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妖孽,尔怎敢调戏直男?此乃天理不容!”


    “我是说睡一张床,”卫鹤清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往回找补,“不,是睡一个屋……”


    轰隆雷又滚过,老天看出他的心不诚。徐昭被这声雷炸醒,他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你干吗去?”卫鹤清膝行到床角。


    “等着,”徐昭头也没回,“我拿东西。”


    是得拿东西。卫鹤清把套捡起来放到枕头底下,躺好,脚斜在被面上,趾头张开又并拢。


    不一会,徐昭进来了,抱着枕头被子放在卫鹤清身边。卫鹤清愣愣地看着他铺被子,脚趾都傻住不动了,徐昭把它抓起来在掌心握了握,热乎乎塞回被窝里放好。


    “渴不渴?”徐昭空着手靠过来,给卫鹤清掖掖被子,“我去接杯水进来,嗯?”


    卫鹤清点了点头,脑门被徐昭“啵”地盖了个戳。他拿手背蹭蹭,看着徐昭走出去,伸手去徐昭的被子筒里摸,什么也没有摸到。


    还真是个直男。


    卫鹤清倒回枕头上,说不上失望还是安心,他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嘴一撇舒了口气。


    一张床两条被子,相安无事到天亮,卫鹤清睡了难得的一个长觉。醒来他精神饱满,拉开窗帘,窗玻璃上蒙着层淡白的水雾。


    徐昭在他身后收拾行李,叮铃咣啷的,走来走去。卫鹤清回头看看他,抬指划破雾气画了个太阳。


    等太阳升高,窗玻璃连水痕都不剩,几个人重返北城,生活又回到寻常轨迹。


    几天没来冰场,同事们替他顶了不少班,卫鹤清好些天一直在还债。还有学员看他终于来了,扎堆过来上课,卫鹤清的冰刀穿脱两次天就黑了,忙忙碌碌一天又一天。


    在忙碌的这段时间,他的状态算不上好,那通电话唤醒了他过去的很多毛病。他头晕、心悸、呼吸困难,一旦发作伴随着游走性的疼痛和四肢乏力,不是每时每刻,但反复且顽固,需要他用巨大的毅力对抗并掩饰。


    老把戏了,这是命运的故技重施,卫鹤清更难的时候都顶下来了,没道理因为这点程度服软。他擅长忍耐痛苦,更何况现在的忍耐过后有确定的甜头——


    他能回家。只要戴着面具坚持完一天的课程,他就能回到那个合租的两居室。只要远离冰面、靠近徐昭,他的躯体化症状自动消退。


    徐昭还会在他快下班时打前台座机,两个人简单说几句话,确定各自的到家时间和晚饭食谱。徐昭先回去会直接开做,他先回去就把菜洗好备好,等着徐昭到家一起忙活。


    秋季一天比一天黑得早,一天比一天的夜更长,卫鹤清和徐昭在灯火通明的小房子里吃饭聊天,饭后还不回屋,凑在一起追剧看电影。有时候卫鹤清要给徐昭买的衣服打分,决定退掉哪件,有时候徐昭会陪卫鹤清扫除,或者做些细致的手工活。


    而其他时候,更多时候,两个人在夜色里散步,手拖着手。


    秋季的夜适合散步。空气很冷,话不用多说。北城的街道上灯光如豆,没有摆摊卖东西的,路过的车也不会停留。


    两人手拖着手,手热热的连着心脏。没人认识打量,男的和男的可以牵手,直的和弯的可以牵手,不同身份、职业和家庭背景的人也可以牵手。黑夜赋予人们平等牵手的权利。


    卫鹤清牵着徐昭,什么也不去奢想。这是他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想什么都会破坏它的和谐,想什么都是浪费。


    他只想像徐昭一样感受它。只是感受。手撩一片银杏叶,蹦前蹦后地踩影子,吹个口哨、唱两句歌,怎么就那么快乐。


    感受已足够美好。


    卫鹤清在路上相当纵容徐昭,哪怕徐昭要上树当猴儿他也能在树底下默默叫好,但回了家他就变脸了,端出教练样子,制止徐昭无止境的索吻。


    “我再亲一口。”


    “你那是一口吗?我脸都疼。”


    “那我轻点儿。轻轻的。”


    “这哪轻了?徐昭,你的嘴是磁铁还是印章?”


