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能。”


    “好的,我知道了。”


    问话停止,英若诚似是松了口气。卫鹤清等着他问,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他有点烦躁地开口:“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觉得我不正常?”


    “没有,”英若诚说,“你只是情绪上……出了点问题。”


    卫鹤清敏感地察觉到他出于措辞需要的善意停顿。不知为什么,他被这善意刺伤了。


    “你是想说我有抑郁症吧?”他近乎无礼地质问,继而笑了,用很戏谑的口吻轻慢道,“我真得过。我去看过精神科,吃过半年的药。”


    仿佛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卫鹤清满不在乎地笑着,直到英若诚说:“我也得过。”


    他的笑戛然凝固。


    “抑郁症,我得过,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中度焦虑。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完全乱了,没有食欲,没有情绪,失眠,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连洗澡、打扫卫生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了,整个人像滩烂泥。我还有过很危险的行为,没想过要死,但身体不受控制,有几次过马路会突然想走进车流里,站在高处时会想走到最边缘往下看。”


    “那一定很难熬,”卫鹤清安静地说,“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说不上来,就硬挺着吧,也是当时身边有爱人陪着我,监督我按时吃药,陪我复查,允许我颓着什么也不做,隔一阵就拉我出去玩、见朋友。发病的那一年多里,是她一直倾听鼓励我,给我提供了最大的勇气和情感支持。”


    还好,卫鹤清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想着要回应英若诚,却听他道:“所以在她得病去世后,我又复发过。”


    风扇嗡嗡转,这时特别地响了一声。卫鹤清默默打开厕所门。


    “都过去了。”英若诚坐在对面,看着他笑,笑容并不悲伤,“她永远在我心里,跟着我活,分不开、离不掉。”


    两人注视彼此,一时无言。水声时断时续像条小河,在曲折的泥地沟渠里坎坷地流,绝不了响,总能听着微弱的回音。


    良久,卫鹤清问:“抑郁症也会复发吗?”


    “会,”英若诚说,“它和别的病一样,没什么特殊。就像人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并不会因为之前感冒过就免疫,情绪也是,在遭到无法承受的重大打击或者长期的压抑,也还是有再度崩塌的概率。”


    “可我……我没遇到什么大事,”卫鹤清迟疑,“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


    “那还有种可能。”英若诚的身体微微前倾,“也许你从来没有彻底痊愈。”


    第56章 床伴床伴,我叫你再说!


    英若诚的话好似重锤,不比之前尖利,但闷闷地砸下来、砸得很深。卫鹤清在持续震惊中回想过去的发病经历,在国家队,在周翔走后,只有地点时间,其余全是空白。


    他想不起来,什么也抓不住,那段记忆被封闭了,他无从判断自己是否如英若诚所说。与此同时,卫鹤清发现自己更早期的记忆也是空白的,他的青春期,他的童年,他的幼时,构成他这个人的漫长时光是片被冻结的湖面,偶尔几处化开,浮起的断冰也看不清形状。


    他好像是平白无故地长成了现在。


    “鹤清,”英若诚叫他,“你第一次来团里我就觉得你情绪不太对,不知道怎么说,看着你我老能想起以前的我自己,心里怀疑过,也有点担心。今天和你聊完,问了你这些问题,我反倒没之前那么担心了,你还有食欲,还有情绪波动,也许不至于跟之前一样严重。但你确实出现了一些无法自控的症状,这靠压是压不住的,你需要外界的帮助。”


    “哥,你说我又得去医院吗?”卫鹤清苦恼地拄着头,“我又得去看精神科、又得吃药?其实我感觉我比之前好太多了,大部分时间我是能控制住情绪的。真的。像今天这样的躯体化症状也不常发生,它们都是在特定情况下才发作的,都是……”


    都是和过去有关,和家有关。英若诚瞧着他愣愣的不说话,把胳膊伸进来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我没法替你判断,更没法替你做决定,因为你的状态你自己最清楚,我只能把我久病成医的经验分享给你:如果不是病到完全没有心力,你就给自己一个期限做调整,运动、阅读、社交、听音乐,什么喜欢做什么,和谁待着高兴就见谁,建立属于你自己的支持系统,别去勉强自己、欺负自己,别和外界一起否定批判自己的任何感受。如果没有合适的倾诉渠道,你也可以尝试进行咨询。”


    “咨询?”卫鹤清问。


    “心理咨询,”英若诚回答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复诊、确定可以断药时大夫告诉我的。他说现在有情绪困扰的人很多,有些并不构成病症,甚至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能及时健康地疏解,它们怎么来的便会怎么流走。然而很多时候,我们不具备正确处理的能力,它们越堆越多,越变越复杂,尤其是涉及到自己觉察不了的一些内心隐痛时,专业咨询师的介入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帮我们走出迷雾。”


    说着英若诚笑了一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话疗’吧。”


    一小时后,把衣裤用湿巾上下擦过一遍的卫鹤清上了徐昭的车。徐昭凑近要亲他,被卫鹤清抬手推开。


    “怎么了?”徐昭追着蹭了蹭他的掌纹,“我又犯错误了?”


