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大侠高招借花献佛


    第15章


    范遇尘的嘴虽然闭上了,但这四方桌上另外两个人的嘴却不由他说了算。


    铺子里来吃饭的客人多起来,已不是说要紧事儿的地方。


    没人提起刚才那几个白道弟子的议论,沈云屏慢腾腾地吃完那颗茶叶蛋,又用温水漱了口。


    这一套讲究下来,秦嵬总算能开口问:“滋味如何?”


    “尚可。”这已经是沈云屏这一路上对买来的吃食最好的一次评价了除了破庙中那一顿烧饼夹牛肉。


    范遇尘急忙道:“我去叫他们包上十几二十个,以后你饿了就吃那个吧,也省得挑三拣四。”


    沈云屏没搭理他,却真叫了店伙计来,耳语几句之后递过去些许银钱。


    等店伙计拿了钱颠颠儿离开,秦嵬这才咽下热汤:“少爷要真顿顿吃茶叶蛋,恐怕以后在鸡舍旁打嗝儿都会被鸡闻出同类的味道。”


    “胡说什么,”范遇尘正色,“少爷从不打嗝儿。”


    秦嵬心想,你竟然没反驳他会因为挑剔而真的只吃茶叶蛋。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这店里的茶叶蛋滋味的确不错,但也并非料理非凡,而是因有人亲手剥了壳奉上,我才觉得尚能入口。”


    秦嵬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笑道:“少爷若是想吃,我再剥上一百个又何妨?只是这种好事免费捡着一次就得了,再想要,就得另外算钱了。”


    范遇尘喃喃道:“你说要钱,我觉得胃疼。但要是做这种事你还不要钱,我就不仅胃疼,还会头疼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秦嵬宽慰道:“因为世上的事情想要‘两全’虽然困难,但想要‘两难’却轻而易举。”


    继而又道,“我方才大致瞧了瞧,这几年城内并未有过大变动,就按着来时说好的路线走?”


    昨夜江判告知的几处位置都只是个大概方位,叛逃的八方楼探子具体在什么地方落脚还尚需沈云屏亲自探查。


    渡风城不算大,但想全走一遍且不引人注意却要花些心思,好在秦嵬自有熟悉的小路可绕。


    三人在进城前便已敲定了路线,沈云屏闻言点了点头。


    秦嵬提议:“骑马穿街走巷过于招眼,不如将马寄在隔壁那家客栈后院儿,咱们只需拿上简单包袱就成。”


    说完,就瞧见范遇尘自桌子下头薅出两个小的随身包袱:“你猜我和少爷的马拴在了什么地方?”


    秦嵬唉声叹气:“看来我与少爷想到了一处去,只希望往后少爷再有妙计,能先大发慈悲同我讲讲。”


    进了渡风城,就不如先前那般便利,城内人多眼杂,多点小心和商量总是好的。


    听出他话里委婉的警告,和一丁点儿不知是否是错觉的嗔怪,沈云屏不由笑了:“三个来渡风城寻处好铺子做生意的兄弟,在那客栈订了三间中等客房,小弟路遇熟人慢行一步,等他牵马到时,知悉一切的伙计自会为他将马带去马棚栓好。”


    既然是来找铺子的,在城中四处走动也再自然不过。


    即便有人去客栈打探最近入住的客人身份,这也是个很不错的遮掩。


    秦嵬一点即明:“你既然提前安排好,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俩回来等得十分无聊。”沈云屏的笑里带着丁点儿狡黠,“以你的性格,入城前心中一定早有打算,我想看看纵横南北的小秦,能与我有几分默契。”


    范遇尘小声道:“他一贯有这毛病,总喜欢突然搞些测试。”


    这少爷已虎落平阳,竟还有心情做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戏弄人!


    秦嵬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像沈云屏这样脾气古怪难琢磨的少爷。


    自他扬名后也接触过不少名门世家弟子,但也没一个敢跟他玩“我考考你游戏”的。


    仔细想想,也只有年少时遇到的那位小少爷才会有这种闲心和怪脾气了。


    一想到此,秦嵬的苦笑慢慢变成了真正的笑:“不知我考得如何?”


