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文笃
    【欢迎你,来到我的嘉年华】


    她又看到这句话。


    故意用“嘉年华”来形容一场葬礼,甚至在葬礼邀请函的背面印上唇印的……


    应该只有那位女画家本人了。


    她早该想到的。


    即便她对别人的事情,一贯都没什么好奇心。


    祈随安抚了抚自己有些疼的太阳穴,将葬礼邀请函收起来,点开手机,又看到刚刚那位未保存的号码发过来短信回复:


    【祈医生,如果我表妹她真的过来找你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告知我一声。】


    她更头疼了。


    -


    下班后,诊疗室内的那片湿痕干了,雨也没有再下。


    祈随安刻意换了条路走,没有铁皮棚,没有马上会烧些什么的铁皮桶,勒港天黑得快,空气中总是带着潮意,灰蓝调的夜色垂到她眼皮子地上,她看到那家色彩斑斓的鱼市


    塑料帘布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蓝绿色灯光流淌,人影笼统,有个戴围裙戴黑框眼镜的十八岁少女,火龙果色的编发,一边咕噜咕噜地转着眼珠子,兴致盎然地听过路人说着八卦,一边不太利落地捞起一条红色金鱼,连着水装进透明袋子里,开朗地笑着转头


    看到了她。


    祈随安往上瞥了一眼,寿星鱼店,好名字,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沉闷的“啪嗒”地一声,鱼市的塑料布被人迅速撩开了


    有人追了出来。


    气喘吁吁,到她身边,惊喜的语气,“祈医生!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垂睫,编辑完短信给那个未保存的号码:【你表妹在勒港,寿星鱼店】


    发出去。


    然后收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抬起眼,对上黎生生那双睁得亮亮的眼,


    “听说你又离家出走了?”


    “怎么会!”黎生生甩甩自己的火龙果色头发,


    “我留了信给他们的,还特意说了我是要过来找你,这怎么算离家出走!”


    “你表姐很着急。”祈随安和声细语地说,“你应该尽快回去,不要让她们担心。”


    “我才不!”黎生生瞪大双眼,


    “祈医生你不能赶我走!我已经十八岁了,有自己决定去留的权利!”


    祈随安耐着性子,“你知道吗?大部分青少年的十八岁,都需要上学。”


    黎生生撇撇嘴,“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大部分青少年,再说了,十八岁就一定要上学?谁说的!中国道路千千万,条条大路通罗马!”


    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然后你在一个边缘城市老城区的鱼店里给人捞鱼?”


    黎生生毫不服软,也倔强地看着她,“那你呢?突然一声不吭就跑到一个根本没有人需要看心理医生的边缘城市来,也不联系任何人,难道这是你的罗马吗?”


    祈随安拧了下眉。


    黎生生使劲仰起下巴,插着腰,围裙系带晃呀晃,撑起架势来,“怎么!”


    她以为祈随安又要说些老掉牙的话,用一些“你还是个小孩子不理解大人的事”这种话搪塞她,或者……因为她讲话不过脑子,不小心戳穿她的痛楚跟她大吵一架?她想了想,决定稍微服个软,


    “好吧,是该上学。”


    “其实我只是在放暑假,不想待在家里而已。”


    祈随安还是没有说话。


    黎生生瘪了瘪嘴,“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愿意待在这里就待一辈子好了,大不了我来给你找病人好了,反正我认识好多有病的人……”


    结果祈随安冷不丁地问,“这是什么歌?”


    黎生生愣住。


    抿了抿唇,看了一眼祈随安的表情,女人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随心所欲,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而像是真的在认真询问她的模样。


    她松了口气,仔细辨别从隔壁老年舞厅里传出来的歌声,好一会,说,


    “《烈女》。”


    “烈女?”


    祈随安轻着声音重复一遍,有些莫名地笑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手机,那串号码没有短信回复过来。她将手机放回包里,刚要关上,却又瞥见了那张黑色信封。


    停顿了两秒。


    再关上包,抬眼,冷不丁地瞥见黎生生好奇的目光,


    “你在想着谁?”


