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暗沉沉的光线模糊了时间的边界, 让她险些分不清, 如今她和童羡初身处在舱门紧闭的603,到底是哪一年哪一天?


    “但是什么?”童羡初的声线将她拽了回来。


    清晰分明。


    祈随安回过神来,船舱光影狭窄而迷离, 她有些看不清童羡初的脸,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看着她, “什么?”


    像是尤其不满意她在此时的出神,童羡初突然朝她走近一步。


    女人糊成一片的影子泼过来, 带有极为淡的香味,不甜,却极具攻击性,疯狂地涌入鼻腔。


    祈随安下意识后退。


    剩余空间太狭小,只退一步,腰背便抵到身后的书桌,触感尤其硬。


    她撑住书桌,狼狈间再抬眼


    女人鞋尖几乎已经抵到她的鞋尖,呼吸撞击着她的呼吸,不到五公分的距离,目光与她在粘稠的空气里纠缠,


    “一般这种情况,后面都有个但是。”


    刚打开通风系统不久的船舱,什么都是热的,书桌边缘也是,似还没完全融掉的蜡烛,抵紧她的椎骨。


    “你的但是是什么?”


    “……对。”祈随安恍惚间张了张唇,“我之前回了一趟勒港”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很近,几乎是她一张唇,对方的视线就不得不落到她唇上。


    她仰了仰喉咙。


    有一滴汗从喉咙处滑落,没入锁骨,她突然觉得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不太充足。


    想继续往下说,结果下一秒,就被童羡初懒漠的语气截断,“算了。”


    投过来的视线缓慢收回,像撤回在海面上撒下的渔网,


    “原本只是员工失误,不小心安排乘客入住了603,我过来看看。”


    祈随安终于得以喘息。下一秒却又莫名下沉,原来不过是员工失误。


    她盯着她们因此而叠在一起的影子,说,“我也不是不可以搬到其他房间。”


    听到她这样说。童羡初往后退了一步,影子和她的分开,连自己也不再看她。


    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不过既然是祈医生,那也就没所谓了。”


    祈随安发怔。为什么是她就没所谓?


    没等她说些什么,又有一通电话找上童羡初。她拿出手机,瞥了一眼便收起来。


    表情没什么变化,打量着重新修整过变得和其他房间无异的603,好一会,重新拉开了那张紧闭的舱门,停在门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她,


    “对了,我刚刚敲门了,不过祈医生可能没有听见。”


    祈随安这时已经缓过神来。


    她靠在桌边,揉了揉自己因为没睡好而发晕的太阳穴,不去想来来回回的几句话,而是对童羡初的误闯表示理解,“我可能确实没有听见。”


    童羡初的视线在她揉太阳穴的动作上停留几秒钟,等她的手垂下来撑住书桌,才又收回,留下一句,


    “祈医生晚上记得锁好门。”


    -


    童羡初走后,祈随安把门锁紧。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才发现原来通风和空调系统早已发挥极大效用,都已经能够让她觉得冷。


    她擦干头发,将空调温度又调高几度,终于好受不少,“呲啦”一下,拉开窗帘。


    猛烈日光照耀着海平面,瞬间拥挤进来,泼到她脸上,与此同时,她听到顿挫而厚重的鸣笛,鼎沸人声在那一刻开始汹涌


    是春天号启航了。


    很多从未去过春天的乘客为此而感到兴奋,奔到甲板上去,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祈随安在舱房里静了一会,突然没由来地想


    至少现在,有很多人陪童羡初去春天了。


    然后又摇摇头,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她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只看了会摇晃的海平面,便吃了颗安眠药躺到床上休息。


    醒来之后,舱外已经是浸透暮色的海平面,自从诊所休业,她因为治疗失眠症而睡眠时间颠倒后,她经常醒来容易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翻了翻手机,这才发现自己在三小时前收到于闻风的短信:


    【我上船了,406,先休整一下,八点舞会见】


    舞会?


    什么舞会?


    祈随安这才发现自己对春天号真一概不知,不知道停靠站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只知道要去春天……


    以至于她突然也有点想问自己,为什么要登上这艘船?真就为了去春天?


    叹了口气,收拾了行李。


    换了衣服,往于闻风所说的舞会走。


    船上人很多,此时都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不同地点,她上到四层,才找到于闻风所在的舞会地点,再一次认识到


    这已经不是废弃的春天号,是一艘崭新的春天号。


    宴会厅门口放置着舞会指引,提醒只要是春天号上的乘客都可以参与,入口之处还放置着精心调配的食物,琳琅满目。


    祈随安到的时候,应该是已经开始了,厅内灯光被调到较为暗黄的等级,几位西装革履的乐团人士正在演奏复古法式的交响乐。


    人影交错,流光溢彩。


    祈随安拿了块面包,稍微垫了下肚子,从午睡中醒来的昏沉终于被压下去些。


    再转头,就看见有两个戴面具的女人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其中一个大剌剌地搭住她的肩,问她,“你面具呢?”


