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那人平淡道:“难道我的命就值钱吗?”
秦嵬一顿。
那人比秦嵬还要干脆利索:“咱们三个的命,是他谢家三口喂活的,就值那几顿饭钱而已。那饭桶一定也是这么说,还有师父。”
“师父他”
“他还不错。”那人道,“否则如今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按计划进行。”
秦嵬微微颔首:“对了,段二尸首上的恨罪鞭痕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你布置的?”
那人眉头紧锁:“我也不知,我走时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此事绝不可能是白道所为,枫山这名字,他们恨不得挫骨扬灰。如今黑/道多是无能之辈,掀不起风浪,善堂是否仍存在,也还未有实证,若是真的存在就更不可能做出此事,露出马脚。”秦嵬脑中急急思索,“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插手此事?”
两人同时感到一阵阴寒。
听得远处传来散漫虚浮的脚步声,又有客人牵马过来。
那立在角落里的人影立即抽身而走,身如飘絮,顺墙窜走,只留下一句:“我只盼望事情真能如你所愿越闹越大,经他的手传遍四方,让所有人都不安宁,也不枉费你沦为他的‘情人’一场。”
秦嵬的刀捅咕过去,连那人半片儿衣角都没挨到。
“轻功倒是又精进了,哼,再见那老头,又要骂我是师门里最笨重的了。”秦嵬心里骂了几句,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大步流星地走出马棚。
即便知道自己已被同伴在背后嘲笑了个底儿掉,秦大侠却还得跟沈云屏“厮混”下去。
所以回到刚才的铺子跟前儿时,秦嵬的脸上已又如往日般挂上了散漫的笑容。
毕竟沈楼主说过喜欢他这张脸,想要“厮混”得顺利平稳,秦大侠自认要走走捷径。
来到铺子跟前儿,正巧见沈云屏和范遇尘打里头出来,后头跟着店伙计。
店伙计手里揣着个油纸包,用绳子打包系好方便拎,递给了沈云屏,又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接过几枚铜子儿赏钱。
范遇尘原本想伸手接那油纸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亲自拿住了。
这少爷连包袱都不想背,两双手除了折扇什么都不乐意拿,这会儿竟肯拎着个东西满街走了!
秦嵬和范遇尘两人都大吃一惊,别说范遇尘,连秦嵬都紧走两步,眼睛盯着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奇怪道:“少爷究竟买了什么东西?”
沈云屏微微一笑:“少爷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秦嵬还要再说,却听沈云屏忽然道:“你去一趟马棚,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我那匹马老了,有些疲累,我检查了一下它的状况,倒是让二位久等了。”秦嵬笑了笑,再不多言,“走吧,今日咱们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
主仆二人在秦嵬的带领下绕过主街,走进了人少的小道。
一脱离主街和铺子的范围,三人便都轻松许多。
秦嵬努力不去注意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另问道:“江判告知的地点,其一就在这附近,可要散开查探?”
他虽然与八方楼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但楼里探子行事一向严密,除非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就算是秦嵬也很难预测这帮百灵鸟的动向。
好在对百灵鸟最了如指掌的人正站在这里。
“不必,这附近我已看过了,没有问题。”沈云屏道。
秦嵬惊讶:“这么快?难道是又有什么约定的联络点之类的,可供二位直接搜查询问?”
“联络和交换信息的地方并不多,而且这些地方除了无主的之外,原本的主人家绝对是不清楚有暗探在附近活动的。”范遇尘解释,“因楼中暗探们流动较多,所以联络点大多不会轻易更换,一个要长期存在的地方,当然是越普通、越不知情才越安全,因为知情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秦嵬听明白了,这意思与鸠占鹊巢大致相同,借贵宝地干我家事,明面儿上外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家头上。
比如城外那家茶棚,秦嵬以前就去过,那地方的掌柜伙计都是普通人。
既然联络点不多,城外已有一个,不大的渡风城内或许就不必再设第二个了。
见秦嵬还在思索,范遇尘嘿嘿笑道:“若非调查,少爷怎会在那家铺子吃饭,又选了隔壁客栈定房?”
