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边掏银子边道:“我依稀记得你才是欠债的那个。”


    “这是两本账,”秦嵬接过丢来的碎银,往怀里一揣,又开始擦刀,“下次想看再跟我说,回头客能打折。”


    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块儿半个手掌大的磨刀石来。


    那石头形制规整,质地均匀坚硬,色泽如璞玉。


    除了那块儿布料外,这应该是秦嵬身上第三讲究的东西了第一自然是他的刀。


    沈云屏心里升起些哭笑不得,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人能如此荒唐:“你既然如此缺钱,怎么还买得起玲珑坊的布和处地产的磨石?”


    秦嵬愣了下:“这两样很值钱?”


    “你不知道?”沈云屏也觉得惊奇,这人分明穷的要靠敲诈窃贼吃饭,但却又好像全不关心身外之物的价格,“比你身上所有的家当都要贵。”


    秦嵬不在意:“布是我前几日从杀我的人身上扯下的,石头是去年从一个用刀的正盟悬赏的靶子身上拿的。觉得还算好用,就一直带着。”


    沈云屏和赶车的难以置信。


    “你出门可千万别跟别人这么说,”赶车的紧张道,“传出去让那帮拿你当刀圣刀神般膜拜的小辈儿知道,枕头都要哭湿三个!”


    秦嵬稀奇:“我从未要谁来膜拜我,何必把我想成个神仙模样,又怪我不像神仙。”


    赶车的不吭声了。


    他也没想过名动江湖、人称“小刀鬼”的秦嵬竟然接地气地像村口王二麻子。


    许多人都幻想过要如何跟大侠神仙说话,却从没想过要怎么跟王二麻子攀谈。


    他委实有些接不上话。


    沈云屏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秦嵬的脸上:“你来我的房间,难道只为了喝酒擦刀?”


    “擦刀只是为了等楼主净手掸尘,”秦嵬侧头,“喝酒,是因楼主说了‘莫负良宵’,良宵岂能无酒?”


    “说得好。”沈云屏亦笑,“既是良宵,就要做些良宵才好做的事情。”


    秦嵬收起了刀,坐直了看着他。


    沈云屏玉般白皙的面孔上始终带着温雅笑意,好像这位债主对他的欠债人永远有无限的耐心,俯身吹灭了面前的烛灯。


    他站起身,一盏接一盏地熄灯,屋内逐渐暗了下去,当摆在秦嵬手边的最后一盏灯也要被吹灭时,秦嵬的手挡在了火苗前。


    沈云屏柔声道:“夜雨良宵,早些歇息。”


    “留一盏夜灯,”秦嵬嗓音低沉,“光色朦胧,才有趣味。”


    两人对视片刻,不再多言。


    赶车的仿佛木桩般立在角落。


    窗外的雨越发急促,似要浇灭这只能照亮方寸的豆大的烛火。


    夜已深,屋内再没有任何动静,就连入睡的绵长呼吸声都淹没在雨声里。


    剑就是此刻破窗而入!


    持剑之人眼中杀气腾腾,又带着一击必中的亢奋与凶狠,直奔屋内床榻而去。


    剑锋如飞针,即将扎进床上隆起的被子上。


    却听晦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感叹:“为何你们都爱走窗户?”


    另一道温玉嗓音道:“我说过,这些人总有这许多古怪癖好。你赌输了。”


    持剑杀手本已认定屋中所有人都已深睡,此刻却听到人声,本能地回头。


    门侧左右各立着两人,其中一人手里还握着把乌鞘长刀。


    杀手蒙着面,露出的双眼在看清刀的模样后浮起惊惧:“秦嵬!”


    “你好。”秦嵬礼貌点头,“阁下冒雨行凶,是为我而来?”


    杀手手中剑一转,灵动如飞鸟,眼里的惊惧也转为狠意:“我本想拿沈云屏的脑袋去正盟讨赏钱,没料到如今头号靶子竟也送上了门!”


    秦嵬叹了口气儿:“我这几天已累得够呛,实在懒得杀你。不如这样,你把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留下,我饶你一命,给你滚蛋的时间。”


    屋内屏风后头传来一道低笑。


    杀手恼羞成怒,剑已比声音先出手:“秦嵬,昔日你风光时,可曾想过你的脑袋也会挂在擒恶榜上?”


    赶车的双剑刚横起,身边却似有风拂过。


    秦嵬动了。


    没有人看得清楚他的刀是如何拔出来的,只觉得仿若有一道霜白月光自他手中划出,径直贯入杀手的脖颈!


