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那你俩就马上回家睡觉。早点睡觉早点长大,长大了我就不管你俩了。”
两个小孩儿嚷嚷着好吧,挺欢快的,母子之间的纷争和平解决。卫鹤清的心安定下来,他蹲下身在冰窟窿底下画了个圈。
“发现窟窿的天鹅很好奇,它溜到边上往下一看,里面是枚圆圆的太阳。”
卫鹤清的说法让徐昭觉得新鲜,明明是高悬在天上的东西,小天鹅却选择画它的影子。徐昭于是在那枚太阳的正上方对应勾出一个圆形,正要再勾放射状的光线,卫鹤清忽然像个ai般丝滑地站了起来。
“他们走了。”
卫鹤清眼里闪烁起跃跃欲试的火焰,尚在克制,徐昭果断起身往里再扔一把柴:“走吧,玩儿去!”
孩子们都回家睡觉了。现在这里是属于他们的乐园。
第20章 你的晚上都留给我
天鹅浮冰的沙画对面立着两座秋千,一座是给小小孩儿玩的,另一座是更结实的轮胎座。卫鹤清和徐昭直奔轮胎秋千,各自坐下,徐昭坐的那半边被他莽撞的动作带得一沉。
徐昭没管那么多,坐上去就荡,铁链像抡圆了的钟摆,荡起前后几乎180o的弧。卫鹤清看着徐昭,担心完他会不会把自己甩出去以后又担心秋千会不会塌,两手握着链条轻微摆动,不比夜风吹拂梢头的幅度大多少。
“你轻点荡。”卫鹤清等了一会没忍住说,“秋千架好像在晃呢。”
“哪儿晃了?”徐昭笑他,“这俩座都能承重两百斤,我可没那么重。”
卫鹤清没说话,徐昭荡了几个来回,每次经过卫鹤清都能感觉他抓链条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和秋千垂直向下,近乎静止不动。
“你都不荡了,那我下来。”
徐昭说下来就下来,还荡在高处就往下一跳,大鸟似的稳稳着陆。卫鹤清舒了一口气,手指松了松,没过两秒,大鸟反向绕到他背后。
“抓稳,”徐昭的鼻息跟随指令扑了过来,“要飞喽!”
卫鹤清甫一抓紧就飞了出去,或者说是被甩了出去。他向着夜空冲刺,大脑里蓦然空白,感觉自己像双人滑里被抛掷在上的那方,需要凭借经验和默契找准落地时机。
但现实中他没试过双人滑,毫无经验,和徐昭也不够默契。这个坏家伙只管杀不管埋,把自己高高抛起就退到旁边看热闹,等他下落后又是一推。
卫鹤清不是真天鹅,飞了几回就受不了了。他不敢像徐昭那么往下跳,想伸腿刹车却被频频拦截,好不容易把呐喊憋回胸腔里,终于白着脸憋出一句:“徐昭!”
“我在呢,”徐昭还推他,推得更用力了,“小卫老师怎么了?”
卫鹤清被推得失声一叫。叫完他也不憋着了,回头冲徐昭喊道:“你别推我了!”
“‘你’是谁啊?”徐昭又推,加码提条件说,“你叫对了我就不推。”
“我叫过了,”卫鹤清哇啦哇啦地嚷,“徐昭你别闹了!”
