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就在何医生打算问第二句时,祈随安却开口了,


    “何医生。”


    看到了她?这说明祈随安并没有回溯到那些场景中。何医生端坐起来,想说些什么,但没等她开口,祈随安又继续往下说了,


    “你在天台上和人跳过探戈吗?”


    原来是一句称呼。何医生屏住呼吸,“你现在在天台上吗?”


    祈随安喉咙微动,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在被抢劫的时候说过交换人质吗?”


    第二个问题了。何医生意识到这时候自己最好什么也别说。


    “在一个台风夜和一个人被同一副手铐铐住?”


    “在火灾中拼命砸门,用手铐把自己和另一个人铐起来?逃出来之后又拼命接吻?”


    “在山洞里看到瀑布?”


    “骑着摩托在海岸线奔逃,最后到一艘废弃轮船后分开?”


    ……


    很多个场景显现出来,鲜活,生动。显而易见,这其中,除了祈随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主人公。


    这反而变得棘手起来,何医生意识到,即便是处于潜意识中,这位祈小姐仍旧习惯用问题来防御自己要给出的答案。


    听完祈随安所说的每个场景,她想了想,问出一句,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问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应该更委婉一点,祈随安会不那么抗拒。但话已经出口,她只能抿唇,等待祈随安给她保守的回答。


    可出乎意料的,在这个问题后,祈随安彻底放松下来,连稍稍绷紧的下巴都往下垂,像彻底回到当下那个场景,断断续续地给她描述着那幅画面,


    “勒港下了雨,我没有火来点烟,当时她在烧画,我找她借火,她捏住我的腕骨,给我点烟,那个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听起来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这倒让何医生没有想到。


    毕竟祈随安刚走进来的时候,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黑框眼镜,皮肤白,但人漂亮,穿着工整,脸上带笑,几乎没有痛苦或者是隐藏痛苦的痕迹。


    她还以为对方是出于某种工作事务来到这里,却没想到是私人事务,也没想到是来访者,更没有想到,祈小姐会是那种被爱欲所折磨的人。


    尽管这位祈小姐短短时间内已经超出她的判断分析好几次,但作为心理医生,她最应该做的,就是接纳,接纳她意料之外的所有不一致。


    包括这个非同一般的爱情故事。


    “好像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迟早会爱上她。”


    分明是一句饱含着七情六欲的话,却被祈随安说得如此冷静,像家常便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很抗拒和她继续维持联系。”


    哇哦。


    何医生心底暗叹一声,表面上却维持平和,“那后来呢?你爱上她了吗?”


    祈随安却不回答了,盖住眼睑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好吧。”


    何医生听不到确定的答案,还有些遗憾,“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


    祈随安盖在小腹上的双手自然交叉,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要紧紧护住什么东西,停顿半会,才说,


    “后来,她为我解决了一个麻烦,和我做了一个交易,要我陪她去做三件事。”


    “三件事?”


    “嗯。”对于交易内容,祈随安并没有产生太多抗拒,


    “第一件事是去观音诞,给她送一束红色夹竹桃。”


    “成功了吗?”


    “算……是吧。”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陪她去澳都,毁掉她养母的寿礼。”


    “这件事成功了吗?”


    “也算。”


    “好吧,那第三件呢?”职业习惯,何医生总觉得第三件事会不一般。


    却没有。


    祈随安说,“我认为她还没向我明确说明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原来如此。”


    何医生表示理解,“那你们交易岂不是还没完成?”


    “不,完成了。”


    祈随安异常肯定,“因为已经是第三十一天了。”


    第三十一天?


    何医生明白了祈随安的意思,看来这个交易还是个有期限的,问,


    “那你每次失眠,都会想到你们的交易内容吗?”


    问句最终变为了答案。


    祈随安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给出了回答,“差不多。”


    何医生点了点头,“你们没有再见过面?”


    其实这个问题显而易见。


    如果如今祈随安还跟那个人经常见面,那问题早已解决,怎么还会像后遗症似的,闹得天天失眠。


    她更想问的,是祈随安最后是怎么和这个人分开的?不过这个问题很难在初次诊疗中就问到最深一层。


    她做好祈随安会回避的准备。


    却像每一次都给出她惊喜一般,祈随安这次同样给出了较为真实的答案,


    “她是一个喜欢不辞而别的女人。”


    不辞而别,看来就是那次分开给祈随安带来的心理创伤了。何医生比较粗略地估计,但还是寻求了确认,“最后一次也是吗?”


    简单的一个问题,祈随安却因此变得紧促起来,护紧胸口的手将自己抱得更紧,


    “最后一次是我不辞而别。”


    “你也喜欢这种方式,或者是极其不喜欢这种方式?”何医生引导着。


    祈随安摇摇头,


    “很多次,我都极其讨厌这一点。但很多次,她都会这样做,只是最后会回来。可就算她会回来,我也不喜欢这种不能够让我自己获得确认的感觉。”


    “你曾经被不告而别过很多次吗?除了她之外。”


    祈随安很轻微幅度地点了下头。


    “那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分别带给了你什么样的感受?”


    祈随安对此表示沉默。


    “那你有和她说过、或者是用任何方式表达过这一点吗?”何医生换了个问题,在个案本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虽然是个很小的问题,但通常来说,这是亲密关系中常遇到的,最好是能够进行有效沟通。”


    “亲密关系?”


    即使处于潜意识中,祈随安仍旧特别诧异,


    “我们不过才认识三十一天,最后一次见面都在一年半以前。”


    “祈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建立亲密关系最重要的评判维度,是深度和广度,并不是时间长短。”


    一年半,何医生得到了有效信息,同时也提醒她,“不过既然你否认,那我们就维持‘不是’的判断。”


    “嗯。”祈随安扣紧扶手的手背放松下来,“不是。”


    接着,不等她再问,却又紧绷起来,青色血管从薄而白的皮肤中透出,话语中也主动回到之前那个问题上来,“告诉她?”


    “没必要。”


    祈随安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喜欢改变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因为我而改变。”


    双手交叉,异常笃定的语气,


    “这件事太大了,我没办法负责。”


    有点回避型,内心比表面总是面带微笑的状态看起来要固执顽劣得多。


    何医生这么分析。


    “是什么让你觉得无法对改变负责?”


    “很多。”祈随安双手交握,睫毛微颤,“每个人都没办法对另外一个人负责。”


    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这么说。不过何医生还是从祈随安回答中听到了某种悲观意味。


    紧接着,她就看到祈随安隐约快要掀开的眼皮,以及脑电波设备中显示的数据,可惜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也没办法得到确切的结论。


    她有些遗憾,但最后,只能是问了一个假设性的、让人清醒之后也没那么抗拒的问题,“我记得你说最后一次分开是你不辞而别,那我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你……”


    “如果当时她要求你做的第三件事,是让你留在她身边,你会回去吗?”


    为了尽量安抚祈随安的潜意识情绪,她进行了一段铺垫。


    可惜,也正是因为这段铺垫没有算好时间。


    话刚落下。


    祈随安就醒了。


    先是睫毛颤动着,接着是眼皮掀开,再接着,是那双由混沌到清明的眼睛,环顾着四周,大概是在观察自己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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