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没有我,你连跑都跑不掉!”秦嵬仰躺着直喘气儿,惊魂未定的感觉太离奇了,“我要另算钱,五两,不,十两,二十两!”
沈云屏受不了他的坐地起价,人还没爬起来,已经先抬手把秦嵬的嘴给捂住,手动阻止了价格的抬升。
秦嵬除了抬价外,还有很多想说的和想问的,但都被这温热的手给捂住了。
两人躺在雨地上还没缓过来,旁边儿有人小声道:“二位还好么?”
沈云屏将秦嵬当垫板一样撑着站起身,看向来人:“好得很!你是哪个百灵鸟的眼线?多亏有你,否则今夜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出去。”
借着朦胧的灯笼烛光,秦嵬瞧见那人一身守卫兵卒打扮,长得其貌不扬,笑着拱手:“我早已不做眼线啦。”
秦嵬被沈云屏拉起来,两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那人笑道:“我吃不饱饭时,是一位大百灵鸟叫我为他做事,给我工钱,我才挺过来的。我原本也想进八方楼,但楼内并不要我那样年幼的孩子,我就一边做眼线一边找活儿做,慢慢地过上了现在的日子,已不做眼线许多年了。”
“你既已不做眼线,为何知道我就在附近?”沈云屏惊讶。
那人道:“楼主遇到麻烦的事情早已传开,更何况渡风城内这几日江湖人士云集,城内的小乞儿行动诡异,我就知道楼主定然已入城了。”
沈云屏不由笑道:“不错,你这些做眼线时的本事倒是还没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今夜要打信号给我?”
“我并不知道,”那人憨笑道,“只是在我当值的这几日,我都会一直打信号,这样楼主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或许就能看到。”
秦嵬想起之前范遇尘说过的话,这人想必就是因沈云屏定下的规矩而被八方楼拒之门外。
也正是因此,这人才做上了正经活路,没有陷进江湖血雨之中。
如果不是沈云屏的这条规矩,今日他就不会出现在这城墙之上。
这世上的机缘巧合,实在难以预估。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蜷缩又伸开,叹道:“你本不需要这样,既已脱离了江湖,就该好好生活。”
“换做是其他人,我便当不知道了,但既然是楼主入城,我愿意再做一回楼里的眼线。”那人道,“当年我为凑老娘药钱,什么苦都吃过,是楼主途经铜雀城外的小村,见到我,随后才有大百灵鸟找上门来的事情,那百灵鸟与我最后一次结算工钱时虽未言明,但我是知道的。有恩要报,这本就是天下最寻常的道理。”
沈云屏有了些印象:“你娘还好吗?”
“前年已经走了,”那人笑了笑,“但没病没灾,只是一觉睡过去。如今我虽不再做眼线,但那些年学的东西总时不时地派上用场。楼主,人只要活着,就会越过越好的。”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接口道:“这话在今晚再对不过了。”
这一晚的惊险总伴随着生机,怎么不算越过越好?
城墙两端传来吆喝与奔跑声,那人急忙道:“二位,不能多说了,一道当值的其他人马上就来,要走就得趁现在!”
更何况城墙之下,已有几位轻功好手正尝试攀上来。
段若锋的身边甚至已出现了数位手持弓箭的强手。
沈云屏伸头瞧了一眼,朝前眼线一伸手:“借你弓箭一用。”
那人不带一丝犹豫,将立在一旁的弓箭递过去。
秦嵬原本已打算一走了之,见他这样不由问道:“做什么?”
“我今夜倒了好大的霉,绝不让别人也好过!”沈楼主试了试弓,冷哼一声,“况且我俩引起的麻烦已够多了,现在不杀杀敌人威风,你难道咽得下这口气儿?”
“今夜风大雨急,你”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立在城头。
他随手抽出三支箭,满弓如抱月,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周身气势猛然一变。
夜风飒飒,雨落如铅坠,沈云屏却都似感觉不到,屏息凝神,第一箭如奔雷般射出。
一箭离弦,第二箭就已紧随其后,三箭连发,每一箭都正中墙下一人。
段若锋身边的那几位用弓的好手甚至来不及反击,就已被击中倒下。
三箭射完,又是三箭,绝无虚发,风雨都不能令他的箭有所偏移。
或者说风也在他的预估之内,而箭和雨一般,无情落下。
在现在情形下,这人竟然还能射出如此凌厉的连珠箭!
秦嵬今夜已经过了无数惊吓和惊险,本以为已没有可感叹的,但此刻还是叹道:“我以为自己已见过不错的好弓手,现在看来,他们不及你十分之一。”
箭转瞬便已射完,旁边儿的前眼线已看呆了,被沈云屏将弓重新塞回手里都没回神儿。
沈云屏笑道:“你知道就好。”又很不高兴道,“这弓太差了!”
“不知沈楼主泄完愤没有?眼下这小子已能交差了。”秦嵬无奈道。
他已看出沈云屏这几箭的目的。
让人窜逃出去,这前眼线一定会被问责,但如今沈云屏已做出了他反抗抵御的假象,到时只需要这小子机灵地糊弄一下,总说得过去了。
两头的守卫已奔了过来,数根火把点燃,秦嵬急忙将绳索换了个方向栓好:“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却见沈云屏低头四处乱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砖块儿,瞄准了一个地方狠狠丢出。
听得城墙下那熟悉的尖嗓儿发出一声惨叫,口齿不清道:“我的牙,我的牙!”
沈云屏满意地拍拍手,转过头来,将目瞪口呆的秦嵬的手拽起搭在自己腰上,柔声道:“他既有钱做一把华而不实的宝剑,必然有钱镶一口金牙,至少牙可比他的剑有用多了!”