秦嵬恍然:“原来如此。那铺子我也有过怀疑,但方才出去那趟我已看过,后院儿虽大,却只有掌柜一家住着,并未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沈云屏拎着油纸包,走得不紧不慢:“楼中之人,师承一脉,学的用的都是一套东西。凡在自己不熟的地盘落脚,野外也就罢了,城镇之内必要选可观察四方的地方,又要能及时逃跑,同时也要有足够活命的条件,可以躲藏七日以上不出。”
这些东西平日很少能听到,秦嵬侧头仔细听着:“那客栈鱼龙混杂,你又是如何查的?”
“我借着定房的由头,将那地方几处方位不错的房都问了,全都空着,另有几处稍逊色些的虽有客人,但大多都会下楼用饭,且都并非一人入住。因我说了是来做生意,问起其他客人的信息时那小二只当我是想做买卖,也多嘴说了几句,由此得知大多客人都不窝在屋内不出,自江判查到叛徒入城至今这段时间,在此长住的更是没有一个。”
沈云屏说的很是随意,又额外针对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点评几句。
他并不卖关子,这些话说的也并不端着,秦嵬听住了:“这事儿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我还头一次从你们这些行家的立场反推,实在受教。”
沈云屏微讶:“我见你做揭榜人这些年,追踪查案都很在行,难道不是这么做?”
秦嵬笑道:“我下山前除了学刀,能认全乎字儿就算不错了。其他事情哪有人教,不过是凭着直觉胡乱摸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经验,与少爷家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不能相提并论。”
沈云屏心中一动。
这句无意之谈,透出了至少两条信息。
第一,秦嵬以前应当是在山中学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内几次调查都查不出此人年少经历。
第二,此人绝非名门大派出身,甚至连三流帮派都不是,因为稍像样些的门派,学武的时候也会学书本上的东西和在外行走的技巧,不至于让弟子自己摸索。
这念头闪过,沈云屏先是思索,继而又品出点儿复杂的滋味。
秦嵬上恶风山时不过十六七岁,下山只会更早,同龄的名门弟子还跟着师门吃饱穿暖嬉笑打闹,他却已学着做个揭榜人了。
那个年纪的秦嵬,即便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已会为同桌吃面人的一饭之恩提刀报仇了。
沈云屏心中微叹,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过是这些门道,你若有兴趣,这一路我可以顺道教你。以你见识阅历,能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说完,他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这话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时曾笃信他能学刀的那小少爷,随即真有些高兴地笑了:“少爷乐意提点,我自然会是最好的学生。可惜少爷并不用刀,否则我还有个投桃报李的机会。”
他笑得坦荡真心,沈云屏也跟着松弛下来,笑了一声:“用刀?下辈子托生成个没病没灾的好人再说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病有灾?
灾倒是不说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同样大祸临头。病又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可不像个病模样,但听语气,似乎是因病才无法用刀。
若说得扩大些,或许是因病才无法习武?
他内力不多,或许与此有关,否则能培养出范遇尘这样小子的老楼主为何会允许继任的沈云屏不练武?
不知为何,秦嵬竟想起触碰过沈云屏擦过香膏的手之后,残留在他指尖儿的那一抹隐隐苦味儿。
他脑子刚转起来,就听范遇尘接口道:“这些事儿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对我投桃报李!”
“我难道没报过?”秦嵬理直气壮,“我不是已将那三条传家秘籍倾囊相授了么。”
范遇尘气儿不打一处来。
三人在秦嵬的带路下,穿过几条狭窄小巷,途径一处江判提过的戏楼,沈云屏只立在楼外,便已观察出个大概。
他对这些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秦嵬若有疑问,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细,甚至另外提起其他:“习武之人步伐吐气与常人不同,分辨这类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说,但想要观察四周的人也很明显,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为找人还是为别的。”
“比如那个,”范遇尘扬了扬下巴,“眼神儿先看别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间,显然是个想找有钱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儿。”
秦嵬边听边看,也觉得挺有意思,又问道:“对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征?我也好多多留意。”
范遇尘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低声道:“长相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有一点,他右手手背长了个圆形胎记。”
秦嵬心里咯噔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这人他好像见过,在灵虎镇。
而灵虎镇,正是段二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一更!
第16章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