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但站在舞台中央看不清二楼观众席的脸,她认不清到底是谁,于是噔噔噔跑到二楼去,到二楼后,她慢慢走近,越发觉得恍惚
因为有一瞬间她觉得那是祈随安,下意识就开口想打招呼。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钟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很显然。
那是童羡初。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刚从什么会议中结束过来的童羡初,脸上却贴惨白的纱布,光着脚,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后来,直到这一天过去,郝望尘才知道,这个春节,外面铺天盖地的新闻,说童羡初十二岁那年亲手把自己的父母从楼上推了下去。
做恶事的人最后做了一件善事,被人记住的会是善事。做善事的人被人泼脏水被污蔑做了一件恶事,到头来,被人记住的不会是她的澄清,就会是她做了恶事,连个好像都不愿意去加。
于是童羡初在除夕的某个慈善公开活动中,被人用矿泉水瓶砸到眼角。
不严重,眼角挂着点青紫,被劝着去医院处理完,又犯了胃病,再醒来就是第二天,童羡初打电话给司机关了机,才想起来这是春节,司机和其他人都被自己放了假。
她像是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以去。
恰好医院在剧院附近,于是没游荡多久,她就来到了剧院。
当时的郝望尘不知道这些事情就在同一天发生,她只为自己的话剧顺利演出赶到高兴,愉悦都要溢出来,她让童羡初一块跟她回去过春节。
她天性乐观,虽说知道童羡初看起来不太对劲,但心里也只觉得,天大的事,到了春节,全家人聚在一块,那也就都能忘了。
结果童羡初摇头,怎么也不肯跟她回去,黑漆漆的眉眼盯着她看,里头原本多执拗,但又不知道是在透过她看着谁,有一秒钟变得多温和,多不像童羡初,跟她说
你不是说过吗?爱神无处不在。
那一天,郝莫及最后来接郝望尘,电话里说是她自己,结果一大家子人都从医院赶来了,她的小侄女儿刚出生,生在大年初一,全世界都在真心为她欢庆鼓舞。
一家人白天在医院守着像天使降临的小侄女儿,晚上就到了剧院,热热闹闹地捧着鲜花和祝福到她面前,跟变魔术似的。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新的生命,新的一年。人和事,都是崭新的。
郝望尘那时多得意忘形,等和各个家里人都狠狠拥抱过,手里抱着大捧鲜花,再想跟所有人介绍童羡初,回头就发现那位置早就空了。
连魂儿都不剩。
再回想到那一幕,回想起叶美玲刚走那一年发生的事情,郝望尘觉得愧疚,也总是替童羡初觉得委屈,有时候她听她姐提起童羡初,好的有,坏的也有,又总会想起那个春节
如果那一天,祈随安在的话,在二楼等着她的是不是就有两个人了?
是不是童羡初就不会一个人默默被她气走掉了?
像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但童羡初都拦着不让上新闻。
如今祈随安真坐到她面前了。
郝望尘突然想把这些委屈全都说给祈随安听。但刚张开嘴,却又立马冷静下来,她姐说得对,很多事情至少都轮不着她来说。
“很多时候我觉得……”
郝望尘喝了口葡萄酒,想把那些愤愤不平给压下来,像她姐一直以来要求她做的那样,却还是犯小孩子脾性,忍不住憋出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话不吐不快。
说完这一句,她下意识去观察祈随安的反应,原本觉得连于闻风都感慨起来,祈随安听了至少也得动容,露出几分心疼、不忍和心酸来。
但令她失望的是。
那张白猫半脸面具下,祈随安并没有露出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以上这些的表情。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着自己点单的所有食物,明明知道郝望尘和于闻风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己脸上,却还是能不露出任何端倪来,一口一口地吃,很规律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直到餐盘都干干净净,才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望向她们,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电话要打,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留下这句话,就带着葡萄酒的气息,拉开凳子,微微颔首,离开了。
等侍应生上来收餐盘,于闻风看一眼那光秃秃的餐盘,忍不住嘟囔着,
“她还真是不浪费。”
郝望尘看着祈随安隐入人群中的背影,觉得不解极了,“她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你要她说什么?”于闻风倒是看得开。
郝望尘顿时哑口,和于闻风相顾无言好一会,才憋出一句,“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于闻风叹了口气,戳了戳她,“郝大导演,对你这种人来说呢,爱就是爱,爱迎万难,世间万事在爱面前就都是蝼蚁,天大的困难来了,都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够了。”
又来了。
郝望尘沉默,类似的话她早就听祈随安也说过,也知道这两人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有谁有剧本,谁握着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一句话就能决定结局是好是坏,就能让笔下的人物想通,或者是走歪。
但到底当初祈随安也没有这么直白,比于闻风客气点,没说出“她这种人”的话来。
她这种人?她什么人?