    “没有。”


    卫鹤清索性偏开了脸。虽然在剧团卫生间漱了三遍口,还吃了一小串葡萄,他还是怕自己身上有吐过的味道,会被徐昭发现。


    他怕徐昭一脚油门给他带去医院。


    “真没有假没有?”徐昭把脑袋伸过来,“小卫老师,有什么你得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卫鹤清贴着车门说真没有,手揪着安全带,预备夺门而逃。徐昭按住他的手俯上去,从头发丝往下细细看了一遍。


    “你干吗,”卫鹤清心虚,“我都说了……”


    后半句没说完,徐昭的一双眼移上来与他相对,眨也不眨,半晌气闷道:“骗人。你不舒服,吐过了。”


    “唔,”卫鹤清睫毛狂抖,不打自招,“是不是我身上有味儿?”


    “有味儿。香的。”


    徐昭狠狠嘬了口卫鹤清的下唇,把他无意识抵着胃部的手肘拿开,掌根贴上去,反复抚过那里没擦起来的深色痕迹。


    “你每回吐了就怕我靠近,怕我闻你,还习惯瘪着嘴,像个缺牙的小老头。”


    卫鹤清正把嘴唇往里藏,被揭穿后自暴自弃,踏实享受了一会儿会所级别的专业按摩,以及帅哥技师的半张冷脸。


    好想亲……


    “吐了就吐了嘛,你说出来。”徐昭的唇一动一动,“我给你揉揉也好、带你去看病也好,你说了我肯定会照顾你的,总比你自己难受要好。”


    挫败也心疼,徐昭正在独自郁闷,颊上却“啵”的一声遭到啄击。他目瞪口呆地去看卫鹤清,卫鹤清没有看他,瞄着他的另半边脸,蠢蠢欲动。


    “我在说很严肃的事情!”徐昭憋气到无奈,非常凶地把脸换了个方向侧对卫鹤清,“等回去我们必须聊聊!”


    卫鹤清为色所迷,晕乎着贴着他的脸亲,间隙随口应“好”。


    车开回家,卫鹤清有点清醒了过来,早早被安顿上床,捧着杯热水歪头向外窥视。


    门外的徐昭走来走去,在给他晾洗好的衣裤。


    “徐昭?”


    卫鹤清试探。徐昭闻声进来,摸摸他脸,埋头亲一口他的发旋儿,还带点吃瘪和气闷,但声音很温和:“马上,等我会儿。”


    卫鹤清于是坐等,喝空杯中水后,身侧的床垫陷了一下。徐昭握住他的脚踝塞进被子里,抬起头,左右多出两条伸过来的胳膊。


    不用说,这是要抱。卫鹤清想要什么通常含蓄安静。徐昭从来舍不得让他的需求落空,今天却没把他抱着,只看着他,托着他的手腕轻掂。


    “小卫老师,”过了会他问卫鹤清,“我们认识以来,你和我相处觉得开心么?”


    “开心啊。”卫鹤清答。


    “床上床下都开心么?”徐昭又问。


    “床……”卫鹤清不知道徐昭是什么意思。他不安地蜷起手指,没问,只说,“都开心。”


    “那如果我们就是单纯的床伴,我下了你的床可以去找别人,和别人吃饭聊天、闲逛亲密,你还觉得开心么?”


    “什么?”


    “或者换个说法,某天我们之间的床伴关系必然会瓦解,我会去找别人谈恋爱,结婚、成家、生子,把同样的开心给到别人。基于这种前提,你还觉得开心么?”


    卫鹤清傻了,完全没想到徐昭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瞪住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却只收获了一对毫不回避的坦荡的眼睛。


    过分……简直过分……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他腾地掀了被子,“你个邪恶的直男!我早都知道,我早都听见你和你家里人打的电话!我知道你是想和我玩玩儿,怪我一时糊涂同意了和你玩儿,结果你在床上拿乔,你三番五次地吊着我,你蹬鼻子上脸,说了一堆要和我谈恋爱的鬼话诓我,你以为我会被你骗到?!”


    卫鹤清爆发了,挺着脊背眼睛喷火。他的胃又开始不舒服,头也疼,但他无暇顾及,张嘴输出,根本不给徐昭插话的机会。


    “死骗子!人渣!不要脸!你还想骗完我去骗小姑娘,你做你的美梦,明天我就把你曝光!我要去民艺检举你!我让大家都知道你的真面目!你别想再骗人!我也不会和你浪费时间了!”


