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风来才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卫鹤清往那儿一站就起范儿,沉肩拔背,腰立得既松弛又有精气神。而且人家自带镜像转换系统,动作做起来一点不带磕绊,除了比视频里慢半拍,全程踩着节奏做得标标准准。


    还有味道,有韵律。徐昭站到侧面去看,卫鹤清连神情都和老师很像,蹙眉叹气,拱手怒目,活脱脱一个标致的俊小生,搁古代走在街上都得被绣球砸成脑震荡。


    “就是这架势,你要在我们班里绝对是做得最好的那个。”徐昭感慨,“真厉害,我练了一天跟没练一样,都不如你的十分之一。”


    “你灰心了?”


    卫鹤清听了转向他,额前有细汗,薄薄一层,正在徐昭眼下。


    “有点。”徐昭撩了下他的头发,逗他说,“要你你不灰心?”


    “我也灰,”卫鹤清的眼珠子向上看,想了想说,“不过我会边灰边练,一遍一遍,直到摸到关窍。”


    卫鹤清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自然到徐昭立马就相信了他真的会这么做。或者说,是他一直以来都在这么做。


    徐昭的眼里除了喜爱又添上点敬佩,他发自内心道:“那我向你学习,我也坚持。要不你干脆……”


    干脆就教我练习。徐昭的后半句话卡回嗓子眼,卫鹤清垂下眼珠,不知怎么露出少许伤怀神色。


    很淡的一点,但错不了,就是伤怀,徐昭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克制住把卫鹤清一把搂进怀里的冲动,满腔满肺都是怜惜的柔情。


    有敬有怜,关于爱的要素齐聚一身,徐昭对卫鹤清已无可救药。


    “……要不你干脆陪我去散散心吧。”他换了说辞。


    徐昭的话说得很聪明,卫鹤清是有情绪时不需要谁陪的那种人,但如果是要陪别人则另当别论。徐昭在这一点上无师自通,成功把卫鹤清拐上了自己的摩托车后座。


    车一发动,推背感瞬间而来,卫鹤清一撞上徐昭就被黏住了,也不用徐昭来拉,自己抱着人家不敢撒手,双眼紧闭,根本不知道徐昭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徐昭又加了把劲,摩托加速疾驰,灯火川流不息,从明明灭灭连成一线,稀释黏稠的夜色。


    凉风在身侧呼啸,这种御风而行的感觉狂野也自由,属于青春。六年前的大学暑假他学了摩托,一买回这匹坐骑就迷上了,跟彼时还没有侉子的贺呈柳轮流骑,上山下河,把街车当越野车那么造。有一阵他还想改车的引擎,改成巨响巨给劲的那种,徐铭生听后断然阻止,说他要敢改就得搬去贺家,认贺老爷子当爹。


    如今再骑,自由里又多了浪漫。徐昭信马脱缰地往前开,没有目的,只想跟卫鹤清贴在一起开到地老天荒。


    老师说得对,心急吃不成胖子,练形体的感觉可以晚点再找,今晚他要先找找恋爱的感觉。


    第19章 星星的乐园,天鹅降落沙坑


    车狂飙不歇,将风和夜色撞破一道口子,徐昭的侧脸映在后视镜中,棱角起伏被光晕点亮。


    卫鹤清小幅度调整坐姿,脸偏着,只露一双眼睛跃出徐昭的肩膀。白天他还在冰面上滑行,循规蹈矩,夜幕降临后却这么近地搂着一个男人驰骋,这种差异让他感到新奇。


    新奇的还有周遭的一切。举目望,夜空宽广如许,天地上下都是漆黑的,唯骑行的路途皎皎,身在其间仿佛正穿越银河宇宙。时间的流速逐渐消失,可感知的只有速度催生出的激情。


    心脏在胸中狂欢,热血叫嚣,人有点忘乎所以,好像能飘起来、飞起来。


    好像什么都被甩在了身后。什么都追不上他。


    既动荡又安宁,卫鹤清喜欢这种感觉,他眨着眼四处看啊看,对徐昭说:“天上看不到星星。”


    “什么?”


    风把话吃干净了,骑着摩托交流必须得靠吼。徐昭没听见卫鹤清说的什么,等了会往后靠一点,拿后脑勺顶了顶他的额头。


    顶的方式、力道跟摩挲差不多。


    卫鹤清的皮肤受凉后很敏感,被这一通乱拱,立时痒得难受。徐昭感觉他在后面动来动去,直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箍紧。


    “说话呀!你刚说什么了,再说一次?”