“叫徐昭可不对。”
卫鹤清被这个不认自己大名的人推得满天飞,商量不通,吓唬也不通,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骂了起来,什么“疯子”、“坏蛋”挨个来了一遍。
可惜骂得太文明了,徐昭不仅不气还美滋滋的。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太文明的人注定干不过脸皮厚的暴徒,卫鹤清飞来飞去地绞尽脑汁,不一会就清空了自己的骂人词库。
小天鹅歇菜了,紧抓链条随徐昭折腾,徐昭却更喜欢他扑扇翅膀炸毛的样子,故意把秋千弄得更晃,张臂护着给他出选择题。
“要不这样,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或者叫我一声哥,做了我就不推你了,你自己想怎么荡就怎么荡。”
叫哥?叫什么哥!签合同的时候卫鹤清扫过徐昭的身份证号,知道他比自己小,却不知道徐昭心里还记着那声“翔哥”。
他想在卫鹤清口中也有姓名以外的专属称呼。
卫鹤清哪能想到这么个大条的家伙还有如此的隐秘心思,他只知道让他叫哥是不可能叫的,但要说秘密……
那倒有很多。
卫鹤清的心房就是个大仓库,里面的秘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在秘密堆里挑挑拣拣,人有点眩晕,一张脸和嘴唇都绷得紧紧的。
这样思索的样子落在徐昭眼中是另一种意味,卫鹤清如同坚贞的卫士,面对胁迫毫不动摇,大有种命可交、心不可屈的态势。
好像有点玩儿过了……
徐昭越推心越怯,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小,最后不等卫鹤清发作,他一把勒止住链条。
轮胎磕在他的大腿上。他单臂环着把卫鹤清拘在自己的包围圈中。
“不想选就不选。”徐昭低低地求,“我不推了,你别生气。”
臂间没有动静,一小会以后卫鹤清转过来一张疑问脸。他已然适应了飞翔和失重,也想好了要拿哪个秘密来说,这家伙却突然做低伏小,抛弃了刚才的路数。
卫鹤清不理解但尊重,他学着徐昭骑车时的应答方式,用后脑勺撞了撞他的额头说:“我没生气。”
“真的?”徐昭抬眼观察了一下,立马打蛇上棍,“不生气你就叫我声哥。”
得寸进尺,这人完全是个随便捏随便拽的粘粘手,你甩开他他不生气,靠近一点他立马就能黏上来。
“我叫你个头,”卫鹤清义正辞严,“你把手放开!”
徐昭当然不放,但深觉不用对他太客气的卫鹤清毅然决然冲破了桎梏。有点生气的小天鹅很鲜活,比平时还要可爱,徐昭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像追食的大狗。
俩人去玩滑梯、转盘、单双杠,玩攀岩墙、跷跷板、地面蹦床。凡是大孩子能玩的他俩都玩了一遍,徐昭暂时不敢再惹卫鹤清,玩得挺老实,倒是卫鹤清后来玩撒了欢儿,不满足于安安分分,总要时不时招逗徐昭一下——
滑滑梯他要紧追着徐昭发射,做引体向上他去挠徐昭的痒痒,两个人比赛攀岩,他爬不过了就拽徐昭的裤子,看徐昭不受影响,又装抽筋直喊腿疼。
卫鹤清在徐昭心里人品顶好,徐昭不疑有他,急忙折下来给他揉腿。卫鹤清趁机蹬着他的手掌借力,跟掉了四条腿的蜘蛛似的灵活登顶,登顶后还抓着最高的岩点冲他晃脑袋。
??
真是好狡猾的小天鹅!!
徐昭目瞪口呆,疑心卫鹤清是变身了还是变异了,怎么把自己小时候的赖皮本事学了个十成十。他追过去想把人好好审问一番,卫鹤清却预判了他的计划,一跳一跳从高处落地。
“我赢了。你别想使诈。”
卫鹤清说着翘起脸,湿额发盖在薄眼皮上,洋洋自喜比谁都像个孩子,笑容里带点得意又得逞的小坏。
“是你赢了。”
徐昭三两下从半空跳下去,凝视着卫鹤清颊边的赭色,淡淡两坨,从他眼底往更深处晕散。
情动在此时成了一种必然。
夜阑时分,人总是趋于感性,徐昭觉得自己这次的情动来得更为深沉。它也燥动也冒失也想占有,但要比以前更安静和无所求。
好像时间能在这一刻停久一点就好。
好像他能看看卫鹤清的笑就好。
“小卫老师,你笑起来很美好。以后没事你多笑笑。”
风吹了几晌,二十分钟后夜愈加深邃,乐园里的星星倒亮得恒常不变,给隐匿其中的生物送去稳定的陪伴。
鸟儿都睡了,虫子也不叫了。沙地上方,弹簧摇椅的影子和摇椅上投落的两道人影成双成对,一个看着另一个,在如斯静夜里也不显孤单。
“你别老看我。”
卫鹤清踩着小马摇椅晃来晃去,眼珠从眼角瞄出去,徐昭还趴在鸭子摇椅的扶手上看他,样子像中学时候借睡觉偷看同桌的男生,但看得坦然,目光里全是专注的欣赏。
“我再看一会,”徐昭的声音也像犯着困,他含糊地说,“谁叫你长那么好看。”
又来了,又是美好又是好看,死直男说起酸话简直没有负担,压根不管别人听了会有什么想法。卫鹤清装作挠痒快速在颊侧蹭了一把,脸蛋果然还是烫的,余温未消。
“别再乱说了!也不许看!”
