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记起来了,”沈云屏手掌轻拍桌面,看着江判道,“你将同楼的百灵鸟得罪了个遍,那帮小子传来骂你的书信到现在还在我案头放着!”


    秦嵬稀奇道:“难道楼内还有同行不和的事情?”


    “倒也不是不和……”范遇尘吞吞吐吐。


    沈云屏的脸色也略有些古怪,这令秦嵬更加好奇。


    反倒是江判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偶尔遇到,他们说话古里古怪,说不了几句就走人,我还以为是尿急呢。”


    “他们那是怕你又瞧出自个儿的私密事,被你记在字条上夹进每三个月一次的飞信里传来主楼!”范遇尘忍无可忍,“什么尿急,所有人见到你就尿急,难道你就没想过出了问题?”


    沈云屏感叹道:“我起初还以为是谁把茶楼说书的话本子落在了飞信里,看得津津有味,过了一月才觉得不对。”


    秦嵬捏着酒杯,觉得憋笑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只是把知道的都告知主楼,觉得累赘还省去了许多琐碎。”江判无辜道,说完才在范遇尘的眼神里后知后觉加了一句,“是我做事欠妥,请楼主责罚。”


    话是这么说,但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其余三人只看得出一种老实人误入交际场的茫然和不解,认错但不知错。


    沈云屏抬手,打断了话头:“你虽将那帮同楼暗桩得罪了个遍,但主楼的指令却从未有过未完成或出错的时候。有能力,这已足够了。”


    方才可以令秦嵬下酒的表情褪去,沈云屏已又是“沈楼主”的模样了。


    他不在意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的小毛病小癖好,或者说一个有能力的人有喜好和不足,才更令他放心。


    江判低头道:“谢楼主。”


    “你来的如此之快,比我还先一步等在客房,看来消息渠道还算畅通,渡风城这片儿还算安全吗?”沈云屏问,同时伸手将秦嵬面前的酒壶拿开,放到足够远的地方。


    秦嵬颇感自己因“下酒菜”的言论而遭到报复,而沈楼主连个眼风都懒得给他,好似做这事纯是顺手而已。


    范遇尘更是装作自己是个瞎子,脖子落枕一样全扭向江判那边儿,努力当没瞧见另外二人的交锋:“我跟楼主从兰花镇方向过来,中途遇到这位秦大侠,因为一些考虑所以结伴同行,一路再没遇到过楼中印记。”


    即便是得知了秦嵬的身份,江判的脸上依旧如木头人般板平,只“哦”了声:“我只听闻小刀鬼杀段二公子、叛出白道,连带着扯上了八方楼,都说你与楼主交情不浅,没想到二人如今竟然真的”


    范遇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在一道了。”江判慢腾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儿。


    总算没有提什么该死的裤子!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屋内其余三人各自舒缓了神情,好像躲过了必须踩狗屎的命运。


    秦嵬叹气儿:“我本来只有自己那些七八分的麻烦,自从遇到了沈楼主,就有了十分的麻烦!”


    “银子总是要带来麻烦的。”沈云屏温和笑道,“总比你既没银子还一堆麻烦的情况要好。”


    江判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最后选择看着面前的米饭,比话更先嚷嚷起来的是饿肚子的悲鸣。


    屋里沉默一瞬,楼主和刀客的斗嘴也终于消停。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真怕离了我,你们总有一个要饿死。”


    一声令下,哪怕胃疼如范统领,也跟着拿起了筷子。


    更何况如今看来,整张桌上胃疼的也只有他一个。


    江判抄起筷子,边夹着炒鸡胗边道:“自从主楼下了指令,命所有暗桩蛰伏后我就不再露头了。这几日我都在周遭的约定点往来,鲜少见到其他人的印记,但即便是有,我也不会回应。”


    “原来你也有所察觉,”沈云屏摩挲着玉扳指,“楼内已有人倒戈,为白道领了路。”


    “我只是觉得暗楼暗桩被拔起的速度太快,土豆似的一掏一窝,不大对头。况且如今情势,还要冒险留信号要求见面的,八成是遇到了大麻烦,那还是当没看见的好。”江判道。


    秦嵬笑道:“你倒是坦诚。”


    江判老实巴交:“因为我遇上麻烦事,也没人来帮我,他们都不爱搭理我。也幸好平时不怎么联系,所以我的‘窝’没什么人知道,自己还算安全。”


    范遇尘问:“所以你所谓的‘安全’仅限自己跟前儿这一亩三分地?”


