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待殿内只剩下几位值守的内侍,晋棠才缓缓开口:“王叔。”


    “臣在。”


    “春闱在即,你替朕再拟一道旨意,传谕礼部、吏部, 以及此次所有参与春闱事务的官员、衙役科场重地,国法森严, 朕的眼睛盯着, 玄甲卫的刀也磨利了, 若有人敢在朕的科举上动心思, 无论是谁, 一律以谋逆论处。”


    萧黎:“臣遵旨。”


    “还有。”晋棠顿了顿, 补充道, “让内侍府和青冥卫都动起来, 科场内外、贡院周遭, 凡有行迹可疑者,先抓后审。”


    “是。”


    旨意当日便发了出去。


    措辞比晋棠口述的更为严厉,加盖了皇帝私印与国玺,由内侍府快马送往各相关衙门。


    京城的气氛骤然绷紧。


    原本还有些暗流涌动的科场外围,那些试图通过门路打探消息人闻风丧胆,纷纷收敛。


    内侍府的太监们换上便装,如同寻常老仆般散入各大茶馆酒肆,竖起耳朵听着举子们的议论。


    青冥卫的暗探则潜伏在贡院周边的巷陌民居,日夜轮值,扫视着每一个接近贡院的陌生人。


    二月初五,离春闱还有四日。


    王忠领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内侍来到御书房。


    “陛下,老奴带张义来了。”


    晋棠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看向王忠身后那人。


    张义穿着内侍监从六品的青袍,身形不高,背脊挺直,眉眼间透着股沉稳干练。


    他上前几步,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跪下,额头触地:“奴婢张义,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坦。


    “起来吧。”晋棠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王忠向朕举荐你,说你行事稳妥,心细如发,可接替他掌管内侍府。”


    张义起身,依旧垂首:“师父谬赞,奴婢愚钝,唯尽心竭力,不敢有负陛下与师父信任。”


    “张义是奴婢二十年前收的徒弟。”王忠在一旁躬身道,老脸上带着欣慰与不舍,“那时他才入宫不久,年龄不大做事却极有条理,这些年在内侍府历练,从洒扫做起,历经文书、采买、人事各司,办事从未出过差错,前年内侍府整顿,他协助老清查账目、整饬规矩,很是得力。”


    晋棠静静听着,目光在张义脸上停留。


    张义任由皇帝审视,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名字不错。”晋棠忽然道,“忠义相连,王忠教出来的徒弟,想来不会差。”


    王忠眼眶一热:“陛下……”


    “不过内侍府总管一职,关系宫闱安宁,朕之起居,非同小可,张义,你先跟着王忠好好学,凡事多看、多听、多做,待朕觉得你真能上手了,王忠便可功成身退去颐养天年。”


    张义再次跪下:“奴婢遵旨,定当勤勉学习,不负圣恩。”


    王忠却急了:“陛下,老奴还能伺候陛下,老奴不愿离宫,求陛下让老奴留在宫里,哪怕不做这总管,只做个寻常老仆,日日能见着陛下……”


    说着,王忠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他是真舍不得。


    伺候了两代帝王,看着晋棠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威仪天成的君主,看着他经历生死磨难又浴火重生,这宫墙之内,有他大半生的心血与牵挂。


    晋棠看着王忠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感慨。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忠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王忠,朕知道你的忠心。”晋棠声音温和,“但你年纪大了,操劳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忠义侯府是朕赏你的,离宫不远,你想朕了,随时可进宫,宫里的事交给年轻人去做,你该歇歇了。”


    “陛下……”王忠泣不成声。


    “好了。”晋棠拍拍他的手背,“此事就这么定了,张义,扶你师父下去休息。”


    “是。”张义连忙上前,搀住王忠。


    王忠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被张义扶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安静。


    晋棠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萧黎从侧殿走出,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晋棠手边:“王忠是真心舍不得陛下。”


    “朕知道。”晋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年纪确实大了,内侍府事务繁杂,耗神费力,张义看着是个能担事的,让他慢慢接手,王忠也能安心荣养。”


    萧黎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晋棠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陛下思虑周全。”


    晋棠舒服地眯起眼,向后靠在萧黎身上:“朝政有王叔和孙阁老他们担着,宫里的事渐渐交给张义,朕就能偷懒了。”


    萧黎低笑:“陛下如今龙体康健,正该励精图治,怎倒想着偷懒?”