    好烦的人,耳朵背还话多。卫鹤清直起背去找徐昭的耳朵,超级大声地喊话企图震聋他。


    “我说,今天的天上没有星星!”


    “这儿看不着!”徐昭觉得这个音量刚好,继续拿头顶着卫鹤清说,“别说城里了,就是去五环边上也够呛能看着!”


    这座城市的灯火太多,盛过天上。卫鹤清点了点头又喊:“我从来了北城就没看过星星!”


    上次看星星可以追溯到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天气好就有满天星,姥姥会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一颗颗认,还会扯布给他做演出服,缝纫机在不甚明亮的灯泡底下一踩一针。


    嗒嗒嗡鸣,催人欲睡。


    “你想看星星啊?”徐昭一嗓子叫醒他,提议说,“今儿的天还行,想看的话我带你去郊区山上!”


    “太远了!”卫鹤清阻止,“我就随便说说!”


    小天鹅喊的声儿都劈了,睫毛一个劲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徐昭把手从卫鹤清的手腕上移到虎口,很体贴地攥了攥他的指头。


    温度热烘烘的,他攥一下卫鹤清抖一下。


    等车又跑出一截,徐昭晃了晃卫鹤清的手说:“小卫老师,我知道有个地儿能看星星!”


    说完车又提速,从高架桥开下四车道。卫鹤清被风吹眯了眼,前额抵上徐昭的后颈,透过眼缝看到灯光连绵,飒杳如一线流星。


    很长,没头似的,大约二十分钟后,摩托慢下来了。


    四周很暗很黑。


    “这片以前是庄稼地,后来被规划作绿地,改建成了现在的大型公园。”


    徐昭边刹车边给卫鹤清介绍。卫鹤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星天外」三个字,立在门头上幽幽地发着亮光。


    “星天外,”卫鹤清立刻想起了辛弃疾的那首词,他问徐昭,“这儿有雨山前吗?”


    “还真有,就在你背后。”徐昭遥遥一指,“那座山头因为地势缘故常年多雾多雨,这片的人提起来都叫它‘雨山’。”


    山不大一座,轮廓与夜色融合,需要很细致地辨认。卫鹤清和徐昭迎着雨山往里走,公园也是暗暗的,明月清风,栖鹊鸣蝉,一切都和词里写得一样,只是少了蛙声。


    两人走出一段,前方出现了光,亮度和公园大门上的字差不多,一点一点隐在叶间,是星星的形状。


    远比七八个要多。


    谁说北城没有星星的?星星分明是从天上降落藏到了这里。眼前望去有树就有星,无数的星亮在这座园子里,萤火一般,曲折蜿蜒为他们照亮。


    卫鹤清大睁着眼四处看,瞳仁里被映出不可思议的暖黄色光斑。除了树木,公园里的亭台桥梁上也都缠有灯带,湖泊和河流表面跃动着色块,涟漪粼粼,宛如星海。


    这里是星星的乐园,卫鹤清看了这儿又看那儿,正看得欢,迎面有三轮车打着铃骑过来。车上系了没卖完的卡通气球,好多还是双层的,兜在风里呼呼啦啦地响。


    宁静被打破了,卫鹤清的头跟着它转动。徐昭见了问他:“你想要吗?”


    “不想。”


    卫鹤清攥着拳回答得干脆。两个人目送它驶离,往前继续走,把拍岸的水声和建筑物的倒影拋在身后。


    从桥上下来没多久,视野骤然明亮了起来。一大片沙地被竖在地上的星星灯围成个星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健身游乐设施。


    这里也是孩子的乐园。


    现下快十点了,乐园里只剩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儿荡秋千。徐昭估摸卫鹤清在人前不见得放得开,也不催他,自己率先踢开拖鞋跳进沙坑。


    沙坑陷下去一大块。卫鹤清左右看了看,弯下腰去解鞋带,等了会抬起脚脱袜子,叠好塞进鞋里,又把裤腿一褶一褶地挽了起来。


    很慢、很仔细,徐昭余光所见是两只踩在鞋面上的脚。不远处的妈妈催促孩子回家,拔高声音问:“都几点了还不走?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可以不上吗?”