卫鹤清当即照徐昭身下的坐骑来了一脚,没怎么用劲,鞋尖擦着他的小腿而过。徐昭表情变都不变,甚至有点忍笑的感觉,他看看卫鹤清又看看无辜受过的鸭子,把眼睛闭了起来。
“不看了不看了,”徐昭指指自己,“我闭上眼。”
卫鹤清的羞恼一点点褪去。就在他要放空思绪的时候,徐昭的脑袋探了过来。
“我眼睛天生闭不严,这是生理缺陷,不算偷看你吧?”
徐昭的眼眯缝着,周围挤出了一圈褶,看卫鹤清不理他,他又把一只眼打开一个角度。
“生气了?”徐昭拿脑袋撞了撞卫鹤清的胳膊,“生气就骂我。咱别憋着,也别对同类使用暴力。”
去你的同类,你才跟鸭子同类!卫鹤清毫不客气地推开徐昭,心里不解气,瞪眼酝酿了几秒,脱口斥他:“你简直有毛病!”
斥得那叫个字正腔圆。果然实践出真知,跟无赖待久了都不用特意学,骂人的词汇量自然增长。徐昭不以为忤,“嗯”地趴回扶手上,歪头瞧着卫鹤清,就是块欠捶的滚刀肉。
卫鹤清真想狠狠给他几下。
然而周遭星光摇曳,在徐昭侧脸上点染出一种朦胧的烂漫。他的骨骼阴影落拓,发梢像染了色,眼眸很亮、梨涡很深,光格外偏爱这两处,浓墨重彩地寄居其中。
这无赖长了张堪称免打金牌的脸……
“徐昭,”卫鹤清不看他了,目视前方,喉结轻轻滑动,“你不看我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天鹅深谙谈判要义,开出的筹码诱人,正打在徐昭的心坎。他本来也是没事养眼兼带逗逗人家,听了卫鹤清的话立马坐正。
“你说,我听着。”
“这个秘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卫鹤清静静地吐字,默了一会后道,“以前我喜欢冰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滑冰就是我自己求着学的。我滑了很多年,滑得还算可以,但是最近……”
他调整了下呼吸:“我不再那么想滑冰了。”
“为什么,”徐昭问得很轻,“有原因吗?”
“原因……”
徐昭的问题像一簇打着的火苗,顺卫鹤清脑子里的沟壑烧下去,痒气骤减,他在缺氧的窒息中顿生觉悟——
其实也不是最近。无故的退意早就埋伏在他的身体内部,只等时机。
“好像没什么原因,”卫鹤清茫然地坍缩下去一截,他慢慢说,“我就是觉得很累。”
徐昭想起卫鹤清的那次晕倒,他皱起眉,用更轻的语气和他商量:“那你把课减少一些,好吗?”
尔后没两秒,徐昭迟疑了一下又道:“或者你辞职也行。钱的事,你别担心。”
最后一句说得轻却坚定。出口了就生效了,徐昭能为它负责。卫鹤清没有接腔,他在听到上一句话就出了神,眼睛定定的不知看着哪里,被乍然袭来的疲惫缓慢围剿。
“把课减少,”卫鹤清低声默念,“可是不滑冰了我干什么呢?”
“能干的事多了。”
徐昭打破约定,转脸看他,像看只飞不起来的天鹅。天鹅落在结实的冰面上,到处都平整无缝,伸着脖子也寻不到出路。
“你这段时间把晚上空出来,我给你做饭吃,你教我练习。”
徐昭果断提高音量,抓起卫鹤清的手腕一握,能留浅印儿的力度,迫着卫鹤清和他对视。
不用思考,只用执行。徐昭对此的解决思路很简单——
找不到路,他就先砸个能透气的洞出来。不知道该干什么,那就先待在他的身边。
“小卫老师,”徐昭恳切地重复指令,“把你的晚上都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