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与我一样!


    秦嵬忽然意识到这一层沈云屏竟然与他是一样的。


    他将沈云屏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联系在一起,推测或许是沈翘雀的死另有蹊跷,沈云屏心有仇恨。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秦嵬都已明白,他俩都是要为了死人做事的。


    秦嵬喃喃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这笑里有些同路人的怜悯,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庆幸。


    沈云屏觉得这声调古怪,扭头看向秦嵬。


    正与秦嵬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因烛火摇晃还是别的,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好似有些晃动不清的阴影,柔软地挤在秦嵬的眸子里。


    沈云屏心头一动,还未说话,却见秦嵬已又闭上了眼。


    “只可惜老楼主没能多查出当年事情的更多消息,否则如今你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秦嵬已将方才一瞬的情绪与眼睛一同闭合,声音也又懒散起来,好像真的有了困意。


    沈云屏瞥他一眼,低声道:“当时,她其实花了不少功夫查过的。”


    秦嵬愣了一瞬。


    “她与谢堑方锦有些交情,不大相信当年的事情会有二人掺和,所以曾调查过一些,”沈云屏半真半假地说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么无功而返,要么直接断了线,再无踪迹。”


    秦嵬脑中急速思索,沈翘雀认识谢叔方姨?


    交情是指什么交情?难道当时沈翘雀并非是推动事情进展的势力之一?八方楼其实并未参与其中?


    沈云屏说的是真是假?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榻边的小臂被拍了拍。


    可能是因为穿得薄,沈云屏的手心略有些凉,让秦嵬猛一下回神,却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


    “我是不是已说过一次?”沈云屏戏谑地看着他,“你动脑子的动静,我听得到。”


    秦嵬睁开眼苦笑道:“你半夜三更让我想与死相关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动脑子?”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本奇怪你为何会在说喝酒的时候提起死,现在知道了,原来也没多大意思。”


    “少爷,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有意思的人。”秦嵬叹了口气,这人阴晴不定,真难伺候。


    沈云屏也不需要他伺候,将烛灯摆在桌案中间,以免被秦嵬在这小榻上翻身时碰掉:“你别的地方或许有些意思,只对死这件事上很是无聊。”


    他说着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嵬:“因为你还不知道,一个人或许还活着这件事,能给另一个人多少指望。他不死,另一个人的指望就不会死,死已经有太多了,希望却少得可怜。”


    秦嵬愣愣地看着他,沈云屏撂下这句,便一弯腰,以一股巨力将秦嵬刚得了没多久的软枕从他脑袋下头抽走了。


    “……”秦嵬无奈道,“我刚焐热!”


    沈云屏微微一笑:“那就算你有些用处。”


    言罢,夹着软枕回到自己床上。


    秦嵬心事沉沉,只好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尽力不去多想。


    却听沈云屏又道:“既然还不能死,就多想想喝酒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能喝酒,死了就只能浇在坟头了。”


    他的话有些冰冷冷的幽默,秦嵬无声地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有亮色,沈云屏就从一场平静的梦里苏醒。


    或许是睡前说的那些话,使得他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子。


    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膝上盖着狼皮毯子,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也没有用,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否则人只需要去跳大河,就都能团圆了。


    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照旧烧字条。


    老楼主又说,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


    沈云屏一下跳起来,怒道,他仨没有死!


    笑死人了,老楼主说,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却没空去做一些事情,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又一下死了俩,我根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


    沈云屏狠狠立誓:你给我等着,会有我出息的时候。


    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我又活不到那时候,对了,你别给我烧字条,我要真做了鬼,不想听你聒噪。


    她倒是说到做到,拖了几年,病入膏肓,死前除了将八方楼交给沈云屏外,只留下一句话“我死之后,将我烧了,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


    爹娘刚死那几年,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沈翘雀死之后,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


    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生的希望”。


    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塞好,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活人身上。


    秦嵬正立在窗前,从一道缝隙处朝外看。


    他仍抱着自己的刀,身上有层汗,头也不回地开口:“醒了?”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练了一身汗。”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眼,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最多只有渡风城逃出来那次才见他睡过。


    秦嵬笑道:“两个时辰吧,见你没醒,就做些倒立俯撑一类简便活动。”说完又指着窗外,轻声道,“附近有人。”


    沈云屏闻言起身走至窗前,顺着秦嵬手指的几处方向看过。


    果然瞧见几道人影。


    “应当是屠家的人,未必有多少武功,但很碍事,”秦嵬低声道,“等会儿得去见那俩小子,需不需要我去解决掉外头的人?”


