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沈杏是在她往诊所外贴招聘启事时过来的。
那是她回来的第二天,装好秋千,打完电话,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睡觉,于是又干脆来到诊所这边,做了很多不急着在这一刻做的事。
直到沈杏从沈醒那里得知她回来的消息,找上门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尤其无措地对她说,
“祈医生,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祈随安贴招聘启事的动作顿了顿,也往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里头空得像一万只鬼都能钻进去。
其实这间诊所从来都只有两个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现在会显得空,不知为何沈杏感受比她更深,或许是因为那次观音诞,沈杏也曾看见过,她身边罕见地出现了三个人。
不过那是一次意外。
祈随安对沈杏解释了自己无法再替她诊疗的原因,并向她介绍了自己熟识的医生,表示愿意为她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杏觉得可惜,但几次三番后终于理解她的用意,到底也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是在临走之前,皱着眉停下来,在门口往里望了很久,就好像故事杀青,一切落幕,而作为这幢房子里最后一个走掉的人,沈杏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祈随安冲她笑,“贴了招聘启事,很快会有新的护理师过来的。”
那一天,祈随安想自己在沈杏这个案例上真是表现不合格,不仅借了沈醒的船,最后还让沈杏这个来访者,反过来移情她。
挺失败的。
她给自己评价。
就这么送走了沈杏,后来听说沈醒去上了大学,很久没再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像她过往迎来送往的每个来访者那样。
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又该搬走了,像林世姿离开之后那样,但她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该搬到哪里去,没有目的地,就像浮萍,只能在原地打转。
地球还在转,还会有新的人在相遇。
诊所来了新的护理师,叫林智,不是实习的,比辜嘉宁有经验,不轻易冲动,也不会像辜嘉宁整日为诊所生意而忧郁,不爱吃蚝仔肉碎汤米粉。
林智每天掐点上下班,不弄多余的微信公众号推文,跟互联网中的人讨论什么是“爱”,也不和病人,也不和她有任何除诊所之外的任何联系,不会说“我们是朋友”这种幼稚的话。
非常符合祈随安的标准。
诊所中也又来了,走了很多来访者,大部分都比较平和,除了悲伤、焦虑和哀戚之外,都不激烈,有默默流泪的人,也有莫名开怀大笑的人,很少再有像沈杏那样有激烈冲突的人。
日子平淡无奇,像沙漏,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倒是有个患有述情障碍的来访者,在结束最后一次来访之后,情真意切地对祈随安说,
“每次来这里我都感觉特别舒服,没有人指责我,苛责我,我能说很多话,也能表达很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的感情,应该也是因为你,祈医生,你让我一直觉得心理医生是一个让人从不开心到开心的职业,那多了不起啊……”
祈随安对她这大段话持有耐心,并且嘴角始终维持着温和微笑,听她说完,将自己种植好的雪滴花送给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性在分别前送这束花,而不是初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述情障碍影响我的感觉,我总觉得”年轻的来访者接过花,接过她的祝福,顿了半晌,然后特别踌躇似的和她说,
“可是祈医生,你为什么不开心?”
祈随安愣了半分钟。
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来,沉默良久,然后特别不在意地笑,“也许我也应该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吧。”
这话是开玩笑。
其实从上个雨季结束,她就没日没夜地失眠,很难睡得着,每晚躺在床上都是折磨,闭着眼,也跟没有闭眼一样,有很多事情,暴雨夜、观音诞、抢劫、台风、火灾、粘着口红的烟、冰凉的手铐、甜腻的比巴卜和沙琪玛……勒港发生的事情,澳都发生的事情,变成放映机中取不出来的影像记录,一次又一次地播放。
这个放映机就装在她脑子里,偏偏开关还不受她控制,说放就放,说停就停,完全不顾她的意愿。
但她不吃药。
安眠药,能让情绪稳定的药物,能减少脑部活跃度的药……还没到依赖这些东西的地步。
也没必要。
她清楚这些药物会让自己变得厌倦很多东西,甚至到最后连诊疗都没办法做,于是她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疲倦,像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所以连来访者也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认为她不开心吗?
祈随安不太知道。
但她想,也许她该考虑心理督导。
直到这天,她终于遇到个情绪激动的来访者,像沈杏那样,让她耳廓流了不少血。
林智冲进来将来访者控制住,带去休息室,之后又很利落地给她包扎,似是看到她耳朵最顶上那个瘢痕,顿了会,还是问了一句,
“被咬的?”
“不过从创口来看,应该不太严重,怎么会留这么明显一个瘢痕的?当时没有护理好感染了吗?”
