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早年便知道秦嵬喜好与强者交锋,这人好似天生少了根神经,唯有凶险和高峰才能让他感到刺激,比起生死,他更爱生死之间的那个过程。
但沈云屏没想到事到如今田地,秦嵬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打听刀怪还能否跟他切磋武功!
“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但刀怪应当是在正盟。”江判道。
范遇尘问:“我听说刀怪早些年与白道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如今怎么竟肯为白道做事?”
“并非为白道,而是为了谢堑。”沈云屏开口。
见其余人不解,他又道:“谢堑还活着时,刀怪曾三次败在他刀下,此人性格阴鸷极端,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想要报复,但可惜谢堑已死,不得不作罢。如今竟有仇敌儿子还在世的传闻,这老头自然要上来踩上几脚。”
“真是遗憾。”秦嵬叹道,“不愧是沈楼主,知道的事情不仅多,而且也足够详细。八方楼到底是对刀怪有过关注,还是对谢堑方锦夫妻有过关注?”
沈云屏瞥他一眼。
范遇尘接口:“确实遗憾,没想到当年在武林横着走的刀怪,竟也有为白道做事的一天,而白道竟然也肯信!”
“他对武林中刀客们的刀法和习惯了如指掌,从未出错过,曾多次被官面儿上的人雇去鉴看刀伤推断凶手,在这方面说话很有分量。”沈云屏对这些武林人物的了解显然更多更深,“更别提他与谢堑那段旧怨在前,白道自然信他不会包庇仇人之子,定会秉公鉴定。”
“真是遗憾,”秦嵬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他如果真在正盟,那我岂不是没机会和他交手?”
沈云屏忍不住打断他的自言自语:“秦大侠,他现在正往你的棺材板儿上钉钉子!”
“左右人都是要进棺材的,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在进棺材前来一场以命相搏的比试。”秦嵬摇了摇头。
他这话说的随意,却令沈云屏略微发怔。
他意识到这句话并非虚假,而是秦嵬真正所想。
一个人竟然可以不把生死当回事到这个地步,他实不知还有什么可令秦嵬害怕畏惧。
“等正盟把你抓去捉月城,那会儿你再问问能不能跟刀怪比试吧。”范遇尘冷哼道,“不过据我所知,那老怪八成是无法跟你玩儿刀啦。他年纪已大,听说手已有些抖了。”
秦嵬摆弄着空空的酒杯,眼中竟闪过些许遗憾。
刀客的性命系在刀上,尊严也一样。
握不稳刀,也就抓不住这两样。而最可惜一个刀客落得如此结局的,自然是另一个刀客。
一只带着玉扳指的手带了一只酒壶过来,放在他面前。
沈云屏的表情自若,仿佛当时拿走酒壶的不是他,如今又把酒壶还给秦嵬的也不是他。
“沈楼主真是”秦嵬高兴地伸手去拿,指尖儿却在半道被沈云屏截胡。
沈云屏的手摊开挡在酒壶面前,正将秦嵬的指尖儿挡在掌心,笑得有些阴森。
他不说话,秦嵬却很懂得自己要说什么:“我已决定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地喝酒了。”再不提什么下酒菜了。
挡着他的金尊玉贵的手这才慢腾腾地抽走,任由秦嵬拿走酒壶。
“先不说枫山的事情,”沈云屏继续道,“那第三种说法又是什么?”
江判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难道有比跟早八百年就死透了的枫山扯上联系更离谱的事情?”范遇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判咽下嘴里的东西:“先前便有传闻,说八方楼和小刀鬼之间交情匪浅,放出许多消息给他也就罢了,连段二的行踪也是八方楼泄密,楼主和秦嵬之间好到穿一条裤子”
“这我们已知道了!”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打断她,“说点儿新鲜的、和裤子不沾边儿的消息!”
