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她将这句话还给了童羡初。
童羡初不说话了,只是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似燃烧的藤蔓。
两个人没再争执,没再试图要在对方这里得到最深一层的真心话。仿佛世界上最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弄清楚她们到底谁在撒谎,到底谁要吞一千根针。
或者是说,与这句话恰好相反,她们彼此默契认定的真理,是最先说出真心话,最先向对方袒露出柔软肚皮的那个人,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一千根针。
于是双方都沉默着,和谐地,毫不回避地,试探着,像一场无声无息,没有谁先探出脚步的探戈。
就在雨丝逐渐变大,将一处老房子的天台,拢出一层薄雾的时候。
祈随安先移开视线,微微往上仰了仰喉咙,天台飘着雨丝,她的眉目分明变得潮湿,却显得越发清晰。
包括,眉心正中间,那点风情而迷离的红痣,像是要化成一滩水似的。
于是,她眼底那种自带怜悯的神性,也在这场潮湿的雨中,发酵得越发明显。
童羡初盯着这点红痣。
捻了捻自己绒布手套上的湿痕,有些心烦意乱,于是干脆,将被濡湿的手套摘了下来。
而祈随安也被童羡初吸引了注意力,有些意外她会摘手套。更意外的是,童羡初摘下手套的手,生得异常漂亮,骨感修长,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总是要习惯性地裹住。
为什么要戴手套?
她本来想这么问,但还没等她出声,就看到童羡初的眼睛离她已经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然后,她听到童羡初突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真是不喜欢你这点红痣。”
虽然这样说,但也听不出是什么嫌恶的语气。紧接着,祈随安就看到童羡初盯住她,往她这边伸出了手
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她的眉心。
指腹隔着雨水的气息,轻轻碾过她的眉心,皮肤贴着皮肤。
大概是沾了些湿痕,女人手指湿漉漉的,贴在她脆弱的眉心,有些凉,有些瑟。
呼吸弥漫。
透过淌了雨的眼镜镜片,她看到她垂下的睫毛沾了些水珠,看到她正在凝视着她,也几乎能看到她薄薄眼皮上的褶皱,她鼻梁上,眼睑下,脸颊上,几颗很小很小的痣。
她看着她,颇为认真的,一点一点,抹去她眉心上的红印。
太近了。
以至于祈随安能有些恍惚地感觉到,风和雨正纠缠在一起,成为共犯,捆绑住她们的发。
然后,童羡初的指尖离开了。
漆黑的天台缓慢变亮,祈随安眉心处恰好砸了点雨下来,似乎比刚刚更凉。
雨丝飘在脸上,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眉心的残余温度,是烫的。
而童羡初抹走她眉心的红痣后。
也没急着有下一步行动。
而是紧紧盯着自己指腹被沾上的鲜红,任由细雨洇进鲜红,不知道过了多少秒钟
她看到童羡初终于抬手,出乎意料的,不是擦掉,而是大胆地,肆无忌惮地,将那一抹靡丽的红,轻轻抹在了自己唇上。
于是女人饱满的唇变得越发柔靡。
“祈医生。”
海风飘过天台,大张旗鼓。她听到她喊她,看到她唇边粘上的红,看到她终于抬眼望住她,眼神似要把她烫掉一层皮。
似某种无辜的恍惚,又似那种惯用的、尤其恶劣的口吻,
“你会因为一个吻而爱上你的搭档吗?”
第17章 「天台探戈」
出于某种原因, 真去爱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对祈随安来说,是件难事。
十八岁以前,她住在一所将欲望视为禁令却又致力于酿造并传布爱的修道院, 时常不懂这两者到底差在哪里, 以至于天差地别,需要被划分在天堂和地狱两端。
十八岁以后, 她往返于学校, 修道院, 教堂,医院, 人世间的爱原本少见,但偏偏这几处场所, 大概足够涵盖爱的产生, 扩散, 消匿。她几乎是被融化镶嵌在这些地方。
遇见过她的病人,生着各种各样的病, 但也基本也都是在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们一一对她诉说爱是头骨里爆发的岩浆, 教堂里最崇高无暇的十字架, 路边搅着酒精最低贱的呕吐物, 半梦半醒间最不起眼的一声汽笛……
其实爱本来就是像空中楼阁一样的东西, 把不同的人装在泡泡里,每个人看到的泡影都不一样。只有祈随安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被装进去。
记忆中, 是有个同科室的师姐让她清楚知道这件事。
原本她们分到科室同一个老师下,一起值大夜班, 困得睁不开眼泡咖啡的时候会在对方办公桌上也放一杯,得了空会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头发蓬乱地争分夺秒眯眼, 早上下了班一起去食堂吃碗难吃的打卤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个病人突然在夜班时间把自己脱个精光然后跑到走廊在地上打滚,在保安和护理师来之前,师姐没能按住她,被正面扇到一个耳光。
祈随安放下咖啡,冲上前去,被身材高大的病人按到地上掐住脖子,最后双腿钳住病人两膝,在保安和护理师帮助下摁住了病人。
等病人被安置好,她撑着墙站起来,咳了几声,解开一颗扣子,随意摸一下自己脸上被地板擦出来的血,端起还散着余热的咖啡,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接着就快步流星地往值班室走。
这天夜里,师姐爬上上下铺的阶梯,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给她的脸贴创可贴,然后,突然捏住她的手指,对她说,祈随安,其实你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
师姐鼻息的温度很热,吐在她颈下。祈随安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之后关系顺理成章地发生变化。
她们还是会多泡一杯咖啡,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值夜班,早上去食堂吃难吃的打卤面。
后来,师姐又和她挤在同一张上下铺,红着眼眶,汲着眼泪,告诉她自己要出国,她们可能要分手。祈随安翻下床,将师姐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很温柔地说,好,分手吧。
