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淡淡道:“你出去又有什么用?即便你以命相搏令我暂时逃脱,但这渡风城内白道已被惊动,只需要多费时间搜索,自然就能找到咱们。”


    “那怎么办?”范遇尘问。


    沈云屏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中年汉子:“你既然继承了你师父的技艺,那铁鞭的制作你也学会了么?”


    “学是学了,就是学得不好。”汉子诚实道。


    老头这会儿喘匀了气儿,嘶哑着开口:“我本来是不打算教他的,但我手头有本山上传下来的铸造册子,前些年被他翻出来,这才跟着学的。”


    “这册子现在在哪里?记录的很详细么?”


    老头道:“何止详细,上头甚至还有枫山山主的印鉴!”


    “册子我放在铺子里,保管得很好。”汉子也道,“要不然两位好汉将我跟我师父找个地方留下,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你们身份”


    老头苦笑道:“你懂个甚,已藏不住了,这三位好歹还不至于要你我死在这里,留在渡风城才会被灭口。”


    汉子哆嗦了下,再不敢多说。


    沈云屏略停顿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太好了,我原本以为事情比我预期的糟糕,现在来看,老天爷这龟孙,也不是一定要我倒霉到底的。”


    “怎么?”范遇尘见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问。


    沈云屏笑道:“比起将这师徒二人都藏在一处,倒不如……我想起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去处!”


    不等范遇尘询问,沈云屏已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范遇尘大惊失色:“这怎么行!”


    “管不了了,否则你我四人,连带着秦嵬,都别想轻易从渡风城离开!”沈云屏推他一把,“那穷鬼虽然烦人,但有一点说的不错,我俩、现在加上这老头,我仨才是目标,没有我们跟着,你反倒更好带人逃走,出了城和其他人接上头,就安全多了。”


    范遇尘急得满头汗:“那我留下回去找他,你走。”


    “你武功比我高出无数倍,但摆弄人心这块儿,我却一定压过你好几头,所以我必须留下来。”沈云屏微微一笑,拍了拍范遇尘的肩膀,“况且,你不希望我死,难道我愿意看到你死吗?”


    范遇尘嘴唇扁了扁,八字眉紧锁,眼中尽是担忧:“没想到会和预期差了这么多!”


    沈云屏也叹了一声:“原本就是逃亡半道收到的消息,来渡风城见百灵鸟的时候顺便查查,能有如此收获已是满足预期,又借此确定那杀神至少与我立场并不相冲,且与一直追杀我的那帮人并非一路人,这就算意外之喜了。剩下的麻烦,就只能多动脑子了。”


    范遇尘低声问:“只能如此吗?”


    “赌一把,”沈云屏从容道,“我的赌运一向不差!”


    与此同时的秦大侠内心:一共几个人头了来着?得好好数数……他跑了之后不会赖账吧……白道的人怎么算,哦,这是杀我的,这个不能算钱,但有的人也是杀他的啊,那这个怎么算钱?(嘀嘀咕咕)(眉头紧锁)(面色冷峻)


    第22章


    杀神是什么样,没人见过,但恶鬼是什么样,今夜就能见个清楚!


    即便已有公孙明紧咬不放,即便围攻的人多如牛毛,秦嵬的刀却全无滞涩,反倒越舞越凶。


    刀走如过蛟,擒月光以做刀锋,招式大开大合凶悍异常,刀身却不飘不动,每一次落下,必要见血,每一次刺出,定要对手浑身震颤。


    而他下盘功夫也稳稳当当,哪怕被数人同时进攻,步子也不见慌乱,疾走、挪移、膝顶等等全不耽误,还能抽出空来偷袭几次跑太靠前的人的脚趾和小腿。


    如此急速的出招接招,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已足够围来的白道弟子跟不上,更何况还有个公孙明!


    公孙明的剑在争斗间越使越密,公孙世家的剑法绝非花架子,讲究刚中带柔,虚实并进,本是最该克制秦嵬这种刚烈凶狠的路数,但此刻却无法占据上风。


    周围白道弟子的参与不仅没令他觉得轻松,反倒让公孙明觉得耻辱和不公,厉声道:“我叫你们退下,为何还要裹乱?”


