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操,又是周翔说的吧。”徐昭无奈,过了会把手里的胶带扔开,“柳儿,你都不知道,我最近……”


    对贺呈柳不必像对徐铭生那样顾虑措辞,徐昭直剌剌往外倒,连丁点掩饰都不留。这段时间他胸口始终堵着,即使和卫鹤清不再是两厢不见,他依然没真正痛快,有很多疑问,很多忧虑,很多悬而未决。现在他俩的关系是浮的,谁都知道,却没人敢轻易改变它,都怕它像空中楼阁一样彻底倒塌。


    甚至就连带卫鹤清去医院检查身体这件事,徐昭已经和姨夫打过招呼,但提了一次卫鹤清不肯接茬,他就连再提都不敢。


    “我一点点也不想刺激他,不忍心。其实我心里急得要命。我知道他还是经常睡不好,有时候会特别使劲地喘气,捶自己胸口。我都急死了,我也特怕他再提床伴的事。柳儿,我不骗你,这阵我每天给自己洗脑,我劝自己床伴就床伴吧,世上两全其美的事能有多少?身心只得其一也很正常。可就是……就是不想认,接受不了,我还是想和他谈恋爱,再往后成家过日子,除了法律上的证,其他我都能给他。那床伴关系比得了这好吗?我提起来就堵得慌。老实说,我都不知道他这词儿打哪来的,他绝对不是爱在外面玩的人,你说难道是我长得像爱玩的,他觉得我不靠谱?信不过我?”


    在卫鹤清面前徐昭永远乐乐呵呵,这些情绪全压在心底。今天他逮着机会大吐黑泥,吐完气顺了不少,却没听到贺呈柳说一个字。


    贺呈柳脸色古怪地看着他。


    “你被雷劈了?”徐昭以为他是想笑话自己,先发制人道,“我忘了,你就整天床伴长床伴短的。”


    贺呈柳的脸色更古怪了,几乎是青白交加。他咽着唾沫吸气、再出气,忽然蹲下去呆愣地忏悔:“靠了,怨我。我早该想到你搞不定。”


    徐昭听了踹他,贺呈柳抓着他的小腿让他往下蹲。两人猫在满屋纸箱中间,贺呈柳和他对账,把那日冰场上的因果逻辑拼凑完整。


    “所以那小姑娘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最后贺呈柳问。


    “有个屁的小姑娘!”


    徐昭一屁股坐到地上,盘着腿扶着膝盖,和贺呈柳大眼瞪大眼。屋里余光晚照,灰尘依然四处乱飞,贺呈柳被徐昭看得发毛,推了把他的手肘道:“昭儿,一会你还帮我搬家吧?”


    徐昭没理他,点了下头。


    “操,别吓我。”贺呈柳更忐忑了,他斟酌地问徐昭,“那你……不会是搬完后要和我绝交吧?”


    徐昭摇了摇头。久久沉默后他拍了下贺呈柳肩膀,站起来说:“柳儿,我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第55章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


    这边搬箱,那边的卫鹤清正坐地铁前往定远路。惊雷剧团今天不外出演出,他看英若诚朋友圈知道的,自从跟剧团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卫鹤清对他们的演出情况了如指掌,能在合适时候去坐一坐,消遣放松。


    现在这里是可供他歇脚的又一处临时岛屿。


    出地铁站,卫鹤清沿街走着,路过超市买了好几袋子水果饮料,低糖无糖的里挑最贵的,回报那晚的畅饮。


    要买东西给别人,他一向都很舍得。


    从超市出来,天已傍黑,街边路灯还没亮起,暮色昏沉中最亮的是街尽头的高楼,楼顶红日渐沉,圆圆地映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上,像颗不用弯腰去捡的苹果。


    卫鹤清继续往前走,脚不停顿走过与之有关的记忆,迈上剧团门口的台阶。


    里面叫着、嚷着,在走廊就听得很清。


    “来了。”


    迎面有人和他打招呼,帮他分担两个袋子,快步朝排练厅喊:“小飞鹤来了!”


    “小飞鹤”是他在剧团的代称。上次独舞震了全场,大家都觉得他跳起来风格独树一帜,轻步曼转,有飞翔之态。


    这一嗓落定,排练厅涌出几个人,卫鹤清默默潜入的计划失败,被勾肩搭背地迎了进去。他买的东西先他一步接受传阅,沉甸甸的份量在半途便被洗劫掉一半。


    “还有创口贴和纱布呢。”不知谁说,“团长,你都不想着给我们补货。”


    “就是,你还把不把我们的健康当回事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起哄,英若诚举双手告饶,拎过袋子往外走:“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给大伙洗水果赔罪。”


    这群人这才罢休,一个两个跳上了台,换下自己的鞋袜、换上足尖鞋,有的在趾间缠创口贴,有的往鞋头塞纱布。他们中的许多人脚有不同程度的变形,藏在鞋里看不出来,是芭蕾艺术美的代价。


    卫鹤清坐进桌椅区,开心自己带来的东西能派上用场。


    很快音乐声起,排练开始,嘻嘻哈哈的气氛蒸发,每个人都换上认真的态度练习舞步、走位。台上相互配合,洗完水果的英若诚站在台下盯着,拿纸筒当喇叭调度,有时急了也用它狂敲,大吼:“抢拍了!重来!”


    卫鹤清笑着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徐昭,打字问他:搬多少了?