    “怎么上手推我。小卫老师,你回来以后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我还得怎么热情?你要真有盖戳的爱好就去景区应聘,干得卖力还有人给你送锦旗。”


    “不去。我要先在你这儿混个劳模。”


    这不翻脸行么?卫鹤清赖是赖不过他,倒被他磨练得嘴皮子功夫见长,有时候真恼了,能堵在门口骂得他插不上话。


    骂一阵瞅他可怜,卫鹤清会自发停下,徐昭抓住机会又在他嘴上按个戳,还问:“你怎么不骂我了?我还想听。”


    简直没辙!


    卫鹤清关上屋门把人隔绝在外,挺气挺无奈,嘴却是笑着。他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又在垛墙边站了好一会,上面从溪岭带回来的石头盛在玻璃瓶里,白芦苇压进相框,框一侧是自带的四个印刷小字:「人生须臾」。


    卫鹤清对着它看了一会,找出马克笔在另一侧对应的位置上题:「及时行乐」。


    乐字写得很大、很醒目。人对于自己缺的东西总是会想法儿弥补。卫鹤清仍在黑夜与白天之间割裂伪装,可他有了想要快乐的念头。


    他要快乐,哪怕是短暂的、畸形的、混沌的。


    为此,卫鹤清没有再买手机。


    这是他在应对痛苦来去时能做的最直接的事,收缩与外界的入口,也屏蔽了会引起他情绪波动的源头。想联系的人不耽误联系,他的人际本来就简单,都可以通过冰场座机找到他,付钱有卡,还有个旧手机,两年前被梁雁飞摔裂了屏。


    当时梁雁飞坐在沙发上,指着站在客厅里的他骂了一晚上。他看着她的嘴开开合合,没听见她骂什么,他在长大过程中修炼出了这项保命技能,必要时,把自己解离出去。


    后来天亮了,手机砸过来他躲开了,他被迫回到身体里听她咆哮:“我怀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打掉!你一出生我就该掐死你!”


    那为什么没那么做呢?卫鹤清也穿越不了。不过在那一刻,至少有过一刻,他想死在她面前,结束生命。一个被生出来当做维系婚姻关系的孩子是工具和筹码,一个承载了自我牺牲和过度希望的孩子是扭曲的容器,他的生命充满他承载不了的矛盾的憎恶,完蛋了反而值得庆幸。


    可他到底没有那么做。他在想的那刻就看清了他死以后梁雁飞的结局:一个绝望可悲的母亲,咎由自取。他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出来,捡起手机打开门,梁雁飞不知道他又负担了她的一部分,她看到的是他的反抗。


    “要出了这家门你就别再回来!我管不了你、当不了你的妈!”


    卫鹤清关门走了,用实为妥协的出走给自己留了口气。他两年没回家,梁雁飞打电话来会接,过年过节也会给钱、听凭发泄。他合眼睁眼吃饭滑冰,看似毫无异常,精神的根儿却早烂透了,他在日复一日里静静枯萎。


    症状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他忽视了最初的微变,也因他不在乎活着还是死去。他把它们压抑下去,勒令自己做个正常人,甚至可以一圈一圈地燕式滑,脑子里想的却是吊灯能否松动,掉下来正拍在头顶。


    这样助纣为虐的剥削终究骗不过身体。


    身体之后是心。夜深人静辗转反侧,卫鹤清面对自己,意识到他可能真的病了。


    第32章 定海神针


    节后的戏剧班开始实操,每天去了还是练基本功,之后一月一戏,汇演的同时打分考核。十月排的戏叫《杨柳北里》,民艺自己出的本子,讲述筒子楼里的家长里短,几幕戏几十年,结幕拆迁、人各四散。