江判还真点了点头:“如今说法又有了变化,有人说楼主与秦嵬早有勾连,八方楼想将暗桩插到正盟去,报当年正盟干涉楼里生意的仇,所以楼主威胁引诱了正盟的人,小刀鬼心性不坚,身世也不干净,上了钩,与楼主的关系也就不清不楚了。”
“威胁引诱?”沈云屏脸上的笑裂了大半,指着秦嵬的鼻子对江判道,“他哪次缺钱了不是直接去楼里明抢,还用得着我来威胁引诱?”
“我是什么心性,又怎么不坚?”秦嵬的酒杯也撂了下来,“我若心性不坚,黑道许诺的报酬就已足够我对白道动刀,何必再做这许多年的揭榜人?”
但比他俩蹦的更高的却另有其人。
范遇尘第一声嗓音破了声,随即努力压制下来:“‘不清不楚’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清不楚?怎么会传得越发离谱?!”
“有些嘴巴不严的暗桩被正盟拔掉后,抖搂出了些消息。”江判并不将三人的反应当回事,还在夹着菜,“说楼主曾为秦嵬专门设了许多本不必要的暗桩,许多百灵鸟们也给秦嵬掏银子买酒,走的都是楼里的帐。楼主还专门嘱咐过一句‘替我看着他’。”
不等其他三人反应,江判又指着秦嵬道:“小刀鬼则曾在与白道几个大派弟子的小宴上说,‘八方楼楼主的确令人难忘’。”
屋内的气氛冷得像正月里上坟。
秦嵬与沈云屏看着对方,表情里各有各的震惊与不理解。
“你果然曾胡言乱语过。”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秦嵬反问:“难道只有我做了祸从口出的鬼事?”
“我那句的原话是‘给我盯着他’,本是要防着你再有登楼抢钱的倾向!”
“我那句‘令人难忘’说的也是八方楼处事的手段,只因你是楼主,才带上了前边儿几个字而已!”
先前二人那些用来互相挑衅的阴阳怪气是一回事儿,如今一道出现在在别人的八卦杂闻上又是一回事儿。
沈云屏和秦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再没了说下去的力气。
范遇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忽然有了一种诡异地释怀感。
这种感觉还有个俗语,叫“破罐子破摔”。
“好啦,”范统领的八字眉难得舒展开,死气沉沉地笑道,“我想,现在你俩再没有拿对方的脸下饭下酒的心情了。”
范遇尘:他俩以前只是出现在同一条裤子里,再传传可能会出现在同一张床上。哈哈,好极啦[抱拳]
第11章
有的人没有了吃饭的心情,有的人没有了喝酒的心情。
而有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成了饭桌上最忙的那位。
江判眨眼就扒完了一碗米饭,边给自己盛第二碗边道:“现下江湖上议论最多的就是第三种传闻,只要去稍大些的茶楼坐坐,三流的说书先生还能讲出更多花哨。”
桌上其余三人没有一个想知道“花哨”的具体内容。
“简直是疯了,”范遇尘忍无可忍,“前两种传闻也就罢了,这第三种明明最没道理!”