    -


    黎生生不是她的病人。


    七年前,祈随安还在精神科当住院医师,遇见了经常在附近晃悠的黎生生,十一岁的年纪,天天跑来精神科门诊,不挂号,只是坐着,跟门诊病人、家属、护理师和医生……总之,她跟医院里的一切说话,被医院联系家长驱逐过好几次。


    祈随安也是驱逐她的“坏心医生”中的一员。只不过,偶尔,她也会带她吃顿医院食堂尤其难吃的饭菜,或者,领她去做些院里安排的志愿活动……


    直到三年前,祈随安那时候已经从离职,而黎生生第一次离家出走不是去某家医院的精神科,而是抱着书包,找到了祈随安的诊所,笑嘻嘻地跟她说祈医生,你走了之后都没人教我做出来那些神经数学题了。


    祈随安摸了摸她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头,收留了她,第二天将她送了回去。


    第二次,黎生生离家出走,将自己的存折扔到她面前,十分诚恳地说祈医生,我原本想像你一样,当一名脸色苍白但人还不错的精神科医生的。那时她十六岁,在一次失控险些将圆珠笔怼到父亲耳朵里之后,被诊断出了躁郁症。


    祈随安再次将她送了回去,建议她的家长最好送她去专业的治疗机构,而不是一间普通的心理诊所,更不是她这个与黎生生以一种类似“移情”方式相识的心理医生。


    后来,她听说黎生生住院,又出院,考上了大学,又休学,再继续上学……


    然后,就是这一次。


    快要被她遗忘掉的,十八岁的黎生生,又来到了她身边。


    到底来找她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祈随安盯着包里的黑色信封,心平气和地想。


    “你在想着谁?”


    黎生生重复一遍,打断了祈随安的思绪,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想你什么时候能回去,还想你什么时候离家出走能去苏黎世找你表姐而不是来找我。”祈随安很随意地说。


    “去苏黎世太麻烦了,还得要护照和签证,我没有。”黎生生撇了撇嘴,没有再继续和她争论,只是朝她敞开的包努了努嘴,“这是什么?”


    黑色信封后的唇印隐隐若现。祈随安面不改色地按住,“葬礼邀请函。”


    “葬礼邀请函?”黎生生思索了一会,“那位,e……e什么来着……”


    “iris。”祈随安说。


    “对对对,edis。”黎生生恍然大悟,耸了耸肩,“我记性差,英文也不好。”


    “实际上,这是葡文。”


    “葡文?什么意思?”


    “神的使者。”祈随安很简洁地说明。


    黎生生恍然大悟,“难怪,所以发音那么奇怪,我还一直以为是我英文太差了。”


    “你刚来就认识她了?”


    “当然,这里都在讨论她的葬礼。”黎生生摸了摸鼻子,


    “就连来我们店里买鱼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也都在说她,虽然有时候不是些什么好听的话。”


    祈随安点点头。


    这座城人人都在讨论iris。


    可是……


    她停下脚步,突然回头,问黎生生,“为什么?”


    黎生生差点撞到她肩上,“什么为什么?”


    祈随安眯了眯眼,“她不是只是个画家吗?”


    就算勒港再小,就算为自己办葬礼再出格,就算她是位很有名的青年画家,可画家毕竟是画家,不是每天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明星……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天,祈随安遇到的每个人都在讨论她,人人都知道她要给自己办葬礼这件事,甚至连报纸上都印她的新闻?


    “可能因为她的画前几天在这里被烧了,而且她又要自己给自己办葬礼。”黎生生说,然后又问,


    “那你要去吗?”


    “去哪?”


    “她的葬礼。”


    祈随安漫不经心地说,“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那天要去参加婚礼。”


    “哪天?谁的婚礼?”黎生生似乎很好奇,“你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


    祈随安瞥她。


    又翻开包,重新看了一眼,很诚恳地念出了新娘的名字,“后天,新郎叫张伟,新娘叫李丽。”


    黎生生对此表示怀疑,“这真的不是你刚刚随口编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祈随安说。


    黎生生“切”了一声,“不想去就不去好了,还要编一场婚礼出来。”


    祈随安说,“是真的要去参加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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