    说不清究竟是他这不满起了作用,还是秦嵬恶鬼吞人似的凶劲儿震慑了旁人,周围一干人等总算又散开了些。


    秦嵬不慌不忙道:“因为你说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这世上的人各有想法。”


    “他们想要什么,难道你知道?”


    “想要我的脑袋,”秦嵬笑道,“想要‘杀了秦嵬’之后的风光!”


    公孙明瞪着他:“你不害怕?你、你难道真的问心无愧?”


    秦嵬刀斩不停,轻松道:“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令我愧疚的,我既不清楚段二是不是被我所杀,也不明白我的出身为何会让这么多人在意。”


    公孙明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何不解释?”


    “公孙少家主,你生在高处,打个喷嚏都愿意有人听着,放屁都有人凑上去闻,”秦嵬失笑,“我呢?我这样的人,合别人心意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朝跌下,还有谁肯给我解释的机会、听我自己的苦衷呢?”


    公孙明心乱如麻,他胸腔中怨恨仍在,却隐隐又忍不住想起来时路上与护卫聊起的怀疑和困惑。


    他自认与秦嵬相识多年,这人傲慢狂妄不假,却并非阴暗滥杀之徒,起先传出他杀了段若宇这事儿时,公孙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但随后没多久竟又传出他是谢堑之子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且没得到秦嵬回复,公孙明又气又急,一怒之下背着母亲雷夫人跑出公孙家。


    这一路只带了贴身护卫,这护卫为劝他回家,苦口婆心地说过许多疑点。


    秦嵬的身世始终没有实证,一直都是“推断”和“疑似”。


    连最初段二的死与秦嵬相关都只是怀疑,顶尖的刀客模仿他的手法做下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事儿都还没查清!


    在段二死后数日,忽然传出了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将此事彻底闹大,发酵到了如今地步,成了反推他动机的“根据”,说他是为报复才杀段二。


    但凭秦嵬这几年的声望和来往出入的地方,他若真是谢堑方锦的儿子,要为二人复仇,这几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下手,为何迟迟不动,反倒一直行侠四方?


    再者,要报仇为何不暗算段贺年,是他亲手杀了谢堑。退一步来说,为何不杀作为聚云山庄继承人的段若锋,反倒要杀四六不沾的次子段二?


    只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令人不解。


    再说段二身上的鞭痕,究竟是不是恨罪鞭还难说,当年枫山被灭恨罪鞭全部焚毁,此事人尽皆知,按年龄推算当年即便谢堑之子活了下来,也还是个毛孩子,难道除了学习刀外,还学了鞭?


    但这几年间秦嵬无数次与人交手,从未有过会鞭子的迹象。事后他的几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儿掉,别说鞭子,稍长一些的绳子都没有找到。


    这一路面对追杀,也从未听说用过一次鞭子,他既然已经暴露身份,何必再遮遮掩掩?大概率就是只会用刀。


    这桩桩件件所谓的“实证”都有疑点,倒像是将陈年旧事往一个倒霉蛋的头上堆,护卫劝了又劝,公孙明却都不想听。


    但此刻,这些曾掠过耳边的话又忽然清晰起来。


    尤其是想起进城后他得到消息,那个当年母亲私下里专门派人去请的毒郎中并非没来,而是因不明原因隐姓埋名躲藏至今……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当做好对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仇人之子,这事儿实难容忍,非要秦嵬给个说法。


    但真见到了秦嵬,看他的做派和说话,来时路上护卫说的那些疑点猛地又窜进了脑海。


    公孙明倏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三次与秦嵬比试时的事情。


    思绪纷杂混乱,公孙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听旁边儿那尖嗓子插话:“少在这博取公孙少家主同情!你父谢堑罪大恶极,你母方锦出身枫山那肮脏地,你隐姓埋名接近段家,如你父母一般歹毒、背信弃义,害死段二公子!”