    嗷嗷嚎的卫鹤清是扔进热锅里的扭糖,不好抓,徐昭碰他一下就挨好几下踹。卫鹤清此刻被莫大的愤怒和委屈席卷,他感到自己这个人、自己的情感遭到了彻底愚弄。他像他的妈妈一样成了没有被心上人好好对待的可怜虫,他们一样失败,一样为爱发疯。


    这种感觉让卫鹤清崩溃。


    “走开!别碰我!”


    卫鹤清叫道。徐昭在说着什么,要来抱他,他手脚并用把人往外推。


    “咕咚”巨响,徐昭摔下了床。


    这声过后,屋里死寂。卫鹤清挪到床边,见徐昭龇牙咧嘴地往起爬,扶着腰无声抽气,却在和他对上眼的瞬间调整了表情。


    然后他跪着靠过来,捧起卫鹤清推打过他的拳头,万分虔诚地亲了亲。


    “徐昭。”卫鹤清积攒已久的情绪忽然空了,他俯视徐昭脖子上的红印,心头悲凉酸楚。这个时候他没力气再计较谁对谁错,只抖着声问:“你想玩儿,为什么偏要招惹我?”


    徐昭没说一句话,上床把卫鹤清抱上膝头。卫鹤清被他圈在身前拍抚,不反抗,目光呆滞打着冷颤,处在跌宕后的自我修复。


    过了很久,他软软栽向徐昭。


    “你呀,”徐昭搂紧他叹,“蜡烛一支。”


    “什么意思。”卫鹤清瓮着嗓子啃他肩膀。


    “意思就是你不点不亮,不逼一把就什么都憋在心里。”徐昭贴近卫鹤清,“小卫老师,你刚问我为什么招惹你,因为喜欢,我想跟你好。和家里通话说的那些是为绝了他们的心思,因为我要一心一意地追求你。我不是直男,以前也不弯,长这么大我女孩男孩都没动过心,唯独一个你,我一见就完。咱们认识到现在,我对你犯过傻、发过痴,你可以说我是个笨蛋,但我绝对没有骗过你。一次也没有。”


    解释声低低的,热气儿趴耳朵。卫鹤清松开嘴慢慢坐直,看着徐昭。


    “是这样吗?”


    “是啊。”徐昭箍着腰捏他鼻子。


    “那,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床伴?”卫鹤清躲了躲,加磅道,“骗我你下辈子变狗。”


    “没有。我一直是要跟你谈恋爱。”徐昭提起这俩字都窝火,说完他衔起卫鹤清的唇瓣,“还下辈子,要当狗我也这辈子当你的狗。”


    厮磨碾转,唇疼了、烫了、痒了,这一天大起大落,卫鹤清的心在这个宣示主权般的吻中悠然落地。徐昭故意/口刁/他的舌头,用牙裹劲轻yao,他也滑遛遛地回应。


    热的、软的,昏昏沉沉,他双手抬起想抱,又在半空停滞。


    “抱着!”徐昭不满意了。


    “哦,”卫鹤清撇着嘴瞅他,胳膊搭他肩上,学他曾经的幽怨语气,“床伴需要总抱吗?”


    “你就记得这句!”徐昭好气又好笑,“我还说我只自己待一个晚上,第二天你为什么躲?”


    “你说一晚上就一晚上?”卫鹤清反唇相讥,“那天你也想停就停,想走就走,难道所有事都要按你的来?”


    “是都按我的来吗?除了那次,其他哪次不是我听你的!”徐昭气哼哼道,“你说不让我逼你,我就连去给你送饭都提心吊胆,你不说咱俩是什么关系,我就连个名分也没有。”


    现在俨然进入了各翻旧账的环节,卫鹤清眼见徐昭从气变作委屈。“怎么没有?”他坏心眼地弱弱问,“我不早说了我们是床伴?”


    “什么?”


    徐昭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沉默地盯着卫鹤清,在他翘起唇角的一霎猛压上去。


    “床伴,你都因为我说想玩玩儿难受得吐了,还说是把我当床伴?你就是想和我谈!我也想和你谈!这段时间我每天纠结、每天想不通,好多话不敢说,怕你生气。现在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了,你还说是把我当床伴!不许笑!这是能开玩笑的吗?床伴床伴,我叫你再说!”


    徐昭边说边在卫鹤清脸上舐咬,像惨遭主人嫌弃的大狗,需要狂刷存在感证明自己。卫鹤清没时间安抚他,满脸口水地躲,躲着躲着忽然悟到什么,面露羞惭。


    “可是,”他低下头藏起脸,“我真的总是想和你玩儿……”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