江判理所当然:“世人又何曾真的在意过‘道理’?倒霉的只要不是自己,当然越没道理才越有趣。”
她说得随意,好像忘了在座的其他三人正是“倒霉的”那部分。
秦嵬终于从当头一棒的感觉中找回三魂七魄,搓了把脸道:“正盟和白道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江判想了想:“听说近日正盟盟主段贺年已缓了过来。他那个养女先前一直在他近前照料,几天前才出门走动,想必段老爷子已无大碍。”
其余三人脸色略有缓和,范遇尘呼出口气儿:“总算还有个不那么坏的消息。”
现任正盟盟主段贺年已年过半百,却还健壮如夕,前年的论武会上以一打七,二十招内便将七位武林上数得着的年轻新秀拿下。
段老爷子任盟主这些年,灭枫山,压制邪魔歪道,协调盟内各大门派,年轻时更是武功顶尖儿,为人平和讲理,在江湖上威望甚高。
膝下二子一养女,也都在段老爷子的培养下颇得人心。
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在得知儿子惨死的消息时当场吐血,差点儿没救过来。
“据说一只脚都踩上奈何桥了。”江判感叹,“他们都说当年跟枫山山主死战时,段老爷子都没吐血。”
秦嵬心情相当复杂。
“你要是生在当年的黑/道,一定会被记头功。”沈云屏忍不住嘲笑,“枫山能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地带生存多年,正因山主武功强劲,即便如此也还是败于段贺年剑下,他要是有你这气人的本事,想必如今枫山应当还立在武林之中。”
秦嵬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冒出一句:“楼主可别忘了,在外人眼里,我要是真被记头功,‘功劳簿’上你的名字也得跟我并排站着。”
沈云屏脸上的嘲笑瞬间退潮,变成一种勉力维持的干笑。
“虽然你们再没心情互为下酒菜,却也不必互相落井下石。”范遇尘愁眉苦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注定捆在一条船上了。”
江判继续道:“段贺年转危为安,白道也算有了主心骨,他大概已下了令,这几日白道各大门派也冷静许多。”
“他活着总归算好的。”沈云屏道。
这话秦嵬也心有赞同。
要是段老爷子死了,那秦嵬和沈云屏无论怎样辩白也没有人肯听了。
段老爷子活着,至少他会真的关心自己儿子死亡的真相。
“估计也因为这个,先前白道要活剐了秦嵬的声音小了些,大多都认为还是得先活捉带回捉月城,让段老爷子问清楚原委再另行处置。”江判道。
范遇尘语带讥讽:“看来这是给了一个垂死挣扎辩白机会。”
“也未必,”江判道,“我小时候在村里见过杀猪。猪到了出栏的年纪,要么是直接挨宰,要么是被捉去给那些喜欢看宰猪的人表演一番撕心裂肺地嘶吼,之后再挨宰。”
秦嵬已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了,竟生出些荒唐笑意:“你拿我跟猪比?”
“别生气啦秦大侠,”沈云屏安慰,“猪起码还不会杀段二呢。”
“猪也不会混到跟嫌疑犯同行,还是倒贴钱同行。”秦嵬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
江判奇怪道:“但你们一个疑似杀了段二,一个又倒贴钱,岂不是连猪都不”
范遇尘夺过她的饭碗,亲自给她添了又一碗米饭:“如果按你所说,正盟的态度已有所缓和,那为何近几日我跟楼主还是被缠得难以脱身?”
这也是他们不得不临时拉来秦嵬扛大包的缘故。
江判快乐地接过碗,语气轻松道:“或许这缓和只针对秦嵬?他再怎么说也是手刃过许多为祸一方的恶徒的‘秦大侠’。”
“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秦嵬笑道。
他的话令屋内短暂地沉默一瞬,反倒是秦嵬自己,从容地喝起酒来,好像这话不过是酒过三巡之后的一句玩笑,与他本人并不相干。
“你固然有了瑕疵,但毕竟曾是个‘好人’。”沈云屏慢悠悠道,“将你活着带回,给你辩白的机会,原谅你的污点,这才是正道会做的事情。正盟过往也不是没这样处理过许多人和事儿,我并不稀奇。”
秦嵬反问:“那么劝楼主走正道、弃恶行,难道不更显正义光明?正盟也从未缺过这类事情,据我所知,上任盟主在世时,还曾不计前嫌,与枫山议和,联手镇压当时势大的黑/道。”
沈云屏眸光一闪,抬眼看向他:“此事如今武林已少有人提,你知道的的确很多。”
“略知一二。”秦嵬谦虚一笑。
沈云屏将被自己把玩了半晌的酒杯推到了秦嵬面前。
曾经的“好人”心领神会,欣然将酒壶端起,给八方楼楼主斟了一杯。
一个多月前应当不会有人想到,以两人的身份和性格,竟能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想不到秦嵬会给沈云屏倒酒,就像想不到沈云屏会为秦嵬的三餐掏钱一样。
沈云屏看着杯中满满当当、差一丝就会溢出的酒:“一个做坏事的恶人或许可以有一个被劝降感化的机会,但一个知道许多秘密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有一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