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萧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深深看了晋棠一眼,那目光复杂,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大口吃起面来,将那浸润了心意与回忆的长寿面,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并咽下。
晋棠就坐在萧黎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专注地看着萧黎吃面,见他吃得香,自己眼中也盈满了满足的笑意。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萧黎放下碗筷,刚拿起宫人递上的热巾帕擦了擦嘴角,暖阁的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张义,他怀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的物件。
晋棠见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萧黎立刻起身去扶他,晋棠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张义面前,亲手接过了那个锦缎包裹。
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
晋棠抱着它,转身走回萧黎面前,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王叔,这才是朕今日真正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萧黎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的锦缎上,心中疑惑。
看形状,像是一把剑?
晋棠将包裹递向他:“打开看看。”
萧黎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锦缎下的硬物,那形状越发清晰。
他解开锦缎的系带,缓缓展开。
一把连鞘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材质特殊,非金非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黯淡,唯有吞口处镌刻着极细微的云雷龙蛇暗纹,剑柄样式古朴,缠着密实的暗色丝线。
萧黎的目光凝在这把剑上,呼吸滞了一瞬。
这把剑……
他太眼熟了。
即便多年未见,即便它看起来如此朴素无华,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先皇的天子剑。
先皇曾言,此剑随他平乱安邦,后来四海升平,先皇便将它收了起来,极少示人。
萧黎在先皇身边曾多次见过此剑,先皇驾崩后,此剑与其他旧物一同收归神御殿,再未出现。
它被晋棠找了出来,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萧黎看向晋棠,声音有些发紧,“此剑……”
“眼熟,对吗?”晋棠望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映出萧黎怔然的面容,“这是父皇的天子剑。”
晋棠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朕把它找出来,送给你。”
萧黎心中巨震,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
“陛下,此乃先皇遗物,更是天子佩剑,臣……”萧黎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正因它是父皇的剑,朕才要送给你。”晋棠打断他,目光坚定地望进萧黎眼底深处。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晋棠往前一步,更靠近萧黎,声音低了下来:“萧黎,有些话你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
萧黎心头一跳。
“朕听到过一些闲话。”晋棠缓缓道,目光不曾从萧黎脸上移开,“说你是奸佞,蛊惑君心,不然朕已不再病弱,凭什么你还占着摄政王的封号?说你是枭雄,狼子野心,把朕哄得晕头转向,实则是把朕当傀儡,自己当大昭的实际控权者,还有更难听的,说你是乱臣贼子,忘恩负义,父皇拿你当兄弟,你却把父皇唯一的儿子拐上床,还……”
晋棠顿住了,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这些污言秽语,朕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告诉朕,可朕不傻、不聋、不瞎。”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你是为了朕,为了大昭,才甘愿站在这个风口浪尖,担着这些骂名,你总说这是臣子本分,是该做的,可朕不这么想。”
晋棠的手覆上萧黎握着剑的手背。
“朕把父皇的剑给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父皇信你,朕更信你,这江山是父皇托付给你的,也是朕心甘情愿与你共掌的,你不是什么权臣奸佞,你是朕选定的人,是朕的倚仗,是朕要携手一生的人。”
“这把剑就是朕的态度,见剑如见朕,如见先皇。”
晋棠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促,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父亲激昂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晋棠的目光却始终锁着萧黎。
萧黎怔怔地听着,看着晋棠清亮执着的眼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掌心下这把承载了两代帝王信任的天子剑。
那些他从不放在心上的攻讦与揣测,原来晋棠都知道。
他的陛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心疼,为他筹谋,甚至不惜搬出先皇遗物,为他正名,为他撑腰。
“阿棠……”萧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因为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明白就好。”晋棠轻声道,“这把剑你收好,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萧黎郑重地点头,将天子剑紧紧握在手中。
菊花静放,松石无言,唯有那交织的视线与紧握的双手,诉说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的情意。
九月初十,萧黎的生辰。
他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满室生机勃勃的祝福,一碗承载故土情谊的长寿面,还有一把象征绝对信任与倚重的天子剑。
而赠予他这一切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眸中含笑,腹中孕育着他们共同的生命。
得偶若此,平生愿足。
第98章 可算是生了。
晋棠枕在萧黎臂弯里, 睡得正沉。
他侧卧着,高隆的腹部在锦被下显出圆润饱满的弧度,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黎的手臂环在他腰腹间。
夜极静,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地响着。
突然晋棠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
晋棠蹙起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搭在腹上的手挪了挪, 按住了小腹下方。
萧黎立刻醒了:“阿棠?”
