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公孙裕死前说的“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问题困扰公孙世家上上下下至今,雷夫人调查多年也未能得出结论。
但如今忽然有一条新的线索出现,“不是”,难道指的不是恨罪鞭?不,恨罪鞭的痕迹很明显,当年父亲身上也有,所以这一条并无可能。
还是说,拿着恨罪鞭的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人?
公孙明一阵儿冷一阵儿热,如果恨罪鞭真的流出枫山,那就未必是枫山做出当年恶事,父亲的那句“不是”,甚至会否定当年所谓的整个真相。
他沉声道:“如果你们真有冤屈,我愿信你们一回,将那所谓的证人带来,我亲自审问,再请熟知枫山情况的老人来核对,只要证实他的身份,我来保他性命。”
沈云屏和秦嵬依旧不吭声。
公孙明道:“你们不信正盟,也不信我,那喊我来做什么!”
沈云屏和气道:“少家主别气,我俩并非不信少家主,而是不信你能保住此人性命。这人是我俩冒死找到的,让人灭了口,我俩更是有口难辩。”
“我当然保”公孙明刚要发火。
秦嵬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儿,这声调熟悉得很,公孙明十四次要跟他比武,秦嵬就这样叹了十四次一模一样的气儿。
“哼!”公孙少家主脖子上架着刀,脸却扬得老高。
沈云屏笑了笑:“之所以肯与少家主谈,而非他人,一方面是相信少家主为人,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俩更信雷夫人。”
公孙明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你要我娘出面保他?”
“不错,”沈云屏道,“一来雷夫人数次随公孙裕一起,同池劲晟一道去枫山交涉,再加上她与方锦的交情,只需要亲自问那证人几句,一定知道是真是假。二来,以雷夫人的武功和势力,各方都会因忌惮而不易轻举妄动。”
公孙明道:“我娘已许久不问江湖事,她”
“她心中定然早有怀疑,而这怀疑你也知之甚多,”沈云屏意味深长,“否则方才你为何毫不挣扎,只不过说了几句,就真的随我来此?”
公孙明并未否认,看着沈云屏道:“你们为何要做这些?”
沈云屏回得十分顺畅:“秦大侠为何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余生都夹在各方势力间乱窜,只能查明原委,以证清白,况且八方楼本就喜欢钻营这些只可惜我现在无力保那证人性命,只能为他谋一条我们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出路。”
见公孙明沉思,沈云屏又道:“那人若是冒充,公孙世家尽可以自行处置,若是真的,你我至少不是敌对的立场,能多一个查事儿的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要好得多。”
“朋友?哼,我可不敢和八方楼的人做朋友。”公孙明不屑道,“好,就算你们狡辩的有些道理,当年或许另有隐情……但如果查清之后,依旧是谢堑方锦和枫山所为,我定”
秦嵬淡淡道:“如若查明真相后,你依旧觉得谢堑害死了公孙裕,那我会亲自去公孙世家,你尽可以随意拿走我的人头,来平你心中怒火。”
此言一出,不仅是公孙明,连沈云屏都愣怔在原地。
尽管早已推测出秦嵬与当年之事有些瓜葛,但按年龄推算,当年他也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大小,必不可能是主要参与其中的势力之一。
他究竟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他对真相无比自信,又好像如果非他所想,宁可以命相抵!
见公孙明呆住,秦嵬道:“我从未食言,你尽可以信我。”
公孙明惊讶道:“这我是知道的,你并非言而无信之人,但这种誓怎能随便立下?难道你真与谢堑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秦嵬笑道,“我只是相信谢堑方锦二人并未做下那种事情,就像你相信公孙裕并非临阵逃走之人一样。”
沈云屏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自父母离世至今,他已听腻了那些谩骂和诋毁,甚至早已麻木。
已无人记得谢家也是白道出身,代代无有懦夫孬种,谢堑更是走南闯北,他也曾像秦嵬这样,为朋友闯过龙潭虎穴,没有怨言。
更无人提起方锦少年扬名,为保无辜之人,与善堂以死相搏,也曾红衣策马奔入捉月城,擒拿恶徒,为受害之人讨回公道。
若不是两人为一个“理”和“义”字得罪了太多鼠辈恶徒,才招致杀身之祸,连带着唯一的儿子谢翎中毒,留下满面满头的毒疮。
他二人也是信过清者自清、人当走直道的,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此骂名。
但如今那一切都被抹去了,二人近三十载的人生,仅用“罪人”二字就已全部囊括。
沈云屏早已习以为常,却没想到今日此时,竟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将自己的脑袋,拿去赌两个恶名远扬的死人清白的人。
沈云屏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疯还是蠢。
那厢公孙明垂下头思索良久,慢慢抬头,眼神坚定:“好,将那证人交给我,我直接将他带回公孙世家见我娘,就算是正盟也没有插手的机会!”
顿了顿,又看向秦嵬:“你以命相保,我却还有我娘要侍奉,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做抵押”
他不等秦嵬回答,已举起双臂,平静道:“若我食言,便自断双臂,永不用剑!”
公孙世家世代用剑,且精通锻造之法,这两条手臂比命还重要。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心头大石落地一半,瞧了眼沈云屏。
却不想正对上沈云屏的目光,那眼神儿又深又沉,以往的探究之意虽然仍在,但更多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秦嵬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坏水儿,只好自己接口:“少家主竟肯信我,实在多谢。”
他本来还以为要花更多口舌。
公孙明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第三次找你比试的时候,在你刀下走了一百招?”