    群戏不好演,尤其还是这种极接地气的生活戏。研读剧本前,班主任秦立新先领着这帮学生去了第一剧场看演出。


    《杨柳北里》在这里定期有出演,徐昭他们坐在最后排,台词照样听得干净、清晰。台上的民艺演员也是他们的同事,一出戏演过不知多少回,再演还是守着那份敬畏心,形散神不散,说话动作跟他以前所见一模一样。


    徐昭就是住筒子楼长大的,民艺给职工分的宿舍,楼里邻居全是民艺演员。那会儿徐铭生和文尔回来晚了,他就上楼道尽头的公用厨房,谁家烧的菜硬他去谁家蹭饭,张嘴叫叔叔阿姨,没有不给他拿碗的。


    热热闹闹、锅碗瓢勺,谁家有了困难都会搭把手,也有占便宜的,彼此不对付的,明争暗斗,拜高踩低。筒子楼就是这样一个微缩的小集体,它的善良是市侩的善良,算计比较里又不乏人情味,只有在里面住过的人才会懂得它的魂儿在哪。


    戏看完,围读剧本,徐昭对演这个本子有最基本的信心。秦立新把有些角色做了合并和删减,按人派分,徐昭挺期待地等着,觉得他哪个都能演。


    叛逆的高中生,喝酒骂街的钳工,老也升不上去的眼镜男,对谁都假笑的超市老板……这些人在徐昭脑海中全有形象,不是舞台上前辈们的样子,而是在真实生活中活生生的存在。


    他见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徐昭捏着笔在角色表上一点一点,点了一溜也没分到他,最后只剩一个王大爷无人认领。


    “徐昭,你来这大爷。”秦立新说,“你表现力和展示意愿都很强,这次试试站边角,戏可不少,每场都有你。”


    每场都有,词儿加起来却超不过二十句,还有好多是无意义的话,类似于自言自语的唠叨。剧本上对王大爷没有任何修饰描写,唯一的特点就是耳朵背。


    耳背的王大爷如同狗皮膏药粘在台上,没戏份又总在戏里,演出时的分寸拿捏着实挺难。


    但再难也难不过形体课。徐昭提笔接下挑战,在“王大爷”仨字上画了个圈,心想谁生命中还没出现过几个大爷。


    人物定下来该对词走戏,秦立新全程旁观,一语不发,让学生们完整来了一遍。


    从第二遍开始,他嘴就没停。


    “钳工,你老倒腾那酒瓶子,观众是看你还是看它?道具是用来帮助你的,但你要太依赖了,它就成了限制。”


    “高中孩子,你是17岁,血气方刚,你爸妈说你一句你都嫌烦。状态太收了,别怕演坏,你越往真里走越不招人讨厌。”


    “还有超市老板,你手里的东西重不重?重啊,知道重你还不把它放地上!你们现在就在这儿硬演,词儿说得节奏对吗,动作对吗,你们得去想,但凡呈现出来的就必须符合人物。民艺舞台上不缺念词机器,你们要把自己的东西抛开,去找在这栋楼里生活的感觉。”


    在舞台上生活起来,听着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秦立新从这堂课起再没叫过他们的名字,全叫的角色名儿,一处一处带着抠细节、捋逻辑,引导他们理解角色的行为动机和动机背后的合理性。


    理解了你才不会讨厌他、怀疑他、背弃他。他的粗俗、懦弱、精明、不懂事都是不需被评判的,是他之所以为他的一个侧面。你要看到他的粗俗背后的果断、懦弱背后的隐忍、精明背后吃过的亏、不懂事背后所受的委屈,那样你的言行才是立体统一的,不再流于表演。


    那样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融合的过程是漫长的,排练厅外爬藤上的叶子一天天掉,银杏树一天天黄,秋天走到了尾巴。厅里的秦立新好了当场夸,坏了张嘴就骂,没有哪个逃得开洗礼。


    徐昭还算挨骂挨得少的。他把自己认识的大爷轮流想了一轮,内化出的人物能称得上自然生动。即便如此,秦立新也点他的名,埋汰他说:“那大爷,您睡着了?”