晋棠没应声, 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呼吸也乱了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下意识地往身下探去,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睡意:“萧黎, 肚子疼。”
萧黎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伸手去探晋棠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把声音放得极轻:“哪里疼?”
“下面疼。”晋棠难受地动了动腿, “想如厕……你抱我去。”
萧黎闻言,掀开锦被, 手臂穿过晋棠颈下和膝弯。
晋棠如今身子沉重, 萧黎动作格外稳当, 双臂用力, 将人稳稳抱起, 晋棠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将脸靠在他肩头, 难受地喘息。
就在萧黎抱着晋棠走向寝殿后侧净房的路上, 晋棠忽然身体一僵, 按在小腹下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萧黎肩背的衣料里。
“不对……”晋棠的声音变了调,有点不确定,“不是那里疼,是肚子里面……在往下坠……”
话音未落,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裤。
萧黎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的脸,又看向地上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脑中“轰”的一声。
破水了。
要生了。
萧黎瞬间惊慌起来,抱着晋棠的手臂肌肉绷紧,好在常年沙场征战磨砺出的本能让他立刻压下了那份慌乱,不再往净房去,而是抱着晋棠大步流星地朝早已准备好的暖阁冲去。
“张义!”萧黎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嘶哑焦灼,“张义!去叫沈济仁!叫稳婆!快!”
守在外间的张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一见陛下被殿下抱着,殿下脸色铁青,瞬间明白了。
张义连应声都忘了,转身就往外疯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快!快传沈御医!稳婆!陛下要生了!快啊!”
整个寝宫瞬间被点燃,宫人们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却又训练有素地动起来,灯火次第点亮,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暖阁距离寝殿不远,萧黎几乎是用冲的。
暖阁内早已按沈济仁的吩咐布置妥当,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宽大床榻铺着厚软洁净的被褥,一旁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热水盆、酒、剪刀、煮沸过的白棉布、软巾、药箱……一应用具早已备好,只待这一日。
萧黎将晋棠小心地放到床上,晋棠一沾床,便蜷缩起身体,手死死按着腹部,牙齿咬着下唇,压抑着喉间的痛吟。
“阿棠,阿棠……”萧黎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晋棠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怕,我在这儿,沈济仁马上就来,稳婆马上就来……”
晋棠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萧黎惨白的脸,吸着气努力挤出一点声音:“你、你出去……”
萧黎一愣,随即猛摇头:“不,我陪着你,我就在这儿……”
“你出去。”晋棠提高声音,他推着萧黎的手,“你在这儿帮不上忙,我看见你我更紧张,出去……快出去!”
晋棠见萧黎不肯走,带上了几分气恼:“你出去等着!你在这儿杵着,稳婆怎么做事?我、我看见你这副样子,我还怎么专心生孩子?快走!”
萧黎被晋棠说得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他知道晋棠说得有道理,可让他此刻离开晋棠身边,比用刀剜他的心还难受。
张义这时连拖带拽地领着沈济仁冲了进来,沈济仁身后跟着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还有一位御医署专攻千金科的太医,几人神情俱是肃然。
沈济仁一眼扫过床上的晋棠和跪在床边的萧黎,立刻上前:“殿下!请暂避!陛下需要静心!”
两名稳婆也连忙上前,开始麻利地准备,其中一个年长的对着萧黎福身:“殿下,请您移步外间等候,陛下生产需得安静,您在此陛下难免分心,于生产不利。”
晋棠趁势又推了萧黎一把:“听见没有?出去等我……等我叫你……”
萧黎看看晋棠痛苦的脸,又看看沈济仁和稳婆,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缓缓松开晋棠的手站起身。
“我就在外面……阿棠,我等你。”
说完,萧黎才同手同脚地踉跄着朝外走去,张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萧黎一把挥开。
萧黎走到暖阁门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纱帐已被稳婆放下,遮住了床上的情形,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
张义半扶半拉地将萧黎带到外间,按他在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