    “别人的一亩三分地我也得插得上手啊范统领。”江判嚼着菜,诚恳道,“古人云,同行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古人说的可不是这一句!”


    “看来若非是主楼传信儿,你此刻应该还在‘鸟巢’里缩着。”沈云屏也笑起来,颇有些调侃道,“如今局势还要你露头,倒是为难你了。”


    江判道:“是有些。”


    沈云屏:“……”


    “你看,”秦嵬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道,“真有人顺着你说话你又不高兴。”


    要是有一天秦大侠被白道逮住,沈云屏会第一个建议先撕烂他的嘴。


    江判又道:“当年要不是范统领请示楼主后允我进楼,我早不知因重病饿死病死在什么地方。如今只是应召而来,职责所在,再糟也不会比饿死更愁人的了。”


    她的呆板已到了不把其他人的脸色当回事的地步,说话也有种初生犟驴四条腿哆哆嗦嗦各走一边儿的混乱,全不知到底是要夸人还是要骂人,颇具走三步退两步的特色,听得人云里雾里。


    但也因此显得发自肺腑、字字真心,像只当这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范遇尘略有动容:“何必说这种话,这些年我几次遇险,全靠你舍命搭救,北边儿最难的活儿也只有你肯去做……”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秦嵬已了然。


    信任江判的并非沈云屏,而是范遇尘。江判是他亲自查过出身并带进楼内的,数年来往已算是生死之交,江判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见面。


    想必如今许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由江判在查。


    而对江判来说,别人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条赚钱糊口的路子,她就甘愿冒险前来,别无二话。


    秦嵬的余光中,沈云屏原本在玩弄玉扳指的手五指缩起,捏成拳头,拇指的指甲抠着其他手指关节处的皮肤。


    这下意识的动作在先前好像也见到过,秦嵬模糊地回忆起刚见面那会儿,他说是因为喜欢沈楼主才笑时,沈云屏的五指也这么蜷缩了一瞬。


    这应当是个习惯性动作,用以遮掩内心想法,沈云屏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有这毛病,所以极快地又将五指摊开来。


    许多人都会有这种无论怎样都难改掉的小毛病,但这样的小毛病出现在沈云屏身上,秦嵬心里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


    尤其是当他扫向沈云屏的脸、瞧见烛火下沈楼主的脸上依旧挂着温玉似的笑容时,秦嵬甚至有点儿想模仿书院夫子那样,用一根戒尺敲一敲他的右手,提醒他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沈云屏的眼帘垂下,令人捉摸不透刚才那瞬间的思绪,不等秦嵬再探究,他的眼帘又掀起,那种八方楼楼主特有的讥讽嘲弄的眼神儿跟秦嵬对了个正着。


    偷看被人抓包,这本该是件尴尬的事情,偏偏偷看的那个毫无羞愧之意,反倒索性光明正大地将头完全扭过去,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急什么?自然没忘。”沈云屏被这理直气壮的笑脸噎了噎,“既已见到百灵鸟,有想要的消息尽管问。”


    秦嵬叹道:“我千辛万苦将你二位送到渡风城,货到了,回报自然越早到手越心安。”


    江判看了看秦嵬,刚张开嘴,沈云屏又加了一句:“不必问他要钱,他穷得叮当响,以后主楼会另给你补偿。”


    江判的嘴又闭上了,只用目光在两人脸上看。


    “不准往你那个八卦杂谈的没谱的册子上记!”范遇尘抬高嗓门补充。


    从江判略有失望的点头上来看,范统领这一句补充很有必要。


    秦嵬得了特权,也不客气,当即道:“段二到底是谁杀的?”


    他这问题令江判愣了片刻,木呆的脸上都难得多出几分困惑:“难道不是你?”


    “说来话长,”沈云屏替秦嵬简略道,“他在这件事上是个糊涂蛋,你只要说你知道的就好。”


    “我只知道如今江湖上传了三种说法,第一种说,当年被段贺年所诛的罪人谢堑,与秦嵬是父子关系,小刀鬼为父报仇,杀不了武功盖世的段老爷子,就只好杀了他的小儿子。”江判说着顿了顿,看向秦嵬,“你爹真是谢堑?”