    这会儿戏中没他的事,徐昭去看秦立新。


    “没睡着就给自己找戏,看看天,摸摸象棋桌。再小的角色对于角色本身都是唯一,不是给其他角色当背景板的,你要争取让这个角色有亮点、有存在感,在不影响其他角色表演的情况下让人记住。”


    秦立新说着抖了抖剧本扔过去,画圈的“王大爷”旁多了四个字:「定海神针」。


    徐昭没理解秦立新的批注,去问,秦立新让他自己琢磨。徐昭猜想这大概和菩提老祖打孙猴儿三下后脑是一个意思,夜半三更、不老秘术,有没有机缘提升,要看你有没有开悟。


    夜晚来临,徐昭仍无头绪,选择先和卫鹤清散步。


    手交握出小区,牵了十来天了,再牵还是心痒。徐昭忍不住曲着指头去蹭卫鹤清的手,摸一摸,捏一捏,怎么都亲近不够。


    一路走着,他给卫鹤清讲了那个批注。


    卫鹤清知道徐昭的戏,徐昭给他演过,还缠着他演自己老伴儿,被卫鹤清通斥“乱改戏”。两人当时拿靠枕一个打一个挡,现在则正正经经地商量揣测,不知不觉离住处越来越远。


    这时,一对老两口从他们面前走过。


    黄树叶在头顶摇动,两个老人差不多年纪、差不多高矮,穿着袄,胳膊挎胳膊走得慢吞吞的。


    徐昭看了他俩一会儿,对卫鹤清伸出胳膊。


    卫鹤清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那我挎你。”徐昭能屈能伸,眼还追着老俩说,“看着他们,我想起我爷爷奶奶了。”


    卫鹤清被徐昭挎着继续往前走,听他讲自己小时候爸妈老去外地演出,一去他就被送去胡同里的爷爷奶奶家。徐铭生是家里老小,徐昭更是老小生下的老小,爷爷奶奶要星星不给月亮,把他疼上了天。


    “那会儿我能闹着呢,想起一出是一出。夜里非要在院里睡,爷爷就用床单给我搭了个吊床。睡醒起来我就玩儿,就疯,在胡同巷里跑来跑去,经常摔跤把衣服剐破,奶奶也不说我,每次都能给我补得看不出来。”


    “我姥姥也是,”卫鹤清晃了晃被挎住的胳膊,给徐昭讲,“她手很巧,会打毛衣,还会踩缝纫机给我做衣服。那时候校服都大,但我没穿得不合身过,她会给我收到正好的长度,过一阵子再拆开重缝。”


    很和蔼的一个老太太,慈眉善目,长着对肉乎乎的耳垂。缝纫机开着时挺吵的,她的耳朵也有点背,但卫鹤清踩着小板凳去够柜顶的存钱罐,她没有一次听不到的。


    “小宝,这儿就有零钱。”


    老太太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抓出把钢镚塞进卫鹤清手里,卫鹤清跑到街口买零食回来吃,还不忘给她捎一支花。


    “姥姥叫你小宝啊?真好听。”徐昭听得心里热热的,好想把卫鹤清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听他求自己再放他下来,“她还在老家住吗?以后我陪你去看她。”


    “没以后了,”卫鹤清看向他笑了笑,“她过世了,在我十二岁那年。”


    老太太没得突然,是踩着缝纫机栽过去的,送到医院当天就走了。卫鹤清站在殡仪馆的推车旁捏了下她的耳垂,不软了,像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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