    徐昭:快了,最后一趟


    徐昭:贺呈柳的东西比我还多


    徐昭:照片里怎么没你?


    徐昭:我找了好几遍


    卫鹤清:没我


    卫鹤清:人家排练,我在下面当观众


    徐昭:那也拍张你啊


    徐昭:我想看


    卫鹤清:不拍,你想吧


    徐昭:好冷酷的人


    卫鹤清:……


    卫鹤清:咱们晚上不就见面了?


    徐昭:是要见,可我就是想你


    卫鹤清没辙了,把屏幕仰起一个角度,假装玩手机、实则自拍。因为不好意思,照片只拍了他四分之一的脸。


    卫鹤清:【图片.jpg】


    徐昭:!


    徐昭:好可爱!!!


    徐昭:眼皮软软的


    徐昭:脸还有点红


    徐昭:小卫老师,你是热的还是想我想的?


    卫鹤清撤回一条消息。


    徐昭:保存了,嘿嘿


    徐昭:我知道你也想我


    卫鹤清:好了,你专心搬吧


    卫鹤清:见面再说


    徐昭:得嘞


    徐昭:完事我去接你


    卫鹤清:嗯嗯,我特地没骑车


    卫鹤清:晚上穿厚点,刮风了


    徐昭:【亲亲.gif】【遵命.gif】


    徐昭:玩得开心


    徐昭:接你回来我和你聊点事情


    卫鹤清回复好的,揣起手机出了排练厅。


    剧团卫生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卫鹤清慢悠悠穿行,间或看看窗外街景。这时天已黑尽,马路上枯叶飘落,下班归家的人步履匆匆,在一扇扇窗和一盏盏灯之间交错。


    走到离卫生间不远,卫鹤清停住脚步。


    在他面前,四方窗口圈出辆推车,车身挂着灯带,在售卖气球。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指着其中一个要买,孙猴儿的形象,腾云挥棒、反手观瞭,摊主把它拿下来,一点一点的小灯照亮它的虎皮裙,画面似真似幻。


    “鹤清。”


    英若诚叫他的名字,远远走过来,鞋跟踏在地上咯噔作响。卫鹤清没去看他,而是盯着外面,手抓在窗沿上,脑中有另一重脚步声,更急、更快。他的呼吸变短促了,牙关死死咬紧,盯着男孩伸手去接。


    窒息般的紧张中,他身上的骨头莫名疼了起来。


    “鹤清,我刚还找你。”


    分不清是哪来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比刚才离他要近,越来越近。卫鹤清越来越紧张,他瞪得眼眶酸疼,眼睁睁看着绳儿在两人手中擦过。


    没抓稳,气球飞了。


    “你在这儿干吗呢?”


    有人问他。


    “哐嘡”一声响,卫生间隔间的门被卫鹤清撞开,他跪倒在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匍匐呕吐。夜幕,星星,气球摊,他伸出手。呼唤,疼痛,怒骂,气球飞上了天空。很多零散的、不能称之为片段的声音和画面组合成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想不起来,也害怕想起来,身体却在难以溯源的应激中拼命收缩。


    他疯狂呕着,很快什么也呕不出来,心砰砰乱跳,想冲破他的身体。


    耳膜鼓着疼,又有人叫他,许是幻听。卫鹤清攥拳怼下冲水键,哗哗的水声回荡成锤子砸在玻璃上的动静,无数小而利的碎片扎进他的脑子里,扎他,向外扎,刺破头皮。


    “呃——”


    卫鹤清闭起眼忍痛,太痛了,发出声音在所难免。他举起手用掌根拍打自己的头,拍了两下,又憋着气去捶胸口,“咚”、“咚”,捶得用力。


    “鹤清!”外面有人敲门,“卫鹤清!”


    “走开!”新的一下砸在门板上,“走!”


    原来不是幻听。被人撞破的惊瞬间转为了怒,卫鹤清没留力地疯砸几下,把对失控的痛恨和无力全部发泄。


    门外静了,过了几秒,一沓纸巾从门下递了进来。


    “擦擦。我不敲了。”


    卫鹤清一把抓过纸巾,瘫坐在地上,原地倒吸气似的喘息。不大的卫生间里尽是他的喘息声,出气长、进气短,他拿拳头抵着胸口往下怼,一下一下,慢慢顺过了气。


    这种程度的发作,太久没有过了。


    卫鹤清向后仰靠隔板,不说话,不整理仪态,捏着纸一动不动。天花板的排风扇呼呼作响,管道里有水在流,这些声音对他显得遥远,他的耳膜外像是又多了层阻隔。


    “还恶心吗?”


    门外的英若诚问。卫鹤清摇了摇头,摇完过了一会,他开口说:“不了。”


    “那还头疼吗?胸闷不闷?心率快吗?”


    英若诚又问,没有多余的话,执行程序般抛出问题。卫鹤清回答得很慢,如同和机器对话,边回答边擦拭自己,偶尔不想说话,就哼个声调不同的语气音。英若诚等着他答完再问下一个,遇到他沉默的时候,就稳定地再重复一遍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循环好久,问题逐渐从客观的趋向主观。英若诚问他是否失眠,有无食欲,卫鹤清回答后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听英若诚问:“有过自伤的想法吗?”


    卫鹤清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拳头说:“不确定。”


    “能感受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吗?”英若诚继续,“高兴、痛苦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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