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机械的提示音再次结束,被失真的电波信号卷走。


    电话里“嘟”了一声,正式进入了漫长而空白的录音流程。


    童羡初茫然地听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无力地把电话挂断。


    她在夹竹桃树下抱住膝盖,圈紧自己精疲力尽的脸,像黑漆漆的落叶被月光吞掉,连残渣都不剩。


    因为她突然悲哀发现在那么多问题中,原来只有一句话是她真正想要说。


    她张了张唇。


    “你好,我是祈随安。欢迎致电,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问题。有事请留言。”


    电话挂断,没有再录音。


    她像孩童般将脸埋进手肘内,喉头终于不再发堵,从中溢出来的声音似糜烂的酸枣,


    “祈随安,你别忘了我。”


    第43章 「回到勒港」


    回到勒港的第一件事。


    祈随安把鱼艇还给了沈醒, 并对她对她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同时表示自己会对她这几天因为没有出海而造成的所有损失负责。


    沈醒倒是不在意,很大方地摆了摆手, “也没耽误多大的事。”


    一边将跋山涉水的鱼艇绑在码头, 一边又回头往她身后仰起脖子张望,望了半天没望到第二个人下来, 特别困惑地问,


    “那位童小姐呢?没和你一块回来吗?”


    祈随安下船的步子顿了顿。


    码头溅着海水, 交界之处特别滑。沈醒背着身,见这么久人还没动, 心想坏了,以为人滑下去了, 下意识就去捞。


    结果一伸手。


    发现人就在原地稳稳站着, 只是不说话。


    这情况不太对。


    沈醒在祈随安面前晃了晃手, 担忧地问,“祈医生, 你怎么了?是不是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祈随安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特别疲劳似的, 上了岸, 完全背对着她了, 才说,“她本来就是澳都人。”


    “原来如此。”


    沈醒点点头,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只是出于年轻人的热心肠,嘴边又念叨着,


    “本来我明天就开学要去外地念书了,今天晚上我妈给我搞了个聚餐, 但你知道……我们在这本来也没多少熟悉的人,还想着和你们两个好歹相识一场,能等你们回来好好聊聊,好可惜,看来以后就见不到了。”


    还会有机会的通常在遇到这种语境时,祈随安会说这种模棱两可实则敷衍的话。


    但她这次没能开口。


    像吞了颗巨大的烂果在喉咙里,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她没办法向这个年轻人说出任何她和童羡初之间的分崩离析,只能像往常那样维持着微笑,对沈醒说,“一路平安。”


    沈醒接纳了她的祝福和感谢。


    祈随安知道自己恐怕再没多少机会见到这个人,倒也对自己习以为常的事情没多少留恋,转而留下一句聚餐我就不去了,有点晕船。对了,记得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和去时一样。


    即便雨季结束,勒港并没有什么变化,黏腻的气温,拥挤窄小的街道,蒸得人呼吸都难耐的湿热……仿佛爱幸福从未来过她身边。


    直到祈随安回到家,才迟钝地发现并不是一尘不变


    量过几次体温的体温计,没喝完的感冒冲剂,换下来的一套睡衣,被用过的烧水壶,用过的一盒白糖,衣柜里翻出来的很多证件证书,被拿走的船证,只剩下两三根的万宝路西瓜双爆,走了几步不知道从哪里就能翻出来一颗的比巴卜……


    台风过了境,留下片残骸。


    一败涂地。


    祈随安整夜没有睡觉,她身体上特别疲倦,精神上却不知疲倦,催得她像只陀螺似的在住处旋转,但她停不下来,收拾所有残局,该扔的扔,该收的收,直到恢复原样。


    她还是没睡。


    她得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转。


    天蒙蒙亮,她盖了块薄毯到天台,吹让自己越变越清醒的风,抽了支烟,觉得好苦,苦得呛出来的烟都令人眼鼻发涩。


    然后她突然跑到楼下。


    那会早市已经开张,集市各种店面都有。


    她跑到木材店买了几块结实的木板和之前定制好的架子,又跑到五金店买了粗麻绳,锤子,和各种工具。


    乱七八糟的东西,拖回来。


    她抽了支烟,脱了衬衫,就穿件被汗浸湿的背心,在天台上自己敲敲打打,黏腻的汗水被热风吹走又蒸腾出来,反反复复,太阳彻底出来的时候,她钉完最后一颗钉子,如释重负。


    却也不去坐自己新完成的秋千。


    坐在地上。


    用手晃了晃木板,在朦胧金光里盯着秋千看了一会,掏出手机,给自己不久之前存的那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传来一道普通话不是很标准的女声,上了年纪,


    “喂,是哪位?”