    对面的一个小孩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态度真诚地反问妈妈。徐昭被逗得笑了一声,回头对卫鹤清说他以前也会这么跟爸妈讨价还价。


    话说了一半,卫鹤清还规规矩矩站在他的眼睛里,两手抓着卷起来的裤边,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先迈哪只脚。


    “下来啊。”徐昭看他这样直接撩起捧沙盖在他的脚面上,又压声说,“他们就快走了。”


    卫鹤清个子不矮,脚却比他的要窄小很多,徐昭的手掌横贴上去感觉能抓起一对。他隔着沙子放肆地搓了搓,手感细润纤薄让他爱不释手。


    但随即,卫鹤清挣出只脚踏在徐昭的脚上,踏得不重,五根脚趾头略微蜷起一点,趾甲盖全都修剪得光滑圆润,上面裹着被他涂上的细沙。


    甚至连趾间都有。


    卫鹤清瞪着眼睛看徐昭,瞪着瞪着这家伙居然笑了,还用手给他抹了抹脚面,也不知道是想帮他把脚弄干净还是想弄上更多。


    卫鹤清方才被吓到的慌乱就这样淡去。他垫着鞋子坐在沙坑边,腿轻盈地伸进去,手也够着去给徐昭拍了拍脚上的沙粒。


    拍完抬头,徐昭已经不笑了,不笑的徐昭脸笼在光里,说明不明说暗不暗。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夜色与灯光,他的五官线条立挺又模糊,他的神情带着很明显的进攻性,却又不失绅士的温柔。


    这样的徐昭和他平时所见的不大像。倒和他生病那次见到的有点像。


    二者都带有一种似乎不会伤害到他的荷尔蒙。


    卫鹤清被自己的想法唬得低下眼去,徐昭也收回胶着的目光,两人一同看向沙坑。沙坑里有许多小朋友遗留的作品,有用模具扣成的动物,也有自己垒就的堡垒。


    卫鹤清的右脚旁边就卧了一只沙做的螃蟹。他把身子朝徐昭挪了挪,看他蹲下去,用手推着沙子聚堆,手指比比划划地捏合。


    徐昭玩儿起来非常专注,一副干大事的样子,完全不在意周围有没有人看他。卫鹤清觉得他这样其实挺酷的,看沙子一眼就要看他一眼,不知不觉看沙子的时间越来越短。


    看了一会,徐昭拍拍手说:“好了。”


    卫鹤清赶紧把视线转移到地上,上面多了只长脖子水鸟。


    “是天鹅。”


    这次卫鹤清有了经验,一语道破天机。徐昭高兴地点头认可,两手拇指相互勾着,剩余的指头齐齐扇动比划飞翔的姿态,对天鹅进行补充说明。


    “某年某月某天,一只天鹅飞到了星天外公园。”


    徐昭说着昂了下下巴,示意卫鹤清往下接。卫鹤清稍作寻思,拿大脚趾在天鹅的肚子底下画了长长一道。


    “这只天鹅在公园上方飞了几圈,落在一片冰面上。”


    敢情这还是个冬天。徐昭弯着嘴角沿那条线看,按捺住把卫鹤清的脚趾握进手心的冲动,用指尖在线条中部勾勒了一个下凹的弧度。


    “天鹅独自溜来溜去,远远发现冰面上有个大窟窿。”


    “大窟窿?”卫鹤清疑问。


    “对,”徐昭解释,“就是冰钓的人砸出来的窟窿。小时候我跟着舅舅去滑野冰,第一次滑就出溜进冰窟窿里了。”


    卫鹤清没料到冰窟窿背后还藏有这么惊险的故事。他望着徐昭问:“那然后呢?”


    卫鹤清问得挺焦急的,把徐昭心里问得很热乎。他笑笑说:“听爸妈说我被捞上来以后发了好几天的烧,还得了肺炎,但这些我自己是记不得了,就知道我从医院出来再也不敢上冰面,更没法儿像你那样滑得自由自在的。”


    自由自在吗?卫鹤清愣了愣,下意识道:“其实我……”


    “你们以为我愿意管你俩?赶紧走了,再不走你俩就待在这儿玩一晚上!”


    卫鹤清没出口的话被高分贝的威胁盖过。他和徐昭同时看向对面,两个小孩儿在秋千上仰脸看着生气的妈妈。


    “我好想长大啊,”其中那个胆子大的孩子不太情愿地揪着秋千的链条,“长大了就不用早起上学,可以想荡多久就荡多久。”


    长大了哪能都是好事,长大也有长大的烦恼。就比如现在,他徐昭就没听到小天鹅呼之欲出的心里话。


    徐昭这么想着,手覆在卫鹤清的脚趾上使坏地揉了揉,叫他:“小卫老师?”


    卫鹤清这回没被吓到也没恼,呆愣愣地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占了便宜。他盯住沙地,听对面妈妈压着徐昭的话尾笑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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