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秦嵬见他让自己噎了个半死,顿时爽快不少,往凳子上一摊,又成了刚认识时那自在潇洒的混蛋模样:“割吧,我刀借你。”
“你,”沈云屏看着他,脑子里都是刚才这人惊雷一样的蠢话,“你。”
秦大侠懒懒地喝着茶:“嗯,我。少爷,你要不割就别嫌东嫌西的,按你这讲究,手也要割了,脚也是。”
沈云屏怒发冲冠,瞧见秦嵬这王八样,就立刻理解了江湖上那帮人为何会认定了他嚣张霸道,这实在是个混账!
“我不跟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自己倒是计较起来了,”沈云屏压着声怒道,“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王八!”
秦嵬不急不慢道:“少爷应该把自己的嘴唇割了,因为我碰过,手也应该剁了,因为我碰过,脚也应该……因为我……”
他说一半不吭声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个王八蛋。
“王八!”沈云屏没料到他真敢再说一遍,恨不得掐死他。
秦嵬心虚一瞬,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微笑道:“随便少爷怎么说,我难道说错了?”
沈楼主虽算不上好人,但也是个体面人,从没这么被无赖气得头晕眼花过,不自觉地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热茶。
两人都是一愣。
沈云屏心里的火气顿时让这一口茶浇灭大半,停了停,又尝试着端起来喝一口。
方才心里的在意让秦嵬这一通狗叫给闹得烟消云散,只顾着想怎么弄死这混账,全忘了什么茶碗什么讲究。
他震惊过后,感觉到一道目光,扭头就看见秦嵬盯着自己。
“闭嘴,”沈云屏平静地放下茶碗,“趁我还能给你好脸的时候。”
秦嵬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从容:“脸我也”
沈云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秦嵬惊险地避开了。
店伙计在此刻将几碟子点心送了上来,才算叫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相残。
沈云屏又端起茶碗喝了口,嘴唇被茶水烫得发红,好似涂了一层红润的水光。
这烫令他又想起那句“你应该把你的嘴唇割了”,不由狠狠舔了一下,力求将上头残留着的感觉刮掉。
秦嵬挪开目光,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怎么着,”沈云屏放下茶碗,他已完全缓了过来,有空讥讽了,“想再给我擦擦嘴?”
秦嵬无奈道:“我实在是没这伺候人的癖好。”
沈云屏问:“你没有?那你当时为什么摸?”
秦嵬不吭声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承认自己有当奴才的喜好或许会更好一些。
见沈云屏要再开口,秦嵬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们瞎子就这毛病,难得看到顺眼的,就摸一摸,省的以后真瞎了就看不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讲了个自降身份的理由,总算能将沈云屏给说得顺气儿了,却没想到沈云屏的脸猛地白了一层。
方才还红得像涂了脂粉的嘴唇也褪了色,眼中泛起些许怒意,看着秦嵬冷冷道:“你要是再给我狗叫,就从我面前滚蛋!你知道瞎了要过什么日子么?有一双能瞧见的眼,就别说那种话,叫真瞎了眼的人听到,心里滴血都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的。”
秦嵬让他说得愣了半晌,发现沈云屏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火气跟先前都不大相同,让秦嵬摸不到头脑,只觉得这人比谢翎还难伺候,起码谢翎跟他讲话,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不这样阴阳怪气时冷时热。
秦大侠声音也凉了下来:“瞎眼什么滋味,我总比你知道得多。”
一句话就让沈云屏浑身的热气儿散了,他瞧见秦嵬刀锋一样的黑眸瞥开,再不看他。
沈云屏两手握成拳置在膝头,恨不能两拳都砸在秦嵬天灵盖上。
这人怎么活到这年纪的,怎么没人在半路上给他套个麻袋打死?
瞎眼?他也说得出口!
想瞎眼到了夜里熄灯自己摸去,犯不着跟他来这一句戳他肺管子!
但不能真说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瞎子活得多难,不知道满地摸着就为了找掉地上的一口发霉馒头有多难。
他已为熊瞎子这一个瞎子难过了十几年,已够够的了,不想见到秦嵬也成那样。
这王八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真瞎了,被欺负到死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他知道什么!
