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外头勉强还有些光亮,进了屋内,就漆黑一片了。
在黑暗中,瞎子反倒比有眼睛的人要有用得多。
秦嵬摸索确定了屋内的大概情况,沈云屏走进来时,他已经开始将屋里堆着的落灰了的柴分开,将受潮的捡出去,留下还算干燥的。
又抓了把茅草,掏出火折子,熟练地生起了火。
不过转瞬间,破茅屋内就已有了温暖的火光。
两人的视线都清晰起来,也看得清对方的狼狈相儿。
沈云屏虽然还端着少爷的架子,但浑身已经湿透,他几乎没有内力,纵然身体强健,这一路受冷奔波,也足够将他的脸冻得发白。身上滚得都是泥浆,一只脚只穿了袜子,已由白色染成了泥色。
秦嵬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肩头伤口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与段若锋的那一番交手,身上又挂了几处小彩,头发也在爬城墙时的折腾中散了大半,很有些落魄游侠的风范。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都指着对方的脸笑起来。
他俩一个在黑白两道纵横,一个手握无数人的秘密,如今看起来,却还没路边的叫花子体面。
秦嵬一屁股坐在火堆旁:“少爷还站着做什么,难道今天我们站得还不够久?”
“我实在佩服你这不讲究的习惯。”沈云屏叹道。
他四下里寻摸一圈儿,还真让他从塌了的床榻上找到张破席。
拍掉浮尘,在地上铺了一层脏些的茅草,垫上破席子,然后再将相对干净些的茅草铺在席子上,沈云屏这才肯坐下。
秦嵬看他这一通折腾,不由道:“我们的衣服现在未必比这茅草干净,都已到了这地步,你还要讲究什么?”
“你懂什么,”沈云屏一边脱下仅剩一只的靴子,从里头倒出一鞋子的泥水,丢到一旁,一边道,“我就算是真落到正盟手里,他们捆我用的绳子也得是最干净的,否则不如直接要我的命!”
秦嵬默默地看着他,觉得范统领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现在轮到他顶替范统领的位置了,所以现在是他过得很不容易。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只穿一只鞋走路呢。”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右脚已沾满泥浆的袜子扯下,两根手指拎着丢去火堆旁,“幸好走的还不算是山路。”
秦嵬借着火光看去,见沈云屏的右脚脚底不知何时已布满磨破的伤口。
“你最好趁现在对着火光检查一下,以免伤口里进了小石子儿。”秦嵬已掏出金疮药,“否则脚上的伤口发炎流脓,就好得很慢了。”
脚得走路,而他们接下来不可避免要走很多路。
沈云屏也不矫情,接了他丢过来的金疮药,再要说话,就瞧见秦嵬已开始脱衣服。
“你做什么?这大冷天的。”沈云屏惊讶。
秦嵬慢悠悠地解开束袖用的布条,搭在火堆旁还没烧的干柴上:“我还想问你,这衣服已湿得连里衣都能拧出一盆水了,你为什么还要穿着?”
拆完束袖,解了腰带,掏出钱袋子好好安置,他这才又除了外袍和里衣,光着膀子坐在了火堆旁。
除了肩头外,他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新伤。
但这些伤口比起他身上的层层叠叠的老伤,简直不值一提。
尤其是胸口那道又深又长、几乎将他劈开的疤,即便只是看到,沈云屏也不难想象这一击有多凶险。
秦嵬的身体和他的手一样,满是伤疤与破口,麦色的皮肤几乎没有不破损的地方,侧身去撂衣服时,沈云屏瞧见他的后腰都有疤痕。
这已超过了普通习武之人应受的磋磨,根本就是个从刀山中滚出来的身体。
沈云屏的嘴张开又闭上,他见过许多练武时光膀子的人,和许多吃过苦的人的伤疤,但都没有秦嵬给他的感觉更重、更清晰。
难怪他说他这样的人,就算是后背有伤也能轻松包好。
这实在是熟能生巧。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好像被霉运紧紧粘着。
“现在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脱衣服了,”秦嵬舒展两条长腿坐下,挨着火堆,自在地烘着发冷的身体,“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睡觉,明天起来不感染风寒才稀奇。”
沈云屏道:“你何不等我已风寒到发烧再告诉我这件事?”
秦嵬哈哈笑起来。
沈楼主虽然很有些有钱人的臭讲究,但在性命面前从不犹豫。
他先扒掉了袜子,这才有样学样地拆掉腰带外袍等等物件儿,跟秦嵬一样搭在火堆旁。
秦嵬原本漫不经心地朝火堆里丢柴,只瞥了一眼沈云屏,就忍不住侧头看起来。
两人今夜为了逃命已有过接触,秦嵬早就知道沈云屏并不瘦弱,但这会儿见他光着膀子,露出的身形竟也很是精壮紧实,线条流畅深邃,毫不输秦嵬这样走江湖多年的老手,可见平日里从未落下过锻炼。
更令秦嵬吃惊的是,这少爷的身上竟然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虽远不及他看起来惨烈,但落在沈云屏这养尊处优的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兀。
沈云屏将破席子拉得离火堆更近,湿衣服脱掉,反倒被火烤得感到了暖和。
他手里捏着包裹金玉刀的小锦布包,盘腿坐下,感觉到秦嵬视线:“怎么?”