    沈云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劲儿:“怎么解决?不用,能出去,先洗漱,你一股汗味儿。”


    秦大侠自觉又遭了嫌弃,只好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果然也和沈云屏所说一样,屠家派来观察情况的人很好解决。


    卫四地将人手分出来几个,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让外头屠家的弟子们分神了片刻,秦嵬和沈云屏趁机出了临春居。


    这一次两人没在路上浪费功夫,也没在主街逗留,绕路找到之前去过的茶肆附近。


    两人都没问那俩小子会不会来。


    那样出身还又穷又病的孩子,无论事儿做得到不到位,都会过来。


    果然,秦嵬和沈云屏人还没到茶肆前,就已看到角落里蹲着两兄弟中的哥哥。


    那小子缩在角落,毫不引人注意,见到秦沈二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就你自己?”沈云屏略有些惊讶。


    秦嵬扫了一眼四周,对沈云屏点了点头,这孩子至少身后没跟尾巴。


    哥哥脸色依旧发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轻声道:“果子也来了,他说他的脸太招人眼,让我带二位去别处讲话。”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走吧,但你要知道,这个黑脸的少爷脾气很大,比小孩子要大得多,你带得路不好、打得主意不好,他都是会杀人的。”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黑脸”,苦笑地配合道:“是,这位白脸的少爷叫我杀谁,我就会杀谁。”


    那小孩儿被唬了一跳,倒退一步,却又站回来:“我兄弟俩虽又穷又臭,也有些别的心思,却不会坑让我们吃了一顿饱饭、换了一身衣服的人。”


    他声音还虚弱,语气倒是很硬气。


    黑脸白脸的少爷们见他梗着脖子,不由笑起来,跟在他身后拐了一圈儿,果然见到了弟弟。


    叫“果子”的弟弟习惯性地低着头,立在一户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


    见到“黑白脸”俩人过来,弟弟眼里闪过许多喜悦,低声道:“此地绝无外人店家临时出门,叫我俩来看会儿店,所以才敢叫二位来此,放心,不会有别人知道。”


    这小油坊地处偏僻,还没靠近,就已有一股发臭的油腻气味。


    沈云屏的脚步在中途停顿了两回,第三回要停顿时,耳边传来秦嵬轻轻的声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洗早上那回澡,少爷也不必换一身新衣出门。”


    沈云屏微笑着在他的侧腰掐了一把。


    秦嵬挨了一回也不生气,大步流星地走进油坊。


    兄弟俩等二人进屋,急忙将门合上。


    弟弟道:“昨日二位嘱咐的事情,我已全都想好了,今晨又与我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儿,没引人注意,必不会让旁人发觉的。”


    沈云屏却又好像不着急了,在昏暗的小作坊内踱了几步,忽然道:“我俩不过是来寻亲,有什么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上前一步,挡住弟弟要争辩,却被弟弟按下。


    “二位少爷,我家里穷得除了我兄弟两个之外,就只剩下眼力见儿了,”弟弟小声道,“您二位有钱,还有功夫在街上闲逛,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的人,来小地方寻哪门子亲戚?再说,即便是要找人,您也尽可以花钱去问旁人,何必用我俩这样的穷小子,除非要避人耳目,否则必不会如此。”


    沈云屏笑了:“说得好。你不仅很有眼色,也很贴心。我喜欢贴心的孩子。”


    哥哥咬咬牙,又道:“我俩贴心,只因想要更多的银子。”


    “昨日还有些骨气,怎么睡了一觉,骨头就软了呢?”


    兄弟俩面色通红,弟弟道:“就是因为睡了一觉因为吃饱了饭,喝了药,不疼不饿了,才知道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饭吃,活着我俩才能继续做兄弟,而活着是要钱的。”


    秦嵬看着这俩小子,好似看到了当年忍饥受冻的乞儿。


    余光却见沈云屏侧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活着还能喝酒,活着才能赚钱。你们两个小子倒是不糊涂,比一些王八要精明得多。”


    秦嵬很是无奈地对沈云屏抱了抱拳,请他少嘲笑自己两句。


    “说说吧,”沈云屏却没搭理兄弟俩要银子的要求,转着扳指道,“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儿?”


    弟弟点头道:“既然您二位并非为了寻亲,那就是要查有些家底且是于十五年内落户在此的人家。要我俩看来,奉春台有家底的人家只有十家,但按来此地的时间来算,就只剩下五家。”


    “这五家里,懂些拳脚功夫的又有几家?”秦嵬开口问。


    哥哥道:“三家,但我想,二位问的应当只有一家了。”


    “哦?”


    “屠家!”兄弟俩异口同声道,“我俩为这家做了数年杂活儿,知道的绝对比旁人都多!”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沈云屏道:“你俩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知道的倒是不少。”


    弟弟道:“我俩虽小,但屠家庄园内的其他杂工却有许多老人,绝不会有假。我另外还知道,这地方原本另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门派,以剑法立足武林,屠家庄园建的地方,原本就是人家世代传下来的地皮!”


    “原先的门派是哪家?”秦嵬惊讶。


    兄弟俩道出一个名字。


    沈云屏有些印象:“确实是曾有过这帮派,门主死后就中落了,门里弟子没什么有出息的,变卖家产后这小门派就算散了。”


    这事儿并不稀奇,江湖上的这些门派,十几二十年就会因各种问题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批,经历过数代传承仍立于武林的才是少数。


    兄弟俩十分诧异:“没错,那门派垮了,是因门主外出跌落山崖摔死,之后门中就没了主心骨,不多久就变卖了祖产屠老爷说,不忍心看有交情的朋友的后人子弟受苦,便全都买下,叫他们拿了钱各自奔前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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