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听着耳边的动静,起初还是只开箱子翻腾,后边竟然开始有了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正见沈云屏在背对着他除去衣袍。
记忆中火堆旁羊脂玉似的身体再次出现在眼前,秦嵬愣了愣,猛地躺回原处,后脑勺狠狠磕在床上:“你干什么?”
“换衣服,出门。”沈云屏慢条斯理地将属于海连潮那套麻烦的衣服脱掉,又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已提前备好的便衣。
秦嵬皱皱眉:“你自己?”
“本地的暗桩再厉害,我也会趁有空去亲自走走看看,”沈云屏不紧不慢道,“与其在屋里同你浪费功夫,不如走动走动。”
衣服早就备好,可见是早有打算。
秦嵬叹了口气儿,坐起身:“你明知我必会跟着”
他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沈云屏因与他说话已转过了身,衣袍半敞,头发散着,胸前半遮半掩,与那日在火堆旁时光着膀子相比,分明穿得更多,却显出了那时没有的姿态。
秦嵬说不出哪里不对,不由道:“你怎么不去屏风后头换?”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起来,我以为你至少要躺上三天,发完了小孩子脾气再起来。”沈云屏讥讽道,“若我心情好,或许会端上一碗饭,坐在旁边配合着哄哄你:乖乖,吃一口吧,别把自己饿坏了,心肝儿肉,我舍不得你挨饿。”
秦嵬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赶紧换衣收拾一下,不需带旁人,这地方不大,人越多越招眼,”沈云屏转瞬就已将腰带系好,摸了摸脸,又从箱子里掏出一套新置办的简单易容的行头,自秦嵬给他装扮过一次后,他就已经将这套花样学会了,“趁天黑你眼……趁天黑前多走走。”
秦嵬莫名想起在县城时,走廊里一地的明亮烛火。
他没再说话,真爬起来走到箱子旁,果然瞧见还有一套不起眼的行头,抖开看看,正合身。
两人一个是做了多年揭榜人的老手,一个是最会这些门道的八方楼楼主,很快就将自己收拾得像路上最常见的两个游侠,直接翻窗出了临春居。
只是直到走出一条街,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如果说之前在破屋火堆旁的针锋相对,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危,那刚才在客房里发的火就实在有些不像话。
这算什么?
如今武林他俩都算鼎鼎大名,跟谁说他俩起了争执,谁都会觉得场面胳膊腿乱飞,绝想不到当时屋里只多了一堆秦嵬一个人用过的茶杯和茶壶,和挨个儿坐过的凳子。
哪怕是两头猪,干仗的时候都得互相撞几下才像样。
这算什么?
很巧的是,猪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俩人并肩走在路上,绕得离临春居远了些,才走上主街。
这动作竟然不需要提前交流。
两人各自的江湖经验和本能,使得连这个话头都开不了。
方才客房内的尴尬,在出来后被诡异地放大了。
好在奉春台地儿虽不大,却很热闹,打听消息自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而这一点还是要商量的。
秦嵬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时段,去茶肆坐坐应当不错,那地方消息最杂。”
“此地也有些走江湖的,或许还会有些其他渠道的消息。”沈云屏赞同。
最近的茶肆不大不小,一楼大堂摆了数张茶桌,二楼也有专门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
因今日正巧有说书的在,店内一楼几乎坐满了人,两人立在门口看了眼,果然瞧见除了镇内住民和贩夫走卒外,还有些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油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屁股刚落座,就听说书的道:“小刀鬼秦嵬与八方楼主杀出渡风城,此二人虽恶贯满盈,罪行罄竹难书,又都是男子,实在让人别扭,但面对段大公子及数位掌门高手围攻,依旧携手御敌、同进同退,倒也算得上是一段双宿双飞、情深义厚的佳话了……”
两个屁股火急火燎地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沈楼主没想到以前气自己的和现在气自己的甚至是同一人[狗头]
第38章
这椅子上有钉子。
这茶肆里有疯子。
这地方就不该来!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笑着来倒茶的伙计吓了一跳,正要发问,听得前头说书的大喘气儿一样又说出后话:“这茬就先说至此,不过一些江湖闲谈,咱们稍作片刻歇息,再讲讲如今武林豪侠云聚捉月城……”
两人脸色难看地默默坐下了。
“茶,与那桌一样的,闻着不错,”沈云屏还能勉强端出个斯文模样,随便指了桌正喝茶的。
见生意没有从凳子上弹跳走,茶肆伙计麻利地将小桌一擦:“得嘞,马上来。”
秦嵬对这种小茶馆儿最熟悉:“再来点儿像样的点心。方才说的什么书,怪有意思的,说完了吧?”