    沈云屏悠闲道:“你如果肯来我手下做事,我可以每月给你这个数目。”


    他一手比了个数字,秦嵬狠狠停顿了一下,半晌才艰难起身,喃喃道:“‘小弟’去将马牵过去,牵过去。”


    秦大侠脚步虚浮地走了,沈楼主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等秦嵬已走出视线,周遭也再无可疑,范遇尘才低声问道:“方才那几个小子说话时,我见你一直盯着他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沈云屏脸上的笑和眼里的愉悦一同淡了。


    范遇尘叹道:“如果一个人连挨了那种鼠辈的侮辱还能笑嘻嘻地接受,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令他有所动容。说起当年之事时,我本还指望他能有所反应,谁知他竟抱着个鸡蛋啃了半天,连斜个眼放个屁的反应都没有!”


    沈云屏平静道:“这就是最好的反应。”


    范遇尘面带不解。


    “他那脸又不是冻住了,你难道没瞧见?说起我是老楼主私生子时,他面有惊讶,说起早年求助此地帮派,他有冷笑,遭了那些猪狗辱骂,他有不屑。”沈云屏慢慢道,“他生性张狂坚韧,你越压他,他就越要顶起来,所以才会有此种种表现。虽有心眼儿,却委实不是个玩弄阴谋心机的性格。”


    范遇尘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沈云屏眼中幽光闪过:“但唯独说起当年旧事旧人,他却没有任何表情,与平日狗咬他一口他踹狗三脚的脾气全不相同。”


    “你是说……?”


    沈云屏手指在粗瓷茶杯边缘轻抚:“人只有在最不想被发现异样时才会极力掩饰,甚至会做出与性格相悖的行为。”


    秦嵬没有表情,才恰恰证明他必定对此事极为在意。


    而越是在意,就越证明他对这件事有所了解,或是有所关联。


    范遇尘虽出身八方楼,但这方面却远不如沈云屏,只静静听他说完,冒出一句:“我感觉他并非恶人,待一切尘埃落定,证明他清白无辜,咱们不妨真的交个朋友。”


    沈云屏笑道:“我跟他做一对儿落水狗,互相踩着挣扎上岸就已不错了,是做不成朋友的。”


    “我看未必,”范遇尘嘀咕道,“你俩脑子里有一块儿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将手里的茶杯向前推去。


    茶杯在老旧的四方桌上前进一段儿距离,与秦嵬留下的茶杯即将相撞时停下。沈云屏指着那一对儿粗瓷茶杯:“你瞧,我俩顶多就是这样。”


    两只茶杯挨得很近,又十分相似,即便杯沿儿已几乎碰上,但杯身之间仍旧有一道无法相融的距离。


    “一段情谊的开始,若非发自真心,而是源于阴谋与猜忌,那就并非完美无瑕。”沈云屏轻弹了一下粗瓷茶杯的杯身,轻笑道,“以他的脾气人品,如果不是最纯粹的真心,他宁可通通不要。”


    他看着桌上两只茶杯,就像看着雨夜破庙中的火堆。


    范遇尘张开嘴又闭上,寻思混在江湖,能有半分真心就已算难得,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最纯粹的心?


    *


    客栈很近,秦嵬只报了临走时范遇尘告诉的房号,店伙计便麻利地带他去后院儿拴马。


    他打发走伙计,亲手给马喂了草料,又开始从马背上卸包袱。


    秦嵬这一路全靠打劫杀手之流吃饭,行李原本只是小小一个,团起来就能走,偏偏遇到沈云屏之后,多出了几套衣服,把包袱撑得大了不少。


    他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低声道:“你还没走?”


    马棚阴影处立着一道人影儿,不知何时出现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我要走了,只是很久不见,与你多说几句,过段日子见到那饭桶,我也好有话说。”


    秦嵬的唇畔荡出真心笑容:“我刚才听到了一些事情,段二的那个小厮已经被发现了。”


    那人道:“我也只比你早知道一会儿。这总归是个不错的消息。”


    “看来有人并不想让这消息传开,否则以那位少爷的神通,哪怕如今耳目不畅,也不至于今日才从些无名小卒口中得知。”秦嵬抚摸着温驯的老马。


    那人问道:“你跟着那位也有几天了,他怎么样?”


