到顶,亲自拿起筷子要为他夹菜。
岂料沈云屏咬着牙道:“夹菜的筷子要用干净的!”
秦嵬默默无言地放下了筷子。
还是别吃了更省事。
那厢几人已更激烈地争论起来,苗真皱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办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就很要紧了。”
“盟里至少也要把这茬讲清楚,才方便咱们追查。”
那边议论不断,秦嵬静悄悄地观察着屠青。
屠老爷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许多。
短短一会儿,他就又喝了两杯下肚。
查吴方才出去一趟,这会儿捧来一个热手炉子,恭敬地递给屠青,方便他用来贴在关节上缓解痛感。
听闻宴客堂争论,查吴看看屠青脸色,笑着插口:“其实也未必是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泼,许是去灵虎镇见朋友。”
屠青笑眯眯地点头:“二公子的确喜欢交朋友。”
“灵虎镇能有什么朋友?”宋长道,“那边儿我记得也没什么江湖名门……上水帮?柳家?”
候纤:“还有那个,啸山帮!”
“对,啸山帮!”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发后要么已前往正盟问询,要么就参与了调查,柳家那小子现在还在渡风城呢,只有啸山帮没动静。”
屠青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屏的唇畔荡出些许笑意,直直地看着屠青道:“屠家主,关节酸痛还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无利。”
“海少爷说的是。”屠青回过神来,笑了两声。
沈云屏道:“说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听出海连潮想将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时来了精神,也好像为终于不再说刚才的话题而松了口气,热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错,您要是乐意,屠家很愿帮忙。”
沈云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虽听得入神,却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么,用干净筷子加了片青菜放进碗中,又用沈云屏的筷子夹了递给他。
沈云屏刚张开嘴,就被一筷子塞进嘴里,勉强咀两回才咽下:“听各位说话,倒让我想起来,灵虎镇附近似乎有啸山帮的地?”
“不错,”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或许可以居中引荐。”
屠青的脸色微微发黑。
沈云屏只当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灵虎镇外建一座庄园,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几座来,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烛,镶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这心肝儿在里头玩乐。”
这话之前沈云屏也在骡车上说过。
秦嵬轻咳了一声。
海连潮在蛟洲的几处山庄院子均以富贵奢靡著称,能受邀入席者无不对院内奢华景致赞不绝口,更要紧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与海家交际的机会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场,宋长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园更阔气才好!”
沈云屏但笑不语,只盯着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许僵硬,喝了杯酒,才叹道:“可惜我也很久没见啸山帮帮主了,否则必定现在就写信给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灵虎镇待着吗?”候纤奇怪道,“大活儿也不接,上年纪后武功也有些荒废,还能干什么去?”
屠青只叹气。
秦嵬也很是时候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心领神会地接过这口气儿,柔声道:“心肝儿别难过,我总会找到更好的地方给你建玩乐的院子。”继而又颇有不满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凑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灵虎镇出事,同时竟连本地帮派的掌事人也失踪,难道非与我拧着来不成!”
海连潮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传闻曾一怒之下拆了说错话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对方还只能陪着笑脸。
在座几人唯恐他立时拆掉头顶瓦片,急忙劝慰:“肯定是风水不好!”
秦嵬却听出了沈云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一个“同时”,将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段二和啸山帮扯在了一处,在场只要有一个聪明人,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儿来:“别说,段二公子出事前,我还听到过啸山帮靠卖祖产度日的消息,怎么事发后一下就没动静了,帮主也是那时候再没露脸吧?难道真这么巧?”
“他最好只是过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岂不是给我找晦气?”沈云屏语气厌恶地火上浇油。
候纤顿了顿:“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烦就都大了!被杀的如果不止段二,还牵扯其他门派,那不正意味着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当即站起身,腰间一块儿正盟的腰牌晃荡着:“我得立刻告知盟里,还有我庄内兄弟!”
言罢,不等其他人阻拦,已抱拳跨出门去。
沈云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红润的外皮。
而屠青的脸色正如这外皮一样,将碎未碎。
话说到这里,海连潮也得表现出被扫兴的样子。
沈云屏没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争论,侧头看了眼秦嵬。
却见秦嵬捏着酒杯,正盯着竹帘后立着的查吴看。
沈云屏将手里那粒花生丢在他的碟子里:“瞧什么?”
秦嵬移开目光,捏起碟子里的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小声道:“他刚才出去过一趟。”
沈云屏自然也知道,却不知道秦嵬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现在并非细说的好时候,他俩只好继续喝酒。
自方才的话题过后,屋内十张桌的氛围就更加随性,但也更热切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会牵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话题,总是会让人乐意多说的。
屠青也时有回应,只是微笑的时候更多。
沈云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查吴已被他叫到身边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语。
耳语时,一个人神态才更容易发生变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个高兴的表情。
沈云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与屠青搭话,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显然已不在这上头。
能让一个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紧。
说了几个来回,屠青的异常已难遮掩。
海连潮哪是个能接受别人怠慢的性子,当即语气冷下来:“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时再来与我说话。”
这话说得又讥讽又恼怒,屠青一个激灵,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赔罪道:“让海少爷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关节酸痛的毛病又发作,不由分了心,惭愧惭愧,我自罚三杯!”
“酒可以让人高兴,却不会总让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症,还是少喝为妙。”沈云屏却不给他这赔罪的脸面,径直站起身,冷冷道,“何况有些时候,喝酒也不是同谁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这句,扭头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着走,他本就是个不耐烦做场面活的人,现在更是连恭敬的行礼都没有一个,扶着沈云屏出了门。
身后传来数道挽留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立在外头的带来的暗探挑着灯笼,垂着头为两人开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扫来时轻点了下头。
宴客堂外四散作乐的客人们大多已喝得昏头昏脑,只来得及看到海连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进侧院院门,耳中各类杂音隔得远了些,秦嵬才道:“少爷好大脾气,屠老爷今晚想必要寝食难安了。”
“一个人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寝食难安,那他就赚不到大钱,”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赚钱,就一定会有不要脸的地方,因为脸面和排场,都可以在赚到钱之后花钱买回来。”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说查吴出去过一趟?”沈云屏问,“我记得,他是去给屠青拿手炉。”
秦嵬道:“不错,他拿回来了手炉,好像也拿回了半条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头。
“他离开前,一副有苦难言魂不守舍的鬼样,衣上褶皱都不知道抚平,实在不像个大家管事的样子,更不该是一个百灵鸟该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来之后,衣服上的褶皱却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皱平了,因为他终于有心情去抚平,也因为他心里的褶皱平了。”
秦嵬笑道:“无论多厉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稳下来,才会考虑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对这话颇有赞同。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来到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