两人一肚子的憋火,却还在原处坐着,各别着头不看对方。
听得上头说书的讲到正盟历经池劲晟和段贺年两任,二位又是何时结识,共闯江湖的。
说书的嘴里所有江湖儿女们永远都有着跌宕起伏却共渡难关的能耐,后头坐着的俩半道凑一起、被迫拴在一根木桩上的落水狗,听得想冷笑。
不远处一桌江湖人议论:“正巧说到正盟,我才想起来,五大派近日要聚起来了,这回公孙世家也会到场,雷夫人已在捉月城了。”
“今年事儿多,段若宇要下葬不说,年底就是池盟主那帮过世之人的祭日,段老爷子精神头差得很,前几天跟裘家那位裘扒皮见面时,还要应付裘家生意上的算计。”
秦嵬低头喝茶,热水浇不暖他心里的寒意。
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沈云屏是个什么脾气,还要跟这样心眼儿多的人较劲。
听到池劲晟的名字,他自然就想起谢家三口。
那也是他们仨的祭日,如今除了三乞儿外,还有几个人记得?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头里塞了团骨头,卡得难受。
余光瞧见沈云屏一只手死死地握着,以为是自己把人给气狠了,下意识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他让“祭日”这俩字儿寒了五脏六腑,感觉自己心硬起来。
沈云屏的拳头捏得发疼,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这些年已很会遮掩这些情绪,只是不由想起,他至今都只能对个牌位烧纸,因为爹娘连衣冠冢都没有。
而三乞儿更是踪影全无,他不愿意相信三人死了,但又时刻担心三人没钱花。
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太多了,不能再让秦嵬给带跑偏了。
两人好像都各自给自己配好了定心丸,强咽了下去,面儿上已平静许多,又能坐在一处对视喝茶了。
只是眼神碰一下就又分开。
听到那桌人又道:“段老爷子年纪大了,这年纪的就喜欢儿女绕膝,如今段二死了,段大又受了伤听说跟秦嵬交手,伤在了这地方,再偏一偏就得出事。”
说着在肩膀头子上比了一道,沈云屏看到了,再向上一些,那一刀就砍在了脖子上。
当时那个黑漆漆的雨夜,沈云屏只顾着抓起秦嵬就跑,没瞧见段若锋具体伤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看来,当时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沈云屏早知秦嵬厉害,却没想到能在劣势之中依旧这么霸道,不由看他一眼。
却瞧见秦嵬面无表情地斜倚在桌上,胳膊肘撑着桌沿,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脸本来就长得有点儿凶,平时懒洋洋的还好,现在一虎下来,看得沈云屏更火大。
干脆不看了。
“幸好还有个养女,当年池盟主死后就留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女儿,段老爷子心疼她,才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听说又是请人教她学画,又是亲自为她置办首饰衣裳,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如今他精神不好,池姑娘一直照料,这段时间才启程回明剑门,说要准备池盟主祭日的东西。”
“段老爷子原本打算安排她跟段二成婚呢,现在段二也没了。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命有点儿硬啊?听说是池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养了三年没养回来撒了手,没几年池盟主也出了事,现在又是段家……”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站起身,都愣了愣。
“我已付过钱了,你还能再坐会儿,”沈云屏平淡道,“天黑……你自己斟酌时间回去。”
秦嵬道:“我还没瞎呢,就算是天黑也摸得回去。”
沈云屏剑眉皱起,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撩开衣摆拔腿走人。
出了茶肆的门,就看到秦嵬也紧随其后地出来了。
“你听不下去,难道我听得下去?”秦嵬低声道,“我虽跟那池姑娘不熟,但也没兴趣听人嚼这种舌根。”
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消退了一些,“哦”了声:“沿街转一圈儿看看?”
秦嵬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起来。
这气氛比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还不如。
秦嵬吃茶吃出一肚子火气,但又不热乎,冷冰冰地坠在肚子里,十分不爽快。
走两步看一眼沈云屏的后脑勺,沈少爷完全把他当屁放了,自己走走停停地跟沿街商贩套话,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东西。
秦嵬本已经伸手也接过来,没想到沈云屏拎着就走了。
原来这少爷长手了,以前是真把他当长随使唤!
秦嵬感觉卡在喉头的那骨头更难咽下去了。
他正要紧走两步,决定要赶超过去,让沈楼主看自己的后脑勺,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厌恶的嘀咕。
这动静他很熟悉,他年少时走在街上常听到被人对自己的这种厌恶,不由扭头看一眼。
见远处一辆放着三个大泔水桶的板车,正被两个瘦削的少年推着在街上前移。
泔水的味道非常臭,四周的人顿时分开道,捂着鼻子避开。
两个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年少时候的饭桶有一拼,其中一个埋着头推车的抬起来缓口气儿,露出一张带着半拉胎记的脸。
旁边儿路人猛地瞧见,吓了一跳,那阴阳脸的少年又沉默地把头埋下去了,挤在旁边儿另一个少年身侧,好像恨不得把头埋在对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个少年两腮咬得鼓鼓,脸色发白,不断冒汗,像是有病在身,但还是推着车昂着脖子朝前走,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见那脸上有胎记的少年时就已站定了,见两人这挤作一团的模样,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日子,心里滋味难辨。
他有时候回想起过去,觉得那时候虽然过得窝囊,但总很有对外来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会真的扬名江湖,现在真的是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他们四个一道扬名江湖。
但这指望实在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觉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扬名江湖,他只要他们四个一道。
但都已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意思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