秦嵬感叹道:“你虽然睚眦必报,但我却很喜欢。”
“你可要把我抱紧了,等下若是掉下去,我也会让你的牙从嘴里消失。”沈云屏微微一笑,“你可没有钱镶牙。”
秦嵬默默地闭上嘴,将沈云屏勒得比自己系钱袋子的绳子还要紧。
他一手拉住绳索,旁边儿前眼线颠颠儿跑过来,着急道:“楼主,还有我,也得麻烦你”
“差点儿忘了。”沈云屏道,“头伸过来。”
前眼线听话地把脑袋抻过去,沈云屏抬手就是一拳,前眼线快乐地倒下了。
秦嵬欣慰地想,公孙明总不是今天晚上唯一一个被自己人痛击的倒霉蛋儿了。
“走!”眼见两侧拿着火把的守卫已奔到了跟前儿,沈云屏抓紧秦嵬。
秦嵬哪儿用得着他嘱咐,一手拉着绳子,拿刀的手搂紧了沈云屏,两人顺着绳索直坠而下!
身后喊打喊杀之声与白道正盟中人的着急声被抛下,耳边只有雨声和心跳声,夜雨凉得彻骨,但坠下时紧紧贴在一起的人,身上却仍有暖意。
绳索本就已腐朽脆弱,俩人刚下坠了三分之一,绳子就“啪”地断了。
沈云屏差点儿没把秦嵬的脖子也像绳子一样勒断。
好在虽然上城墙困难,但下去却相对自如,秦嵬两脚连碰城墙,打着出溜滑冲下城墙,在一丈高的地方才踩空,两人一道狠狠跌在地上。
但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城墙上守卫的箭就已落下。
沈云屏和秦嵬连滚带爬地互相扶着站起来,顾不得方向,只知道狂奔。
沈云屏边跑边大吼道:“老子少一只靴子,跑不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秦嵬捂着嘴沉默地跑了一段儿,这才开口:“我怕我一张嘴,你的拳头就会把我的牙打下来。”
两人停顿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暴雨如注,去向毫无头绪,风冷得能冻死人。
他俩却好似平生头一回如此痛快,笑得跌做一团。
秦嵬坐在泥坑里,边笑边道:“看来我的命的确很硬,阎王爷还没想收走。这下好了,已不需要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你我已经离开渡风城了,只是不知道老范和公孙明那边儿情况如何。”
沈云屏笑得都有些累了,看着秦嵬道:“你知道你有个毛病吗?”
“哦?”
“你既然已上了赌桌,就不要再想自己丢上去的筹码有没有在运作。”沈云屏站起身,四处看了看,路不好走,也没有多少亮光,“况且每个人的行为,都并非你一人能掌控,所以与其担忧,不如信他们能做得比你想的更好。”
秦嵬摸了摸下巴,颇觉有理。
“得先找个落脚的”沈云屏刚伸出手,就感觉秦嵬的手已同时伸出,将他拉住,愣了愣,不由失笑,“你倒是十分自觉。”
秦嵬悠悠道:“我只是有种直觉,感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对我伸手而已。”
两人又笑起来。
沈楼主痛定思痛:江湖传闻真不可信!
秦大侠劫后余生:以后也要适当辟谣……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蜷缩着的范统领:总感觉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不妙的事情(喷嚏)(喷嚏)(喷嚏)
第27章
如果知道今夜会在这种地方落脚,那沈云屏就不会嫌弃几日前的破庙了。
暴雨之夜赶路本就艰难,更别说赶路的两个人一个夜盲,另一个少了一只靴子,走路好似瘸子。
东城门外虽有小村镇,但秦嵬和沈云屏不敢轻易进入,只能根据秦嵬早几年的记忆走了许久的路,才找到一处早已荒废的茅屋。
这茅屋本是供来往放牛放羊的人中途避雨休息所用,如今已废弃,比秦嵬记忆里还要破败,与其说是茅屋,倒不如说是个草棚。
沈云屏立在屋前,他已经知道这地方以前还栓牲口,感觉自己只站在雨里,就能闻到屋中传来的臭味。
“这地方荒废良久,想必已没多少味道,”秦嵬知道这少爷的毛病和讲究,“现在进去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天亮后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沈云屏郁闷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地方?我的要求也不高,只是要稍微干净些、无味些、暖和些、安全些。”
秦嵬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地方我知道,一口棺材就能全囊括了。”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牲口棚的臭味都没有你的嘴臭。”
“少爷要是实在不喜欢,还能朝前走三里地,那有个四处敞开的凉亭,你可以去那里蜷上一宿。”秦嵬用刀鞘点着地面,走路的速度却很快,“我只希望你少只靴子还要冒雨行走,别冻死在半道。”
沈云屏瞪着他的背影。
秦嵬的声音悠悠传来:“哎,我就先起个火堆,再慢慢烤干衣服,睡上一觉好了。若是有缘,咱们明儿白天再见。”
他也不管沈云屏的目光在自己后背扎了多少回,一路小跑地窜进茅屋。
沈云屏光是听到火堆和干衣服,就已经想象得到温暖的感觉,而此刻劈头盖脸的冷雨寒风,在搭伙的秦嵬走后就更冻人了。
他咬了咬牙,也跟着进了茅屋。
一进带屋顶的地方,风雨立刻就被挡了大半在外。
沈云屏勉强辨认出茅屋内的陈设,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虽然漏风,但大半边儿屋子还算干燥,有尘土,但气味并不呛人,只有些微弱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