    那人一声不响地倒下,死前最后闪过念头


    原来月光是冷的。


    沈云屏负手从屏风后绕出:“我终于相信你是当年仅凭一把刀就荡平恶风寨的秦嵬,而不是个财迷”


    秦嵬的刀自杀手喉头拔出,一串血珠飞溅,刀已奔着他自己而来。


    “楼主!”赶车的惊叫,剑走如龙,仍不及秦嵬的刀快!


    沈云屏眸色微沉,却并未闪躲,只立在原地。


    昏暗中传来“当啷”一声响。


    秦嵬的刀横在沈云屏胸口靠前一臂之远,刀身上顶着一枚四方镖。


    这镖奔着沈云屏的心口过来,阴毒厉害,幸好被秦嵬半路截胡,落在了地上。


    赶车的当即明白情况,剑峰调转,直奔客房门口。


    双剑劈下,将这本就简陋单薄的房门震碎。


    门外暗算之人来不及逃跑,就地一滚躲避利剑。


    此人竟是店小二!


    小二滚动时掀翻凳椅,挡住赶车的双剑,一手已又掷出四方镖。


    这镖带着一层墨色幽光。


    这一次,沈云屏的动作却比秦嵬更快!


    他手腕用力,掷出随手抄来的东西,正打飞了镖,声音随后而至:“有毒。剧毒!”


    赶车的手中剑同时递到小二胸前,将这人捅了个对穿。


    桌上,烛灯的火苗晃了晃。


    不过须臾,屋内就已归于平静,只多出了两具还在冒血的尸体。


    赶车的先向秦嵬抱了个拳,这是谢他挡下那枚阴毒的四方镖,复又蹲下身来,开始确认两死人的身份。


    秦嵬将刀上的血甩掉,回头看向沈云屏:“这个总是走正门的,看来我并未全输。”


    “他在门外,并未进门。”沈云屏道。


    “但你在门里,所以他总会进来。”秦嵬道,“方才你为何不躲?我那一刀可以要你的命。”


    沈云屏笑道:“杀了我,所有的债就都不用还了,你为何不杀?”


    秦嵬收刀入鞘:“我不想杀一个会为了看我的刀而掏钱的人。”


    赶车的小声嘀咕:“你果然把楼主当钱袋子薅!”


    沈云屏:“……”


    沈云屏踱着步,点亮床边两盏灯,“许多人都说你恣性妄为、胆大包天。但要我说,死在你刀下的人,无一不是该死的混账。”


    这话秦嵬没有反驳。


    江湖上的事情,再没有人比六路八方楼的楼主知道的更清楚、了解的更深了。


    沈云屏用一根签子挑着灯芯,火苗在他的拨弄下来回跳跃。他的眸色也因此晦暗不明:“只是这一次,你的确杀了不该杀的人。”


    秦嵬道:“哦?”


    沈云屏瞥向他,眼神别有深意:“段若宇是段老爷子的心头肉,你杀了正盟盟主的小儿子,奔逃至此,难道不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秦嵬闭上了嘴。


    赶车的忍不住:“都说你是罪人谢堑之子,为父报仇才做出此事,这是真是假?”


    两人都盯着秦嵬,近几月来最大的谜团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都等着这人说出一个道理来。


    秦嵬沉默半晌,只微微一笑。


    这一笑令人更加困惑。


    他并未答话,弯腰扯下破窗而入的杀手的面罩。


    之后又顺道翻出死人身上的钱袋子揣进怀里,动作娴熟轻松,看得屋内其余两个活人默默无语。


    “此人专做替人消灾的行当,在江湖上也算颇有恶名,能让他追踪动手的靶子也绝非等闲之辈。”秦嵬的声音和他凌厉的刀法不同,总透着写漫不经心的散漫。


    好像说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他悠悠道:“被这等杀手追杀,你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以至于要让我卖身还债?”


    沈云屏听到“卖身还债”先是笑了,但这笑意转瞬即逝,淹没进他眼里终于遮掩不住的恼怒中:“你不知道?”


    这人见面开始就一副笑模样,此刻如此直白的怒火把秦嵬给烧的愣了不少:“我该知道?”


    因为过于摸不着头脑,他的语气竟然有些小心谨慎。


    “你可知道现在江湖上都在传我俩什么?”沈云屏笑得发冷,“说你我穿一条裤子、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嵬大惊失色:“一条裤子?见不得人?”


    “……”赶车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嵬扭头:“你知道我想哪样?”


    赶车的悻悻:“他一说良宵,你就跟着上楼,可见你的脑子长得差不多是一个样!”


    他不知道秦嵬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不清楚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


    !!


    把秦大侠倒着抖一抖,掉出来的东西:这个是捡的,那个是抢的,这个是别人送的,那个是白拿的……


    沈楼主:哈哈(掏出手帕)(擦手)(擦手)(擦手)(要求秦嵬也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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