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沈云屏原本这一路心浮气躁,听出这语气里的晦气,忽然又有了一种诡异的气定神闲。
一个人的心浮气躁如果是另一个人引起来的,那另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这份儿焦躁就无药自愈了哪怕这个倒霉是他俩一起的。
茶肆伙计娴熟地将用热水烫过的茶碗摆开:“本来是讲些王侯将相的老书,下头起哄说要听些别的,就又讲了最近将武林搅得一团乱麻的二位奇人的私情,您要是想听,掏点儿银子叫说书先生稍后再讲讲?”
“不用了,”秦嵬说,“我没钱,也不想听。”
茶肆伙计倒茶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云屏冷不丁开口:“我有钱,但我也不想听。我点段《元三魂游酆都城》,插前头讲。”
说罢丢桌上两块儿碎银,茶肆伙计应了声,收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爷,你点谁呢?骂我就直说,何必多花这笔钱。”
这段儿他也知道,讲的是泼皮无赖元三机缘巧合神魂出窍,去了地府,在下边儿因自己抠门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业,被一顿好打,第二天起来哑了三个月的故事。
沈云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听。没想到你还听过这段儿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闲道:“小时候就听过了,不过那会儿是蹲在外头偷听,既没有热茶,也没有点心。”
沈云屏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第一次听还是在小石城,那会儿他存了些钱,非常得意地带着三个乞丐朋友去茶楼听书,当时讲的就是这段。
刚听一半,茶楼里就来了有钱的客人,嫌三个乞儿又脏又臭,店掌柜就将他们请了出来。
三乞儿早已习惯,不疼不痒地抓了把瓜子出来,倒是谢翎气得半死,两眼含了泡屈辱泪,绷着脸走了一路。
还是熊瞎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把有钱那人的钱袋子给偷了。
谢翎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吓得够呛,摸索着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警告他不准把自己偷窃的事情告诉谢堑方锦,不然再不陪他玩儿了。
谢翎又从哭变成了生气,抓着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饭桶和犟磨盘拍手大笑,说这一口与狗吃屎没有区别。
“为何不进去听?”沈云屏虽有趁机问秦嵬出身的想法,但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没有钱。”
其实从他的各种习惯就看得出这人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沈云屏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这三个字还是刺了他一下。
沈云屏语气平淡地“哦”了声:“你现在倒是也没钱,但你有刀了,谁不让你进你就可以砍谁。”
秦嵬正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我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你没吗?”沈云屏讥讽道,“你可以把这里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开始苦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事,像回到了当乞儿那几年似的。
那时候他进不来这种茶肆,只有一回跟着谢翎进去过,结果被他仨连累着一道赶出来。
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哭了一路。
其实店掌柜人不坏,钱也给退了,但谢翎不要,碎银子砸在地上,饭桶和犟磨盘猴子一样飞扑过去捡,熊瞎子耳朵机灵但毕竟是个瞎子,没抢过。
谢翎气得更厉害了,挨个儿打了他仨一拳,说,要是我爹娘在,早揍那有几个破钱就装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儿不吭声,忍着没告诉他,他仨也想当个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谢翎,说自己偷了那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的钱袋,本以为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却没想对方哭得更狠,还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为谢翎是觉得他丢人,手臂疼得还没心里疼得厉害。
谢翎的眼泪掉在他胳膊上,说,你别要他那些破钱,我给你我的钱,只要你以后学武学好了,再遇到这样不让你进的你就砍他。
想到当年与现在类似的这句话,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余光瞧见沈云屏端起茶碗看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放下。
如此反复两三回,秦嵬问:“这茶碗又怎么你了?”
“本来没怎么,”沈云屏皱着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许有许多人用过……”
他说到一半不说话了。
秦嵬也不吭声。
秦嵬很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云屏开始有这种联想,而沈云屏则是意识到自己年少时那几年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下头听书的议论纷纷。
就显得他俩更沉默了。
秦嵬叹口气儿:“看来少爷拿我‘试试’,我不仅没能叫少爷满意,反倒还添堵了。”
沈云屏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方才客房里的争执虽说已翻了篇,但其实有的问题却没翻过去。
他虽然一贯擅长给人顺毛,但秦嵬的毛跟屁股一样难顺,而他也实在找不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满意的说法。
因为沈云屏也觉得自己是让鬼摸了头。
沈楼主冷冷道:“你给我添堵也不是一两回了,要是还想囫囵个儿地出奉春台,就闭上你的狗嘴,以后不用你试了还不行?”
秦嵬让他骂了一顿,听得后半句,又窜起一种和先前客房里时不大一样的无名火,脱口讥讽道:“你既然如此不喜欢,何不把嘴唇也割下来?那地方我也摸过碰过,到底是富贵少爷,嘴唇比我这样的狗嘴摸起来好摸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