    公孙明猛然回神儿,听人说起谢堑枫山,登时咬紧了后槽牙。


    那尖嗓子还没停下:“少家主,他敢在你面前逞凶,若不给他教训,世上难道还有天理吗?”


    他尚未说完,只觉一股杀意袭来,急忙用剑去挡,却听“铿”一声响,他那把花了大钱铸造的宝剑竟被直接斩断。


    随即,疼痛在胸口裂开秦嵬的刀斩断了他的剑后,余劲儿竟足以割开他的衣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伤!


    那人痛得哇哇大叫,丢开只剩一半儿的剑,捂着伤栽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开,唯恐秦嵬下一刀落在他的头上。


    公孙明那个护卫赶紧上前,持剑对峙。


    “天理?”秦嵬脸上已全无笑影,好似山鬼般凶相毕露,“我食不果腹时天理在哪里?我同野狗在一个水坑里舔水时天理在哪里?诸位‘好人’立在这里,有几个尝过生蛆腐肉的滋味?倒是同我讲起天理来了。”


    公孙明被他绕过自己伤人,原本正要发作,听到这句,心中五味杂陈。


    秦嵬慢慢站直身体,甩掉刀尖儿上的血水,平静道:“我从不信什么天理。刀在我手里,天理就在我手里。”


    血水自刀尖滑落,在霜白月色之下,冷而无情。


    他那狂妄之言,甚至远没有他刀上的杀气来得更骇人。


    忽有一道叹息声传来:“说得好,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和秦大侠一样,将天理握在手里。”


    这声音千般斯文,万般温和,这血腥的月夜之中,却如鬼魅一般。


    所有人均是一愣,唯有秦嵬听得这熟悉的嗓音皱起眉头。


    “是谁?”公孙明厉声道,“躲躲藏藏,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道:“我本就非君子,做的也是躲躲藏藏的生意,公孙少家主,你我虽未见过,我却知你甚多。”


    已有人反应过来,惊道:“是沈云屏!”


    “这恶棍,竟还在附近,倒叫他引走了许多同道!”


    秦嵬心头一沉,没想到沈云屏去而复返,且竟公然出现即便是躲在暗处。


    难道是出了事儿?范遇尘和老头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传来:“少家主,我知你心中怨恨难平,也知你苦练剑法想重振家门,更知道你这些年听过多少闲言碎语,哎,这世上若真有天理,怎会忍心让你忍受这等不公?”


    公孙明面色涨红,双唇紧抿。


    其余白道弟子意识到沈云屏若有所指,急忙道:“少家主,此人极擅蛊惑人心,你不要听他胡诌,当务之急”


    “实话而已,怎么就算蛊惑人心?”沈云屏叹道,“当年公孙老家主在野猪林外被找到,送回公孙世家时就已有流言,说他是临阵逃走,背叛了池劲晟和一帮兄弟,又有说他勾结外人,泄露正盟行踪的,这些话至今仍有人说仍有人信,难道是我胡诌?”


    他说得很慢,声音虚虚实实,令人一时分不清所在方位,众人心惊肉跳地握紧了兵刃,开始四下寻找。


    公孙明面色由红转白,半晌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但我相信我爹不是那种人。”


    秦嵬正焦急地侧耳分辨方位,忽有东西朝他脑门丢来,被他抬手一把抓住。


    是一枚铜钱!


    心头一动,秦嵬抬眼顺着铜钱丢来的方向看了看,狭窄的陋巷口黑乎乎一片,秦嵬暗暗叹气儿。


    倒没忘了把钱先揣怀里。


    那厢沈云屏从容道:“老家主自然不是!可惜可惜,当年事情分明有许多含糊的地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再提了。”


    他的语气再悠闲不过,却好似带着无数钩子,划过在场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公孙明的心!


    公孙明心头怦怦直跳,冷声道:“此言何意?”


    “少家主,天理若在,岂会令老家主蒙冤受辱这十几年?若有个搞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的机会,难道你不好奇?”


    那尾音托起一个微妙又意味深远的上翘,而话音未落,秦嵬已纵身而起,脚下连蹬数位白道中人的脑袋肩膀,朝着铜子儿丢来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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