    “励精图治也要劳逸结合。”晋棠理直气壮,转过身手臂环住萧黎的腰,脸贴在他腹部,“再说了,有王叔在,朕当然可以偷偷懒。”


    萧黎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人,眼中柔情满溢。


    “臣愿为陛下分忧。”


    自那日朝会连颁四道旨意后,朝局进入一种微妙的平稳期。


    世家在江南一役中元气大伤,又被废了荫蔽,子弟不得不埋头苦读,试图从科举中搏一条出路,寒门士子则士气大振,摩拳擦掌,准备在春闱中一展才华。


    清吏司的监察之网越织越密,官员们行事愈发谨慎。


    通济监顺利扩充,开始接手并整顿从世家收归的商路漕运,各地物产流通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


    八卫更名后,各军将领虽不解其深意,但陛下旨意既下,便依令更换旗号、印信,操练如常,萧黎亲自坐镇,统筹调度,边境安宁,内地无虞。


    晋棠的日常变得规律。


    晨起上朝,与百官议政,处理紧要奏报,午后或批阅文书,或召见臣工,或与萧黎商议要务,傍晚时分,若无事,便与萧黎在御花园散步,或是在寝宫暖阁对弈、读书。


    累了倦了,便往萧黎怀里一靠。


    萧黎总是纵着他。


    批折子时,晋棠看久了眼睛酸,会丢开朱笔,蹭到萧黎身边,脑袋枕在他腿上,萧黎便一手继续处理公文,一手轻轻抚着晋棠的长发。


    用膳时,晋棠若嫌某道菜不合口味,筷子一放,萧黎便会自然地将自己面前合他心意的菜肴换过去。


    夜里就寝,晋棠怕冷,手脚冰凉地往萧黎怀里钻,萧黎总是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将他裹住,直到他全身都暖起来。


    这般日子,舒心惬意。


    晋棠觉得,这皇帝当得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二。


    晋棠的生辰。


    按旧例,皇帝万寿节当有庆典,百官朝贺,万民同庆。


    但晋棠不喜那般喧闹。


    他早早下了旨,二月二十二休朝一日,宫中不设大宴,不受朝贺,一切从简。


    旨意虽下,朝臣勋贵们该送的寿礼却一份不少。


    从晨起,各府贺礼便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王忠领着张义,在内库房忙着登记造册。


    寿礼五花八门,涵盖吃穿住用。


    有进献罕见海外珍宝的,有送上古字画古籍的,有贡地方特产佳肴的,也有献精巧玩器摆设的。


    晋棠只粗粗看了礼单,便丢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礼单某处停了停。


    荥阳郑氏送来的寿礼规规矩矩,是一套前朝孤本典籍和几样文房雅玩,再没有那些“别致”物件。


    看来那方御砚,郑烨是领会了。


    晋棠唇角微扬,不再理会。


    他真正在意的,是萧黎给他准备了什么。


    从早起,晋棠便有些心不在焉。


    用早膳时,眼睛不时瞟向萧黎。


    萧黎神色如常,布菜添汤,仿佛今日只是个寻常日子。


    “王叔。”晋棠终于忍不住,放下银箸,“朕的生辰礼物呢?”


    萧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陛下这般着急?”


    “当然着急。”晋棠凑近些,“快给朕瞧瞧。”


    萧黎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替晋棠盛了一碗汤:“陛下先用膳,礼物跑不了。”


    晋棠乖乖接过汤碗,三两口喝完,又催:“现在可以了吧?”


    萧黎失笑道:“陛下随臣来。”


    他引着晋棠出了寝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已收拾整齐,窗明几净。


    晋棠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特别的物件,疑惑地看向萧黎。


    萧黎走到书房西侧墙壁前。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幅前朝山水大家的名作,此刻却被一块巨大的素色锦缎覆盖。


    萧黎伸手,握住锦缎一角,看向晋棠:“陛下请看。”


    话音落下,锦缎被徐徐拉开。


    晋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不是寻常书房里常见的天下总舆,而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大昭疆域图。


    舆图以淡青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府县治、关隘城池。


    笔法细腻,线条流畅,显是下了极大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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