两周后。祈随安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发现师姐蹲在她宿舍门口,缩成小小一个影子,还是红着眼眶,汲着泪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们不分手,我一年回来三次,你一年过来找我三次,我们一天打两个小时视频,早中晚各一次电话,祈随安,你还是要爱我。
祈随安耐心听完师姐的话,脱了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将自己滑落下来的包带提起,靠在墙边,思考一天两个小时视频电话和跨国电话报备的可行性,掏了支烟出来,然后说,还是不要了吧。
像是没想过她会这么说似的,师姐不可思议地突然站起来,把她手里还没来得及的烟抢过来,狠狠踩在地上,双眼发红,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祈随安想了一会,很诚恳地说,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于是师姐推了她一把,自顾自地甩着头发快速跑走了。
祈随安在门口,捡起了烟,那上面满是脚印和脏污,湿的烟草气息很难闻,她皱了皱鼻子,插钥匙开了门,坐到桌边摊开书,一百三十六页,她“啪”地一下拍了个嗡嗡叫的蚊子
骤然“砰”地一声。
剧烈震荡,窗玻璃碎了满地,迎面一块砖头砸进来,嘭地一下砸到她脚边,边角都震得稀碎,红得像用血砌成的,
那天晚上,师姐在楼下披散着头发,极为大声地留下一句堪比琼瑶剧台词的话。
那个时代大家好像都很流行这样做,吼出来,发泄出来,头破血流,才叫轰轰烈烈,要把自己从好端端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才叫爱。
祈随安戴着耳塞,没去关窗户,也不知道师姐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到底骂了她多久,因为她第二天要考试,很重要的考试,她不能放下。
考试结果很好,接近满分,她记得那堂考试最后剩下的时间里,她很无聊地盯着倒数转圈的老旧时钟,才在心里“哦”了一声,突然想起师姐那一个砖头砸进她宿舍来的话
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
她不知道师姐说的是不是事实,也不知道师姐最后到底有没有出国,会不会出了国还在责怪她没有心,但时过境迁,她偶尔会在吃到打卤面,或者看到有人砸砖头的时候,久违地想起这件事
想起宿舍那块玻璃花了她三十块,想起食堂的打卤面到底有多难吃,才发现原来师姐的脸和声音,都早已经在她记忆里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块,像被雨和黑色的油同时糊住的印象派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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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是个适合对峙的好场所,烟都被掐灭,双方目光晦涩,忽明忽暗。祈随安微微眯眼,盯着与自己面对面的女人
皮肤寡白,脸上有四颗黑色小痣,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粘上残存红墨的饱满红唇……
她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张脸会和许多张脸一样,在自己记忆里变得模糊。
尽管她们此时此刻,是搭档。而她却突然朝她抛出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因为一个吻,而爱上你的搭档?
海风不知不觉变慢,仿佛生出绒边。祈随安动了动被风刮痒的喉咙,说,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她的搭档。这是她在遇到“爱”这个字眼时,能给出的唯一解。
她并不知道童羡初向她提问的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她说“是”,还是“否”,是鬼使神差的恍惚?还是清白的挑衅?
而再次听到她讲这句话,童羡初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只是轻轻笑一声,视线飘到天边缓慢飘过来的云上,手指轻碾残存红墨,很突如其来地说,
“这次你犹豫了半分钟。”
“有吗?”
“为什么要犹豫?”
“可能想到了一些事。”祈随安说,“有些走神了。”
“走神?”
童羡初望了过来,眼神似笑非笑,“祈医生想起了谁?难不成是前女友?”
“可能算是吧。”
祈随安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只是我已经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祈医生可真了不起。”
童羡初话里带刺,眼尾上挑,里头的笑意却也带着针,“我明明清清楚楚问的是搭档,你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前女友。”
祈随安发怔,没想到事情被这样联系在了一起。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解释的时候,旁边传来“砰”地一声
什么东西炸开了,七零八落地,炸开的彩带从湿润的空气中飘了下来,翩翩,钻进空隙,拼了命地落到她们中间。
旁边随之传来欢呼的声音。
她们同时转头
是手里举着两杆彩带枪不知从哪里翻出墨镜来的黎生生,以及拎着新鲜食材啤酒饮料炸鸡的辜嘉宁。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
黎生生热络地冲过来,直接跳到祈随安的背上,还没等她站稳,又一把拢住她的肩,两杆彩带枪直戳戳地指着天,差点把太阳从西边炸出来,将她的脸怼到云里去,还声音尤其高昂地说,
“party time”
自从上次拼不出来iris之后,她似乎就开始坚持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她的蹩脚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