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回到寝宫,一切安顿妥当。
晋棠靠回榻上,略显疲惫地合了合眼。
张义将那把剑置于一旁,询问:“陛下,此剑该如何安置?”
晋棠靠在软枕上,呼吸仍因方才的走动而略显急促:“先收起来。”
“找个稳妥的地方,仔细收好,莫让旁人看见,尤其是……”晋棠微微抿唇,“尤其是玄王。”
张义垂下眼睑,躬身应是:“奴婢定会寻个隐秘稳妥之处,除了奴婢绝不会有第二人知晓此剑所在。”
晋棠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心,身体又向后靠了靠,阖上眼睛,仿佛只是想闭目养神。
就在张义以为吩咐已毕,正欲悄声退下安排时,晋棠却又轻轻吐出一句话:“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来。”
九月初十。
张义心中飞快掠过这个日期,随即了然那是玄王殿下的生辰。
原来陛下如此郑重其事,亲自拖着沉重身子去神御殿寻来这把剑,是为了殿下生辰的赠礼。
这把剑有何特殊之处?
第97章 得偶若此,平生愿足。
九月初十, 天色未明。
宫城还沉浸在秋日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里,唯有当值的金乌卫执戟的身影在灯笼幽光下映出沉默的轮廓,更漏声从远处宫巷传来, 悠长而寂寥。
寝殿内烛火通明。
晋棠今日醒得格外早,临近产期的身子越发沉重不适,腰背酸胀, 翻身艰难,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知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动得比往日更频繁些, 小拳头小脚顶在腹壁上,带来清晰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萧黎整夜未睡熟,手臂始终环着晋棠, 掌心贴在他腹侧, 随着他的辗转而调整姿势,在他因不适而轻轻抽气时便立刻醒来,为他揉按后腰。
此刻萧黎已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穿上朝服。
晋棠靠在床头, 身上只着柔软的寝衣,腹部高高隆起, 他看着萧黎更衣, 轻声道:“今日你生辰, 下朝后早些回来。”
萧黎走到床边俯身, 指尖拂过晋棠脸颊:“好, 臣一下朝便回来陪陛下, 陛下再歇会儿, 莫要起身太早。”
晋棠握住萧黎的手贴在自己腹侧, 让萧黎感受里面活泼的胎动:“西瓜也知道今日是爹爹生辰, 一早就闹腾呢。”
掌心下传来清晰的顶动,萧黎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头在那圆隆的腹顶轻轻印下一个吻:“乖,等爹爹回来。”
又对晋棠道:“陛下若觉着闷,便在殿内随意走走,累了便歇着,万事等臣回来。”
“知道了,快去吧,莫误了朝会时辰。”晋棠推了推他。
萧黎这才直起身,由宫人戴上冠,最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晋棠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忍不住合眼又睡了两刻钟方才起身。
今日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张义。”晋棠唤道。
张义立刻从外间进来:“陛下。”
“御膳房那边,长寿面可备好了?浇头要用北境羊肉的做法,厨子是从前玄王府的老人,务必让他用心。”晋棠细细嘱咐,声音因身体沉重而略显缓慢。
“回陛下,都已按陛下先前的吩咐备妥了,浇头的厨子霍将军年前便送进京了,一直在御膳房当值,手艺纯正,绝不会有差。”张义躬身应答。
“花房送来的菊花呢?”