秦嵬想了想,记得不太清楚。
“我每次找你比试,从未走超过五十招,外头都叫我绣花枕头,我是知道的。”公孙明苦笑道,“但那次我娘在旁观战,我不想在她面前丢人,拼尽全力与你一搏,虽未胜出,但已惊喜于自己进步颇多。没想到第四次再打,我又没走过五十招。”
秦嵬有了些印象,唇畔露出一丝笑意。
“我问你是不是第三次时放了水,你并未承认,而是敷衍了许多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就知道,你的确是为了让我在我娘面前出出风头,才让了我许多。”公孙明说起此事,有羞愧,但却不遮掩,直白道,“你今日对我问话时的态度,与那时一模一样!”
这话令沈云屏回神儿,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茬,难怪公孙明并未认为秦嵬的反应是提前串通好的。
“你不想说谎,就从不正面回答。”公孙明道,“我虽与你有仇怨,但却信你人品,若我信错了人,也无话可说。”
他站得笔直,神色间自是坦荡坚毅。
沈云屏暗叹一声,理解秦嵬先前为何没对这小子下狠手。
江湖武林厉害的人有许多,但堂堂正正的人却少得可怜。
即便是个憨货,也有些令人动容。
秦嵬的刀依旧架在公孙明的脖子上,语气却已缓和下来:“我自然是会撒谎的,只是并不想对一个不撒谎的人做这些事情。一个好人,自当得到好人应得的尊重,否则便是天下人不识好歹。”
“我是好人吗?”公孙明问,“那你是什么,你们又要做什么?”
秦嵬叹道:“我早已不是个好人了。”
公孙明微愣,却听沈云屏开口:“何必在意好坏?问心无愧就已够了,而只这一点,世上能做到的人就不足一半儿。”
秦嵬咂摸咂摸味儿,惊讶地从这一句话里品出点儿沈楼主的宽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话总不该从一个刚才还把他往墙上按的人嘴里说出来吧?
更不该说给一个还惦记自己今夜能从他手里赚多少钱的人听!
沈楼主却没给他多少回味的时间:“少家主,那证人十分要紧,待你找到他,请务必带在身边儿,全天保护。”
“你觉得有人敢在公孙世家的手里杀人?”公孙明惊讶。
“若按我所想,前脚这人出现的消息传出,后脚杀他的人就要登门。”
公孙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立即将附近家中弟子召集起来,必不会出事。你们接下来要如何?不如也跟我回公孙”
沈云屏与秦嵬同时道:“我们会离开渡风城。”
公孙明不吭声了,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有话就说,”秦嵬道,“但别问什么裤子、信物和奸夫。”
公孙明不满道:“那我就没得问了!”
沈云屏心里冷飕飕地收回了刚才对这小子的赏识,面儿上却还是笑道:“既然已谈得差不多,如今我们也算‘志同道合’,我俩无意为难少家主,也希望等一会儿少家主不要为难我们。”
公孙明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我放不放你俩离开又有什么要紧?打又打不过,况且即便我想放你俩出城,如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秦嵬皱眉:“此言何意?”
“他来了,”公孙明抬起头,“段若锋早在城门落前入城,周遭各大门派的掌门管事儿也都在陆续聚拢回渡风城,正在城中议事。”
秦嵬和沈云屏脸色一变,当即想起追踪汉子时遇到的行色匆匆的正盟中人。
“我没有参加议会,这才会提前过来,那帮跟来的人大多也都是闲散弟子,耽误这么久,段大哥他们应当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公孙明表情有些尴尬。
他之前不说,除了是想单独解决掉秦嵬外,八成也是知道即便自己输了,段若锋也不会让秦嵬离开。
但现在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倾斜,公孙明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秦嵬当即道:“立刻离开,熬到天亮再想办法出城。”
“我看天亮之后就更不容易出城了。”沈云屏略叹了口气儿,在公孙明耳畔低语几句,“务必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将其纳入公孙世家的保护伞下。”
公孙明眉头紧锁:“放心,只要我没死,就不会让证人出事,起码也要等我和我娘问清真伪!”
沈云屏见他心里到底还有些怀疑,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少家主,你我相识一场,虽然是这个情况,但也算半个朋友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见他笑得一派和气优雅,愣了愣。
但这笑容秦嵬一看就当即后退两步,以便自保。
“希望下次见面,你可不要埋怨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沈云屏幽幽道。
随即不等公孙明反应,已闪电般出手制住了公孙明的胳膊,他这招错骨手连秦嵬也上当过,更何况是公孙明!
哼也没哼一声,少家主就被当头一拳打晕过去,“嘎嘣”倒下了。
秦嵬大惊:“你杀他做什么!”
“谁要杀他,只是给他一拳而已。”沈云屏不以为意。
“你那力气,这一拳跟要他命有何区别?”
沈云屏甩了甩手:“你懂什么,他若是全须全尾从你我手上出去,那才会让别人起疑。公孙裕原本就被怀疑是个逃兵,他要是再遭非议,你要公孙世家以后怎么在白道混。”
秦嵬看了看横在地上的公孙明,心想他最好不要去雷夫人面前告自己一状,否则按那位夫人的脾气,提枪加入追杀他的队伍也并非不可能。
屋外已逐渐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两人不敢再耽搁。
秦嵬找到这破房子的后门,尽力悄无声息地拉开:“从这儿走,离开城门还有很长时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沈云屏虽另有想法,但此地的确不可久留,当即跟上:“你熟悉城内,哪里适合藏身?”
“我想起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秦嵬笑道,“而且香气袭人。”
沈云屏只愣了一瞬:“那香粉铺子?”
“不愧是沈学问,你既已猜到,不如领头走在前边儿?”秦嵬比了个“请”的手势,“我来断后,若有麻烦也方便还手。”
“我常听说‘狡兔三窟’,没想到秦大侠的兔子窝竟然会藏在渡风城内!”沈云屏略有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