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如此说来,屠青倒还是个好人了?”沈云屏笑了。


    兄弟俩面露迟疑,哥哥道:“二位若是做生意,我看还是另寻旁人好些,屠老爷实在……”


    “实在不是个地道人!”弟弟叹道,“若是真有交情、看不得人受苦,为何前脚人家在办丧事,后脚便上门低价要买人家祖产?而且三娃他奶奶说,一开始人家是不想卖家中剑谱和传下来的古剑的,但不知怎么弄的,最后全都被屠老爷买走了。哦,三娃奶奶是上一家的杂工,偷听主人家说话才知道的,不是瞎说。”


    最后这一句让秦嵬和沈云屏皱起眉来。


    秦嵬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从未听说过这茬。”


    “我倒是知道这门派变卖了所有产业,却不知什么剑谱传家宝剑,这两样对武林中人来说,远比地皮要重要得多,”沈云屏皱眉,“屠家也并非是用剑的吧?”


    秦嵬还未说话,那哥哥就已点头道:“不错不错,屠家子弟虽学得略杂,却不怎么用剑,主要是锤,平时练得路数就与剑不是一路,除了要练臂力外,还有许多别的讲究”


    秦嵬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十分突然,连沈云屏都被笑得有些奇怪,低声道:“发什么疯?”


    “我发疯?屠家知道,才要发疯,”秦嵬指着哥哥,笑道,“这小子,偷学人家武功!”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兄弟俩,见两个小子脸色涨得通红,几乎滴下血来。


    哥哥羞怒地叫道:“我只是想学一些本事,不叫我和果子受欺负,我俩已不想再挨打了!我、我是偷学,你要笑我”


    “我笑只是因为想到自己小时候,却并非笑你。”秦嵬用刀顶了一下哥哥的小身板儿,见他好悬没站稳,就又笑起来,“现在笑,是笑你偷学也没偷明白,马步都还没扎稳,便想着打人杀人,是不是?”


    兄弟俩的脸色由红转黑,小心地看了眼秦嵬,不吭声了。


    秦嵬笑着扭头,想同沈云屏玩笑两句。


    一扭头,却见沈云屏幽幽地看着他。


    秦嵬险些打了个哆嗦这人的眼神像个要成仙的狐狸,方才那句话也不知又让他品出了点儿什么,急忙转过头去。


    沈云屏却没再追问,只对那兄弟俩道:“只知道这些了?”


    哥哥看看秦嵬,忽然梗着脖子道:“我还知道一件事,你若肯指点我两句,就全都告诉你!”


    “难道白脸的少爷给你银子还不够?”秦嵬惊讶。


    “银子总是不够用的,”哥哥黯然道,“而且有时候,银子买不来拳头才能给的脸面和尊严。”


    秦嵬不说话了。


    他比这个屋里的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正确。


    听得旁边儿沈云屏悠悠道:“你错了,银子才是最好用的。”


    兄弟俩愣了愣。


    “这黑脸的少爷若是不指点你两句,我就会扣他的银子。”沈云屏微笑看着秦嵬,拍拍他的胸膛,若有所指道,“你好像有些偷学的经验,也不知是不是谢大侠教的?不如一道教给这小子。”


    秦嵬只觉得被一只狐仙儿掐了把心口,含糊地“唔”了声,全不提什么谢堑什么偷学。


    兄弟俩里的哥哥当即道:“我只要有空,就会在园子练武场附近猫着,已这样至少三年。每隔半年,就会有一个古怪的男人深夜前来,待上一两个时辰后离开,年年如此。”


    “古怪?”沈云屏问,“何处让你觉得古怪?”


    哥哥想了想,皱着眉道:“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是谈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有一回踢在了石台阶上,他那个鞋头竟然扁了一些!”


    秦大侠:只是说话


    沈楼主:我知道了


    秦大侠:……(反思)(回忆)(反复咀嚼说过的话)


    沈楼主:不说话也是一种反应(微笑)


    第41章


    奇怪的并非鞋子,而是脚!


    这从十数年前就曾出现过的“断脚人”,如今竟然出现在了屠家!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沉声道:“想来你们是不会知道此人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了。”


    兄弟俩面露愧色,弟弟道:“我们这样的杂工,本就不让在园内随意走动,我哥偷偷溜出去看人练武已是找死了,确实不敢多深入了解那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每次来,都没有旁人跟着,屠老爷会亲自招待,只有他两人相处,估计屠家弟子都未必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


    “可曾见过相貌?”


    “没有,我都是远远地看,而且那人都带着那种帷帽。”


    “屠青对他的态度如何?”沈云屏摩挲着扳指,若有所思。


    小孩儿犹豫道:“很难说。”


    “难说?”沈云屏笑了,“那就从头说。”


    “屠老爷平时对谁都差不多,对下人其实也不算差,对生意往来的人很客气。但我哥说,他跟那人说话的时候,像我们跟其他杂工说话一样。”


    “哦。”秦嵬知道了。


    沈云屏看他:“有何高见?”