剧本上写的是剧本上写的,但放到现实里要复杂得多,她当然明白这一点,也能理解当时祈随安跟她说的话,但这一年多以来,看着童羡初孤身一人,却也还是想搞清楚,当时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让这两个四百多天以前能手牵着手共同奔逃到废弃春天号的人,如今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上一句。
“爱这种东西呢,是个艺术品,旁人觉得惊艳绝伦,当事人却觉得痛苦。”
“但你要是把它放在剧本里,永远不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它就是永远都是死的,要想它活呢,就要允许它被不同的人捏成不同的形状。”
于闻风说起大道理来显得很苦口婆心,甚至还在最后拍了拍她的肩,
“至少对祈随安来说,弄清楚自己爱不爱,爱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光是要搞清楚爱这一件事,叽里呱啦的,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那些爱啊,恨啊,什么的……”
“就已经是最难最难最难的了。”
-
从餐桌上起身,祈随安直接往宴会厅上走,她知道于闻风和郝望尘的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身上,但她没什么恼意,也不想为这两个人此刻的妄加猜测作出任何解释。
没必要。
印象中李清修女不止一次说过,虽然她看起来轻飘飘的,什么都觉得可以,大部分要求都不拒绝。可实际上,那颗心却比谁固执,认定的事情基本不会改变。
可李清修女还说,这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让她少受一点伤。
这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带着晕船药登上这艘船,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舞会现场又离开。
也许她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宴会厅内所有人脚步曼妙,裙摆和皮鞋交错,唯独她脚步匆匆,往外走,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负累,也像是直接要从宴会厅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不要命似的,直接跳下这艘船。
仿佛她此时此刻停下来,就永远走不掉了。
但没走几步,快要拐出宴会厅,余光中有个正在一边往宴会厅走一边戴面具的女人同她擦肩而过,她只轻描淡写瞥一眼就放过。
就在快要失之交臂的一瞬间。
她低头,匆忙加快脚步。
却没能走几步,因为手腕在下一秒钟就被紧紧拉住
她被迫回身,失魂落魄的发丝在脸颊飘扬,飘过脸上包裹紧密的面具。
脉搏起跳,牢牢落入女人掌心。
宴会厅灯光游离,视野之内所有脸庞都隐在黑暗中,模糊间她得以看清对方脸上戴着的,是一张蛇脸面具。
两道视线纠缠,隐在面具之下,是清白,还是不清白?没有人说得清。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
宴会厅内乐曲演奏完毕,切到新的旋律,这首曲子进场柔和,最高亢的一段也永远最悲壮,如同它的中文译名
一步之遥。
第48章 「蛇脸面具」
这张蛇脸面具并不可怖。
鳞片斑斓, 额角长着两个鲜红的小角,两边悠荡流苏,说不出到底是什么色彩, 却尤其靡艳, 像蛇信,与女人黑直的头发纠缠不休, 回头那瞬间飞到脸边, 无故生起某种缱绻缠绵的味道。
一步之遥。
祈随安不可避免地想起最适配这个面具的一个人。
手腕和掌心紧紧交缠。
她透过面具狭小眼眶, 望着蛇脸面具的女人。她知道女人也正在望着她。
两张脸庞各自藏在面具底下。
视线在晕黄光线中相接,却不知为何烫极了, 像火山岩浆从对方眼底流出来,像燃烧的烟尾相接。
但谁都没有先躲开, 也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直到陡然间, 舞曲进场旋律演奏完毕, 最高亢的片段随着琴音来袭
出神间祈随安往宴会厅中望一眼,张开干涩的唇舌, 刚想说些什么来破除这种要命的缠联。
却倏地被女人直接拽进宴会厅。
步履踉跄, 裙摆飘摇。
她被女人重新带入横冲直撞的人群, 像两块天外来客般的陨石, 在狂奔间坠入稠密海底。
再回神时
她的手已经搭在女人的肩, 而女人掌心贴在她的侧腰,另一只手与她手掌交握。
她们脚步错落,与人群步调一致。
没有人遵守探戈的基本法则。
她们对视, 甚至大胆地,直接地, 透过面具严密的包裹,两双眼都清清楚楚地敞出来, 默契地刺向对方。
看来这注定是一场无声的探戈就在祈随安这么以为时,女人却主动开口了,
“你刚刚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吐字清晰,音调轻快而直接,在琴音为背景下张牙舞爪地涌入耳膜,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