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是是是……”黎生生答得敷衍,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她应下,然后火急火燎地说一句“我得去工作了”,于是又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刚打开门,再回头,朝祈随安热情地挥挥手,


    “等我下班来找你玩儿吧!祈医生!”


    祈随安捏着手里的请帖,叹一口气,看着黎生生的火龙果色头发甩来甩去,下班还要来找她玩?


    她看起来很爱和她玩吗?


    -


    勒港的雨季格外恼人,像一支洇了雨水却还在拼命燃烧的烟,湿闷晦涩。


    童羡初点过一支这样的烟。


    也在这样一支烟的烟雾里,对上过一个女人多情的眼,被问过一个问题爱是什么?


    愚蠢的问题。


    她轻“呵”一声,慢条斯理地理好自己身上镶着白珍珠的黑色礼服裙,安然躺进那具黑底红绒棺材,双手安然交叉,不紧不慢地说,


    “关上吧。”


    预想中的黑暗没有很快覆上来,而是她的画廊经纪冒出半截身子来,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你真的把画烧了?”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画廊经纪从她的沉默中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沉默了一会,大概是敛起了那些多余的可惜,才开口,


    “本来让你来勒港,是想让你来散散心,尽量不要闹出什么大新闻的……”


    “我没什么心可以散。”童羡初说。


    直白的语气,听起来是个玩笑,却因为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显得有些让人摸不透。


    然后就安然闭上了眼。


    画廊经纪又连着叹好几口气,去看躺在黑底红绒棺材里的女人,拥有一张旺盛而病态的美丽脸庞。


    不过,大概是因为闭上眼的关系,那种虚幻淡漠的攻击性被收敛了许多,不免让人想起那个十七岁时站在画廊里,背着画筒,异常落寞的女孩像一张被遗弃在脏污里又被掏空过的旧报纸,失魂落魄。


    于是画廊经纪忍不住问,“一定要办这个葬礼?还一定要自己躺在棺材里面?”


    童羡初没有睁眼。


    画廊经纪追问,“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呢?”


    “不是和你说过了?”童羡初半掀眼皮,“找人。”


    “是,你是跟我说找人,但也没跟我通个气说你找什么人啊?你要跟我说清楚,等她来了我才好偷偷和你说,你就好偷偷从棺材里出来找她啊……”


    喋喋不休。


    童羡初不耐烦地睁开眼。


    画廊经纪瞬间噤了声,老老实实地帮她把定制棺盖盖上。


    世界恢复几十秒的宁静,沉入黑暗中。她安心地闭上眼,结果画廊经纪压低的声音从棺木外传进来,


    “是那个吗?唯一一张你自己亲自送出去的葬礼邀请卡?”


    简直阴魂不散。童羡初躺在棺材里想。


    但在这个问题之后。


    外面传来脚步声,画廊经纪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应该是走了。


    她将双手安然放在小腹上,听棺盖外的人来来去去,各种声线传进来……不是,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外界声音被一层屏障隔住,隐隐传进来,她一边分辨那些声音,一边很安静地躺着,很忽然地想抽支烟,一支湿得几乎要点不燃的烟。


    然后,她很忽然想起被画廊经纪遗留下来的那个问题,她问她要找什么人?


    找一个三十天后,能陪她去澳都的人。


    她给自己回答。


    一个从她来到勒港那天起,就已经知道的回答。


    然后她再次在这里给出回答,以为被画廊经纪遗留下来的问题能解决。


    可下一秒,听见那些聒噪的声音,她又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于是一个崭新的,她从未想过的问题飘了出来


    祈随安。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漆黑的棺盖,突然想到画廊经纪说的话,她提起那张被她唯一亲自送出去的邀请函。


    唯一,她讨厌这个词。


    为什么要用唯一?


    她为什么让画廊经纪用了唯一?


    难道一定要是祈随安?


    难道非她不可?