“也都送到了,金盏菊、黄万寿菊、紫龙卧雪,都是今年新培育的佳品,花房管事亲自挑选搭配了松枝奇石,还有应景的茱萸,说是给殿下贺寿添彩,寓意吉祥长寿。”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手扶着腰腹,缓缓挪动身体,想下榻走动:“扶朕起来,朕去看看。”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两名内侍也左右小心地扶着晋棠的手臂。
晋棠如今身子笨重,起身坐下都需借力,行动更是迟缓,在宫人的搀扶下,晋棠在寝殿内缓缓踱步,目光一一扫过殿中陈设。
张义已领着宫人将菊花盆栽错落有致地摆放妥当。
金盏菊灿若星辰,黄万寿菊富贵雍容,紫龙卧雪清雅高洁,配以苍劲的松枝、嶙峋的奇石,以及红艳艳的茱萸果实,添上了鲜活明亮的色彩与生机勃勃的秋意。
晋棠走到一盆金盏菊前,俯身细看,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嘴角扬起笑意。
这些花每一样都是他特意吩咐的。
看罢菊花,晋棠又移步暖阁。
暖阁临窗的大桌上已布置好了寿宴的席位,虽只设了两副碗筷,但席面铺设得极为精致。
正中空着的位置,是为那碗长寿面留的。
“面要等王叔回来再下,浇头现炒,务必热腾腾地端上来。”晋棠对随侍的御膳房总管吩咐。
“是,陛下,小的们一定仔细。”总管连忙应下。
一切安排妥当,晋棠才觉得腰背的酸胀感更明显了,张义见状忙扶他回内殿榻上歇息,又递上温水。
“陛下为殿下生辰如此费心,殿下回来看见,必定欢喜。”张义道。
晋棠靠着软枕,抿了口水,眼中光彩流转:“他的生辰朕自然看重。”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晋棠觉得精神好些了,便让张义取来几份不太紧要的奏折,斜倚在榻上翻阅,打发着等待的时间。
腹中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仿佛知道父亲今日有要事,不再闹腾。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窗外的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
太极殿的朝会正在进行。
萧黎神色沉静地听着百官奏事。
今日朝议多涉及秋税收缴、冬粮储备、边军冬衣发放等常务,虽琐碎却关乎民生。
只是他心中挂碍着晋棠,晋棠临产在即,身子越发沉重,昨夜又睡得不安稳。
萧黎思绪偶尔飘远,便会想起离去时晋棠倚在床头望着他的模样,还有掌心下那活泼的胎动。
冗长的朝会终于接近尾声。
“诸卿可还有本奏?”萧黎扫视下方。
殿内无人再出列。
“既无本奏,便散朝吧。”萧黎宣布。
“恭送殿下”
百官躬身行礼,萧黎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步出太极殿,步伐比平日稍快了些。
秋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
萧黎紫袍玉带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而肃穆,只是那步伐里透出了四个字:归心似箭。
踏入寝宫范围,宫道两旁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萧黎心中微动,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寝殿。
刚到殿门前,还未及通报,殿门便从内打开了。
以张义为首,数名宫人内侍整整齐齐地分列两排,见萧黎到来,齐齐躬身,声音清亮欢悦:
“恭贺殿下千秋!祝殿下生辰吉乐,福寿安康!”
呼声整齐,在秋日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歇息的雀鸟。
萧黎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张义笑盈盈的脸上,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晋棠的安排。
“都起来吧。”萧黎道,“都赏。”
“谢殿下!”众人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张义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侧身引路:“殿下,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请。”
萧黎颔首,迈步踏入寝殿。
一进殿内,他目光便被那满室琳琅的菊花盆栽吸引住了。
金盏菊明艳,黄万寿菊华贵,紫龙卧雪清傲,与松石茱萸相映成趣,将原本庄重典雅的寝殿装点得生机盎然,秋意融融,更透着浓浓的贺寿之意。
晋棠正站在一盆紫龙卧雪旁,闻声转过身来。
他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是温暖的杏黄色,外罩同色薄氅,衬得他气色极好,虽然腹部高高隆起,行动略显迟缓,却丝毫不减风仪。
晋棠望着萧黎,眉眼弯起,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
“下朝了?”
“陛下。”萧黎快步走到晋棠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目光流连在满殿花木上,“这些是?”
“给你贺寿的。”晋棠笑道。
晋棠仔细地给萧黎介绍,每说一句便看向萧黎,眼中光彩潋滟,仿佛这些花木的每一分美好,都因要赠与眼前之人而有了意义。
萧黎静静地听着,看着晋棠发亮的眼睛,看胸腔里被一股温热潮涨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在身子如此沉重不便的时候,还为他这般费心布置。
“陛下……”萧黎喉头微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低沉的一句,“臣何德何能。”
“你值得。”晋棠语气理所当然,他拉过萧黎的手,到暖阁的桌边坐下,“不止有花,还有长寿面,张义,传面。”
“是!”
很快,两名内侍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
托盘中央是一只青瓷大海碗,碗中盛着雪白细长的面条,汤色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在面上的浇头大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羊肉,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那香气……萧黎闻到那熟悉而久违的羊肉香气,瞳孔微微一缩。
晋棠示意将面碗放在萧黎面前,又递过一双银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尝尝,凉了就没味道了。”
萧黎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又舀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筋道,羊肉炖得极为入味,酥烂而不失嚼劲,香料的味道完全融入肉中,咸鲜微辛,正是北境玄王府中那位老厨子最拿手的做法。
“这浇头……”萧黎抬头看向晋棠。
晋棠笑:“是霍铉从北境给你找回来的那位老师傅做的,朕想着你许久没有回过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