    沈云屏和范遇尘的目光也一同扫过来,这问题足以让所有人好奇。


    秦嵬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说不是,难道会有人信?我若说是,如今江湖又有几人能证明?再者说,我给的答案就一定是真的吗?”


    江判被绕得停下了扒饭的手,皱着眉头捋这话里的逻辑。


    “嘴上的功夫不比刀上的差。”沈云屏语带嘲讽。


    “混江湖的本也要靠嘴,五六分的功力,自己要吹到七八分。”秦嵬摸了摸嘴唇。


    沈云屏看着他的动作:“为何不直接吹到十分?”


    “这沈楼主就不懂了,”秦嵬神秘道,“自己是永远无法把自己吹到十分的,只有让别人来吹,这消息要几经转口美化,才能到十分的火力。”


    沈云屏笑了。


    他倒是很认同秦嵬的这个说法。


    江判又道:“第二种说法,是说秦嵬本就是黑道的人,多年潜伏只为给正盟一记重锤,来报当年枫山被灭之仇。”


    这说法是头一次听说,桌上其余三人全都一愣。


    “枫山?”范遇尘惊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下沈云屏,“怎么会忽然扯上枫山?那地方不是早十几年前就被白道荡平了吗?”


    江判解释:“因为段二的尸体上除了咽喉被捅穿外,身上还有鞭子抽过留下的伤痕。那鞭痕非常奇特,据说像是当年枫山惩戒堂的恨罪鞭留下的模样。再加上谢堑之妻,方锦,正是出身枫山惩戒堂,与第一种说法结合,就更令人遐想。”


    如今黑道虽门派帮会众多,但已远没有十几二十年前那样猖狂。


    当年各地动荡灾年连灾年,武林也不太平,白道虽有正盟统领,但人心似散沙,黑道自然猖獗,枫山勉强算是其中一派。


    说是勉强,是因枫山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帮派,而是由各地流人组成,占据了枫山这座山头,为吃饱肚子而聚在一处行事。


    这帮人行踪诡秘,行事不磊落,自然入不了白道的眼,但又与黑道狠辣无情的作风不大相仿,因此也不被视为同类,夹在灰色地带鬼魂儿般游走,由此得名“枫山鬼众”。


    惩戒堂则由枫山上武功最好的一批人组成,专门负责做沾血的活,因师承一脉,所以都用一种特制铁鞭做武器,名“恨罪鞭”,后来逐渐变成了枫山的标志。


    十几年前,因与谢堑夫妻合伙杀害上任盟主,枫山被悲愤难平的白道全灭,惩戒堂更是不复存在。


    此派已许久无人提起,怎么如今这名号又被叫了起来?


    桌上陷入沉默,只听见江判埋头苦吃的动静。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出来混的时候,枫山早就已经死透了,记得的人都没几个,那鞭痕真的是恨罪鞭留下的?”


    “事情往往只要是相似,对许多人来说就已足够了。”沈云屏转动着玉扳指,“他们自然会找出许多或真或假的关联。”


    江判嘴里嚼着炒鸡胗,含糊不清道:“但我得到的消息说,是有可信的人看过后确认了的。”想了想,又加了句,“也是那人确认了段二咽喉的一刀是秦嵬捅的。”


    “谁?”三人异口同声。


    江判吐出两个字:“刀怪。”


    不等沈云屏和范遇尘惊愕,秦嵬竟半站起身,一贯懒洋洋半耷拉着的眼睁得溜圆:“那老头?不是说年事已高,不再问江湖事了吗?”


    分明事关生死存亡,但这一刻沈云屏在秦嵬眼里看到的却并非对生死的关注,而是一种灼热的亢奋。


    “怎么?熟人?”沈云屏问,“刀怪我倒是清楚,此人年过半百,早年还在江湖上打滚时便性情古怪,但刀法却的确数一数二。”


    “不错。我前几年曾四处寻他,只为领教领教前辈刀法,只可惜他没有给我切磋的机会。”秦嵬语气中的惋惜难以掩藏,继而又道,“他出山了?如今在何处?还有跟人打一架的力气么?”


    这几日相处,哪怕是杀手追兵都没能让秦嵬露出现在的表情。


    好似饥饿的人遇到了山珍海味,起初的亢奋过后,竟还有些难掩的煞气。


    只这眼神儿就已令人有些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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