    “就是随意,”秦嵬笑道,“未必是关系好,也未必是关系不好,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没必要端着,因为知根知底。”


    兄弟俩同时点头:“对,就是这感觉。”


    “也或许是需要保守同一个秘密,”沈云屏慢慢道,“人一旦有了同一个秘密,就会联系紧密起来,互相都觉得有对方的把柄,相处也就随性起来了。”


    秦嵬听他这揣度,觉得只要这心眼儿不用在他身上,就十分厉害。


    用在他身上,就变成了十分害人。


    “那是有什么秘密?”秦嵬很捧场地问。


    沈云屏道:“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的理由,就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顿了顿,又讥讽地看他一眼,“你恭维人的能耐已快比老范强了。”


    秦嵬谦虚道:“那自然还是范统领技高一筹,至少范统领是真心实意地发问。”


    沈云屏懒得跟他计较他挤兑范老奴的这句,另外问那兄弟俩:“那男人身着打扮如何?”


    “他就穿一身黑漆漆的衣服,虽然古怪,但既然是趁夜而来,穿黑衣反倒就正常了,身上也没有什么标识花纹一类的。”哥哥皱眉思索半晌,“不过我瞧着他衣袍做工用料都不便宜,脚上的靴子都不沾多少泥。”


    弟弟道:“这样的人肯定平时不需要走许多的路,即便是走,也不会走许多难走的泥路,所以他至少是个有身份有头脸的人物。”


    看来这断脚人无论是谁,现在都过得还算不错。


    他与当年枫山旧事相关,又与如今武林的一锅乱粥千丝万缕,枫山已不存在,秦嵬和沈云屏一路顶风冒雨地狂奔,而这人却并不需要走多少难走的路。


    秦嵬叹道:“我这一路光靴子都跑烂了两双,要不是从少爷身上千辛万苦地刮下来了金皮,我现在还凑合着穿第三双烂鞋呢。”


    沈云屏听到头一句刚露出一丝笑意,后半截就让他脸上的笑塌了:“何止是金皮,你现在身上的行头,除了刀,都是我买的!”


    秦嵬的耳聋发作得恰到好处。


    一个想要当自己是聋子的人,是绝不会回答任何一句话的。


    但沈云屏问了一句让他立即破功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用一锭金子砸你,你第一动作是捂头,还是伸手接金子。”


    秦嵬的表情变得十分生动多彩,足以证明他并非耳聋。


    “我知道,”弟弟眼巴巴地说,“我有两只手,一只捂头,一只抓金子。”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笑了起来。


    “金子未必会有,但至少说好的银子并不会少。”沈云屏笑道,“你这小子也真是,看不出人家衣服,光会盯着鞋子看。”


    哥哥羞涩道:“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一般只能看到别人的鞋子。”


    没有主人家喜欢乱瞟和敢直视自己的下人,所以下人就只好低着头,也只好看着鞋子。


    所以他们比许多人都会察觉鞋子的不对劲。


    沈云屏又赌对了一次,他在屠家那么多的下人里,选中了这两个小子问话。


    “这古怪的男人每次过来,都做什么,或者都去哪里,清楚吗?”沈云屏并未抱多大希望,此次已算意外收获,再多的他并不奢求。


    果然见兄弟俩摇头,哥哥道:“我本就是偶然发现的,因为我经常躲在练武场旁的柴堆里趴着看,有几次睡着了,半夜醒了才撞见,之后是又发现一回,才开始留意,但也不敢上前看,远远地瞧见是跟屠老爷一道边说边走,去了练武场西边。”


    “每次都去那边?”


    “那不知道。”


    “西边都有什么?”秦嵬问。


    弟弟说:“有个空院子,也有练武场的库房,还有偶尔待客用的亭子,挺多的。”


    这就不好查了。


    沈云屏看看秦嵬,见后者微点了个头,知道都没什么要再问的。


    兄弟俩见他俩不说话了,顿时紧张:“我俩知道的事儿,有用不?”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指点一回了,你知不知道,这武林想要我指点的人只有两个下场?”


    这回轮到沈云屏捧场,轻轻哼笑一声:“要么花钱买一顿闭门羹,要么就拔剑以命请教。”


    兄弟俩脸色变了,尤其是哥哥,脸白得像见了鬼。


    秦嵬严肃道:“想好了?那我要开始指点了。”


    他说着,手里的刀出鞘二指宽。


    兄弟俩脸色苍白,哥哥视死如归地点头:“想好了,您等等。”说完,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这样我也不算空着手。”


    看到那木棍,秦嵬没忍住笑了,却听身侧也传来一声轻笑。


    扭头看去,见沈云屏盯着那木棍,唇畔的笑意只浅浅一层,眼中的笑却格外纯真浓厚。


    这是一个带着些怀念的笑。


    秦嵬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沈云屏问:“你弟叫果子,你叫什么,梨子?”


    “封因,”哥哥举着木棍说,“我叫封因,我弟叫封果。”


    沈云屏顿了下:“有因有果,你爹娘倒是很会起名字。”


    “我是路过一算命的随手起的,”哥哥封因说,“我弟因为半拉脸带印儿,娘说像树上只半边儿晒到日头的果子,所以叫果子。”


    这朴实的起名方式让沈云屏噎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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