祈随安没有回答。
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热带待了一年多,太阳那么毒辣,她天天两点一线,竟然也没晒黑,皮肤竟然变成沉郁的白,骤然一看,真像只女鬼,难怪有人说她不开心。
“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鬼使神差地,她问林智。
“我不知道你现在开不开心。”林智给她包好伤口,收拾药箱,看着镜子里的她,毫不客气地说,“但你是个胆小鬼。”
“为什么?”祈随安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
林智把药箱放回去,耸了耸肩,“我瞎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祈随安习惯性揉了揉被包好的耳朵。
“别动!”林智警告她,“不然之后瘢痕留得更厉害。”
这语气莫名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慢慢收回了手。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林智叹了口气,大概是不太想介入别人的事却又不忍心,说,
“给这么多人送花,让每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勇往直前,却始终都不敢去做会让自己开心的事。”
“不是胆小鬼还能是什么?”
祈随安哑然失笑。
怎么这些天她遇到的人都那么聪明,一个个都能把她看透。
不过真看透了吗?
她不觉得。
活了三十多年,总不至于因为别人轻飘飘两三句话就醍醐灌顶了。
就算她真不开心,那也不只是因为某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有那么夸张?
关于她现在到底开不开心的话题,于闻风再次来勒港,再次住在了修缮好的禧星大酒店,给出了她的答案,
“你看过《聊斋》吗?”
彼时,已经是新的一年,于闻风又休年假。祈随安的失眠还没有好转,她们在天台上喝黑狗啤吹风。
近来天气变化莫测,祈随安患上重感冒,没喝啤酒,喝热水,听到于闻风这样说,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就跟里面被女鬼挖走心的老实人一样。”于闻风说。
祈随安觉得她夸张,没理,懒洋洋地端来自己的感冒药,热气直往上冲。
于闻风受不了这药味,捂紧了鼻。
祈随安也皱着鼻,受不了,又抱来糖罐,往里加了半勺糖。
于闻风揉了揉眼,再睁开,还是看见她往药里还加那半勺白糖,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大人了喝药还加糖?”
祈随安没回话,低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用勺子搅着那被热药融化了的糖,等都化了,才灌了口药,慢吞吞地说,
“年纪大了,吃不了苦。”
这话是真的。
想来是长时间睡眠不佳影响生理调节,或许是三十岁之后人都会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年她身体变得不大好,感冒发烧都比上个雨季多,吃药也变成家常便饭。
从澳都回来之后,她就有过一次重感冒。
那时她找出还剩下的感冒冲剂,给自己泡了,只喝一口,就觉得从喉咙苦到了心,像中了什么恶毒的咒语,一辈子只尝得到苦尝不到甜,接着,她叹了口气,往剩下的一杯里加了半勺糖。
从那天开始,她每次喝药都加半勺糖。
“去看医生吧。”于闻风在甜药散漫的气息里劝她。
“没必要。”祈随安堵着鼻子,说,“小感冒。”
“我说的是心理医生。”于闻风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让我去看心理医生?”祈随安惊讶得把药放了下来。
其实心理医生不是机器人,听过那么多痛苦和悲伤,总会有受影响的时候,所以为了维护心理医生的心理健康和专业素养,定期接受心理督导很有必要。
心理督导过程中,心理督导师会对她的专业能力和案例处置方式进行分析,不会涉及太多私人问题。
祈随安也有固定的心理督导师,但她从来都使得自己与来访者保持恰当的心理距离,没越过线,每次心理督导的结果也都是正常。
没出过因为自己的状态无法给人进行诊疗的状况。
可于闻风说的不是心理督导,而是让她去看医生。
“你不是失眠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而且年纪慢慢大了,我警告你啊,别不当回事,你现在暂时都还是小病小痛,要还不重视拖下去,迟早各种毛病都跑出来,到时候真成孤寡老人,没人照看,天天只能哼这里痛哪里痛,我看着也可怜。”
于闻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个医生近来挺有名的,听说会催眠,治了不少疑难杂症。”
祈随安这才想起来于闻风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外科医生。
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显示在澳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扶了扶额,“不是会催眠就真的能让我不失眠了。”
和大多数人所误解的催眠术不一致,它没有那么神奇,只是心理治疗的辅助手段,也有部分心理医生会使用。
但这种方式只是使用某种脑电波设备,让人陷入意识恍惚状态,不是完全受控制,也不是深度睡眠,甚至处于清醒状态,拥有意识和感知能力,只是打开自己的潜意识,便于心理师分析。
祈随安在平时诊疗过程中并不使用这种手段。
她不接名片。
于闻风把名片收了回去,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特别古怪。
祈随安喝完了药,瞥她一眼,“想说什么?”
于闻风撑着腮帮子,“都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