    于闻风的声音。


    另一个颇带关切,“祈医生你没吃晚饭?”


    郝望尘。


    她们都戴着面具,于闻风的是只黑猫,郝望尘的是只白兔。


    “有些晕船,睡着了没去吃。”祈随安先回答了郝望尘的问题,然后再看她们两个脸上的面具,还有舞会中其他人,似乎每一个都戴有面具。


    她想起来被自己遗漏掉的,一进门就在书桌上放置的那个面具


    好像是只狐狸。


    “晕船?”郝望尘十分关切,不过她脸上的面具表情并不友好,像那种山海异兽中的彩绘,于是配上关心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那可不太好受,毕竟整个航程还有几天。”


    “没关系。”祈随安声线温和,“吃了晕船药睡了一觉,刚刚又吃了点东西,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郝望尘放下了心,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那我们进去吧?”


    祈随安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脸。


    “拿着!”趁她和郝望尘聊天的间隙,于闻风不知是从哪里又拿来一个面具,递给了祈随安,“先戴上再说。”


    祈随安看一眼于闻风手中拎着的面具,是一只红眼睛的白猫,光面材质,上面还绘有很多靡艳的线条,风格显得有些诡丽。


    不过放眼望去,舞会中面具都是这种风格,看起来像是本地的习俗。


    她接了,却没马上戴,拎在手中,环顾舞会中交错的人影,犹豫自己到底是要进去还是干脆回舱房睡觉。


    “童羡初没来。”于闻风单刀直入。


    祈随安瞥她一眼,戴上面具,“我不是在找她。”


    “行吧。”于闻风撇撇嘴,转而也四处望了望,又跟自己身边的郝望尘去聊,


    “不过上船之后我还真没看到童羡初,本来还想打个招呼来的都没机会,难道她复航春天号结果自己没上船?”


    她们一行三人步入舞会,郝望尘一边走一边跟她们说,


    “童小姐肯定是在船上的,不过我想她肯定不会来舞会。”


    这语气有些太笃定。


    祈随安步子滞了一秒。


    “为什么肯定不会来?”于闻风问得很快。


    “其实你们别看童小姐总是出现在报纸新闻里,看起来很喜欢跟媒体舆论打交道似的,其实她很不喜欢这种活动,也很不喜欢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视野里。”


    郝望尘在宴会厅角落找了张桌子,念及着祈随安还没吃晚饭,又找来侍应生给她们点了单,等点完了,又对上于闻风面具后很是好奇的眼,叹了口气,才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反正这一年多来,我在这边看到像这种活动,童小姐虽然是组织者,但一般是能少参与就少参与的,而且我觉得,一直当主角,也挺累的吧。”


    于闻风“啧”了一声,抿了口侍应生端上来的葡萄酒,“也是。”


    祈随安不说话,没有对这个话题发表自己的任何意见。


    等侍应生把她的餐盘端上来,微微低着睫毛,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其中的马介休球。


    “仔细想想,那还是不要这些身外之物更快活。”于闻风闲聊式地感叹,


    “现在这么多人都喊她童小姐,我前不久还琢磨呢,要真见面了该怎么喊,按以往那样喊声童羡初都不合适,喊童小姐又觉得太生分,所以就算是在她医院工作,她走直升电梯我走职工电梯,这么久也没跟她见过一面。”


    说着,她又喝了口酒,似是回忆起了四百多天以前,那场渺小到仿佛只有在场人目睹过的、震天动地的奔逃,环顾四周光鲜亮丽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便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估计很多人都像我这么想吧。”


    “其实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郝望尘接了话,视线却停留在祈随安身上,祈随安却没看她,也没说话。


    于是她又不得不记起那天自己找到童羡初时的场景,以及打电话给祈随安时听到的那些话停在那里就刚刚好。


    她不知道是不是直到现在,祈随安的想法仍然没有变。


    从那天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见过面,能够再次见到祈随安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实际上,这一年多来,她的确是因为郝莫及的关系,跟童羡初接触多一点,也看着那个抱着骨灰罐都要奔逃出来的童羡初,变成如今的“童小姐”。


    就拿祈随安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来说


    那时《爱神》有场回馈演出,结束后,她深深鞠躬,直到最后一个观众离开,郝莫及说让她稍微等十分钟,来接她回家吃饭。


    灯光一灭,话剧厅里多黑,当时她抬头,原本以为整个厅里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结果,就看见那在二楼孤零零坐着的影子。


    简直要融进黑暗里。


    她揉了揉眼,发现那影子真只有一个后,心里真觉得有点不对,就好像那里本该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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