    不可能。


    -


    这场婚礼是本地传统如今却少有的千人宴,地点设置在城市的另一边,靠山。


    婚礼当天。


    祈随安早早起来,给只有两个人工作的诊所放了假,将工作电话关了机,熨烫好衬衫和西裤,刷了鞋,修了眉毛,刷了三遍牙齿,将碎了屏一直没有管的手机换了屏,将自己那副戴了十多年的眼镜清洗得干干净净……


    去了婚礼现场。


    然后在门口,从早站到晚,太阳从她头顶跑到了她背后,期间下过一场暴雨,她忘记自己没有买新的伞,只好到千人宴宴席对面的理发铺躲雨。


    老板看起来不在,估计也是去参加婚礼。


    她没有进去。


    天逐渐黑了下来,参加千人宴的人和车来来去去,车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拎着自己的包,想点烟,但又发现,出门之前,她特地把烟和火机都拿了出来。


    于是,她只翻出一个空的火柴盒。


    忘记扔了,不知在她包里待了多久,纸盒被压得很扁,蓝色为底,上面印着很简单的简笔画,似乎是一艘游轮的模样,很亮的颜色,像个标本,还有三个字春天号。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满身黑的女人的所属物。


    那个女人会在一个狼狈的暴雨夜烧画,会在葬礼邀请函上恶劣地留下一个唇印,但……


    也会嫌弃她的咖啡苦。


    简直是儿童口味。


    祈随安笑出声,然后又想,所以那个女人会做出些什么事都不奇怪。


    她走到婚礼现场,在流散的人群里,找到交礼金的地方,交了礼金,负责人十分友好地问她,“要留什么名字?”


    她想了一会。


    原本想说,姜长情。


    最后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给了一大包喜糖给她,笑着说,“随安,是个好名字。”


    祈随安不爱吃糖,不喜欢甜,却还是收下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重新坐到出租车上的时候,她开了机,又收到一则新的短信:


    【祈医生,我知道如果我开口,提出你暂时照看我表妹实在是太麻烦你,但你知道的,她父亲,以及她继母和她之间的关系,对她的病情治疗不太稳定……


    总之,就算她父亲愿意过来把她接回去,她肯定还是会又跑出来的,我现在人在国外,等我回国之后,我会来把她接回去】


    祈随安瞥了一眼,将手机扔回包里,直接没有回复。而包里的手机还不安生,又嗡嗡振动起来,她没有管。等出租车开了十分钟,她沉着性子睁开眼,掏出来看


    【拜托了祈医生,你不用花心思照顾她,只需要确认她没做什么危险的事就可以了】


    她盯了一会。


    选中所有短信,却又在即将按确认删除的那一秒停下来,闭上眼,双手抱臂,跟前面的司机说,


    “麻烦去寿星鱼店。”


    车转到了寿星鱼店。她没在鱼店里找到黎生生的踪影,反而是一群提着菜过来买鱼的老太太,一边在鱼市里穿梭,一边告诉她,


    “生生啊,她昨天跟我说今天要请假去找她朋友,说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祈医生。”


    祈随安跟某位十分利索的女士穿过一缸孔雀鱼,然后说,“我就是祈医生。”


    “什么?她不是说祈医生不是去参加那个什么伊……伊迪丝的葬礼了吗?”


    祈随安静了两秒,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从鱼店和异色灯光里挤出来,从包里掏出黑色信封。


    霓虹光束摇晃,化作打翻的颜料盘,从她脸庞上淌过去,缓缓淌到红色唇印上,显得越发迷离而惆怅。


    一声极为细微的叹息从她口中释出。


    她揣着那一大包喜糖,去到了邀请函上所说的迎晖路45号,去花店选了一束荆棘百合。大概是夜色太深,出于忌讳,附近路口都没什么人影。


    但是,果不其然。


    黎生生就蹲在场馆外,看着来来去去的人,t恤破洞裤,头顶还戴着一顶红色鸭舌帽,显得那头火龙果色头发更红了。


    祈随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哈欠连天的黎生生,微微皱眉,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们说iris的葬礼在这里。”黎生生滞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但是我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我的意思是……”祈随安说,抱在手中的花被巨大的风吹得摇起来,“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找我?”


    像是抓到她的小辫子,黎生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仰着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鲜花,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啊。”


    祈随安也站起来,瞥她一眼,“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秘密。”黎生生用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很神秘地说,“我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祈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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