    人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可以想到多少事?这是未解之谜。


    但当下,祈随安的确是想起了很多。


    第一件就是在她买红豆棒冰回来却找不到童羡初那个晚上,她遇到于闻风,被于闻风扯着,在于闻风下班之前,看到了晕倒被人抢救的白姨。


    她不知道白姨对童羡初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眼下情况多混乱,她想至少能让童羡初少操这份心,于是跟着白姨进了急诊室。


    之后联系了白姨的儿子,在白姨的紧急联络人上填上自己的电话,等白姨气喘吁吁地醒过来时,握紧她的手安慰,“童羡初现在一切都好。”


    白姨稍稍放下了心。


    又闭上眼睛,睡了不到十几分钟,稍微好受些,才又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她,颤着声音,仿佛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叶总真不在了?”


    祈随安沉默。


    而白姨也在她的沉默中终于确信,哀哭半晌,断断续续地说,


    “其实小初这次回来,我特别高兴,因为她身边终于有人了。”


    “小初是个多可怜的孩子,十几岁没了爸爸妈妈,被接到这边来,孤苦伶仃的,和这边这些家人关系都不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以前至少有叶总,虽然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很难说,但我总觉得,至少叶总还在,小初就还有牵挂,不管这牵挂是好是坏,能让她在心里记着就好。但现在叶总不在了,小初可怎么办……”


    说着,白姨抹了一把泪,估计是情绪上来了,气喘得厉害,身体开始发抖,却还是紧紧攥着祈随安的手不放,“叶总在去之前,是不是在看你?”


    一双浑浊的眼盯着她,


    “我知道她在看你,我知道她指着你,她啊,什么都不说,没人知道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看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知道,她就是想让你陪着小初,不要像她那样对小初那么坏,不要让小初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直到她儿子赶过来,白姨始终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拽着祈随安的手,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不要像其他人对小初那样坏,不要让小初在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祈随安觉得自己真的在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把这些话听进去。但不知为何,越听,她觉得自己越空,越悲哀,越恐慌。


    做得到吗?


    把她和她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至于吗?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


    祈随安发现自己没办法答应白姨。


    就像之后到了春天号,童羡初问她是不是会离开,她在那种情况下仍旧异常冷静,发现自己唯一可以给出的答案就只有那一句


    每一个人都会离开。


    就像那个当下,当童羡初精疲力竭地对她说,那你现在就走吧。


    换做别人,看见那个蜷缩着、背对着她的童羡初,应该会抛却自己所有固执和坚守,直接抱上去,像发毒誓一般狠绝地说我不走。


    但对祈随安而言。


    那个瞬间她终于站在了镜子面前,得以看清自己七情六欲,优劣利弊,看清自己那颗空得像窟窿似的心,也突然明确知道


    这个人迟早会恨上她。


    像恨叶美玲那样恨,像所有恨她的人那般恨。但停在这里,至少可以少恨一点。


    就像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爱上她一样。


    这两件事被她看得清晰分明,她从未觉得把自己看清过,但或许这一件事,早从那个雨夜,当她捏着她的腕骨替她点燃那支烟开始,就已经初现端倪。


    可这个迟早到底多早?


    在这个迟早以前还会发生多少痛苦到无以复加的事?


    最终恨会有多恨?爱会有多爱?纠缠不清会让两个人有多累?


    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相比之下,恨永远比爱简单,与日俱增的翻倍,总有一天,恨会大于爱。


    而她不想这样。


    才三十一天,不至于忘不掉,也不至于非要走到这个结果才甘心。


    从第三十一天到第三十二天之间,她没有睡半分钟,这容易使她误以为这天始终没有过去,她也永远停在这一天。


    她拨通白姨的电话,终于承认自己做不到对其他人而言那么简单的事,对电话里的尚且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的白姨说,


    “白姨,童羡初现在可能是一个人,您能……”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看着那个能将人像鸟儿一样荡到天上去的秋千,很费力地,才把一整句话说完,


    “您能去帮帮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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