“不怎么,”秦嵬道,“只是从未想过,你这样的人,身上还会有如此多的伤。”
沈云屏不以为意:“我这样的人,也是练过功的,只是学得不好而已,但身上总会有些摔打痕迹。”
秦嵬叹道:“你这样的摔打痕迹,应该已经学出点名堂了。”
沈云屏笑而不语。
“还是全都用来练力气了?”秦嵬忍不住问。
沈云屏大笑起来:“我嘛,这辈子大概唯一不需要练的就是力气了。”
“哦?”
“我就是天生的力气大而已。”沈云屏笑道,“所以你每次问我怎么练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可跟你讲的。”
秦嵬不吭声了。
沈云屏问:“又怎么?”
“哎,”秦嵬深深地叹了口气儿,“嫉妒。”
沈云屏的笑就没从脸上落下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荡的人,这种嫉妒倒是不让我讨厌。”
“我这一路都指望将你安置好后,你能大发善心同我交流一下练筋骨的方法,没想到全是骗我。”秦嵬幽幽道,“我好像一头脑袋上吊着萝卜的驴,被你吊着东跑西颠。”
沈云屏摇头:“非也非也,不需要萝卜。你若不肯走,我用力给你几拳,你也会跑起来的。”
秦嵬严肃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在火堆旁笑得够呛。
没有什么能比劫后余生的火堆更让人觉得温暖,也没有什么比在火堆旁大笑时更能觉得舒畅。
他们都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这一刻,二人却并未有人做出试探。
秦嵬将手在火堆旁搓了搓,忽然问道:“你既已上了城墙,为何不走?”
沈云屏正低着头往脚上伤口撒药,闻言头也不抬道:“因为我知道,如果位置调换,是你抓住了绳子,你也不会走。”
“只因为这个?”秦嵬惊讶。
沈云屏问道:“只因为这个,难道还不够?”
“……已够了。”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上好了药,随手丢给秦嵬:“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夜逃不掉,我一定会是个拖累,你会保我到什么时候?”
秦嵬将金疮药慢慢撒在已被雨水泡的翻起的伤口,不假思索道:“到我倒下为止。”
尽管已猜到这个答案,但沈云屏还是有瞬间的发怔,他问:“只因为我掏了钱雇你?”
秦嵬笑了笑:“这是其一对了,你别忘了,今夜的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很想骂他,但忍住了:“其二呢?”
“其二,是我被段若锋抓住,未必会死,但你却必死无疑。我并不想让你死,你活着,比死了要有用得多,况且老范带着老头徒弟的去向也只有你知道。”秦嵬今夜已有些累了,并没有过于隐瞒,“你虽不似公孙明那样白如纸,但也比许多坏人要好得多。你不该死。”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还有其三吗?”
这一次秦嵬沉默了许久。
等沈云屏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却道:“其三,我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沈云屏问:“那个死了的朋友?”
见秦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命如草芥时,救不了他,如今我已并非当年无用。”
沈云屏心中有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不由刻薄道:“人既已死,活人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弥补活人心里的遗憾,你难道拿我当你填补心里窟窿的砖头不成?”
这话让秦嵬有些失神。不错,活人总会有许多遗憾。
为了这遗憾,他愿意做很多事情。
感觉到沈云屏盯着自己,秦嵬慢慢笑道:“不,我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他已死多年,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一样的人。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顿了顿,他又解释,“我只是已不想再有会令我后悔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如果今夜因我不尽力而让你死了,我当然会后悔的。”
沈云屏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刻薄了。
如果早知道秦嵬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必定不会说那样的话。
对付刻薄的办法,就是坦荡和微笑了。
沈云屏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其四。”
秦嵬看向他。
沈云屏笑道:“其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而已。”
秦嵬愣了愣,见沈云屏表情放松自在,不由也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沈楼主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至少不会是个无聊的人。”
“那是当然,我平生最讨厌和无聊的人来往。”沈云屏原本是盘着腿坐在席上,这会儿又觉得裤腿湿冷,“我的靴子什么时候能干?”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连秦嵬也觉得双脚发冷。
寒从脚上起,身上再暖和,脚冷就总觉得浑身发冷。
秦嵬只好也脱掉了鞋袜,摆在火堆旁等着烤干:“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你要做什么?若是要拿东西,我来就行。”
他全没沈云屏那些讲究,赤着脚直接就踩在地上。
沈云屏看着他这土里滚的生活习惯,叹道:“我原本是想说,我要找个搭脚的干净东西,所以才要靴子。但现在看你这样,就忽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
他盘着两条腿,裤子卷缩一处,就更难干了。
秦嵬想了想,刚拿起茅草,就被沈云屏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