    “是个心眼比体重还要重的狐狸,可却不知为何竟然不令我讨厌。”秦嵬举起自己的包袱,“他还给我买了两套衣服,一套正在我身上穿着,还有一套更厚些可做替换。”


    那人沉默片刻,犹豫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自然是讨好献媚,难道还能用刀逼着他买给我?”秦嵬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他八成也觉得我有蹊跷,所以我一讨好,他便笑纳,我不讨好,他就会给我讨好的机会,省得我闲着没事做。”


    那人奇怪道:“这与钓鱼有什么区别?”


    秦嵬不仅给自己的马添了草料,又给同样拴在马棚的另外两匹马也添上:“区别在于鱼没有其他心思,而我对他别有用心。”


    “哎,”那人叹气,“师父早说过,叫你多看几本书,少乱用成语,以免让他觉得师门不幸。”


    秦嵬满不在意:“师父也没看过几本书,他刀法有一招叫‘大鸟展翅’,我照着念了几年,出来才知道是‘大鹏展翅’,而且十本刀谱里九本都有这名字,他起名根本就是照抄地摊话本,还抄错了,幸好我没有出招前大叫招式名字的毛病。”


    那人幽幽道:“他老人家到现在还分不清大鸟和大鹏,你也不要告诉他。我恐怕他年事已高,别人要钻地缝,他就要钻棺材了。”


    闲聊的时间并不多,只漏了这两句,秦嵬再开口就已是正事:“对了,你知道那位似乎是半道才出现在楼里的吗?”


    那人愣了愣:“不知。这等事关楼内的秘闻,怎会轻易流出。”


    早猜到如此,秦嵬并不意外:“去查查,我总觉得他有蹊跷。”


    “不是主要查上任楼主么?”那人道,“老楼主必定与当年之事有所关联,咱们只是还不清楚八方楼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说你觉得他也牵连其中?”


    秦嵬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觉得必须要查。”


    “你对他有了许多在意。”那人奇道,“除了咱们几个,你何曾在意过旁人?”


    秦嵬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不知为何,看到他,我总会想起许多事情。”


    “任凭谁被追杀一两个月,在生死间徘徊,都会想起许多事,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那人宽慰,“还没看到一座桥和一条河,问题就不大。”


    秦嵬微笑道:“还能这么挤兑我,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算悠闲。”顿了顿,他低声道,“我总会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人想了想:“要入冬了,再过几个月就是谢叔方姨还有谢翎的祭日。”


    秦嵬平静道:“祭日对我有什么影响?我的心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名字,根本没亲眼见过他们的脸,只靠手摸,靠你们的叙述才想象出三人模样,祭拜都找不到目标。”


    “我们也不见得比你能想得更多。谢叔方姨也就罢了,谢翎到死都还没治好脸上的毒疮,终年都绑满一头纱布,你好歹还摸过他的脸,我俩却从来都没见过他去除纱布的样子。或许是因祭日临近,你才会如此。”


    “我从不会因想起这茬而多出没用的闲愁。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没工夫为了祭日伤心。”


    那人又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已走在了无法回头的路上,人一旦知道自己必须一条道走到黑的时候,就总会想起来曾经见到过的光亮。”


    秦嵬没再反驳。


    “你要小心。”那人说,“我们在暗处的尚能脱身,你已将所有拿上了赌桌,如若不能查明当年真相,就是身败名裂。即便侥幸是个好结局,你也无法做那个白道大侠了名声有了污点,就等于没有名声!”


    秦嵬问道:“你当我在意什么名声?”


    “……不错,你连命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什么名声。”那人叹道。


    秦嵬抚着刀鞘,眸中冷森森一片:“我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恩情,是道义。”


    那人道:“我知道。恩一日不报,咱们就一日难得安宁。”


    秦嵬道:“况且我早已被盯上,如今不过是背水一击。好在只需我来当这搅屎棍儿,无论日后我如何,你们都不要轻易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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