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当霍铉带着缴获的部分粮草和焚烧粮仓成功的消息回到大营时,天色已然大亮。
萧黎站在营门口的高地上,看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烟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霍铉下马复命,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三处粮仓焚毁大半,缴获粮秣约可供我军十日之用,守仓敌军大部歼灭,少数溃散。”
“嗯。”萧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下去休整,论功行赏。”
“谢殿下!”
霍铉退下后,萧黎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他没有召集将领议事,而是独自坐在案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陛下,第一步,成了。”萧黎低声,像在跟晋棠汇报进度,“他们乱了。”
“接下来该选一个合适的对象,让这乱变得更彻底些。”
萧黎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另一个被着重标记的地点洛江张氏。
洛江张氏,典型的墙头草家族,地处津渡要冲,扼守水路交通,家族以盐池、铁矿起家,富甲一方,在此次世家联军中,提供的武器铠甲数量仅次于杨氏,算是联军一大后勤支撑。
但张氏素来首鼠两端,与各家关系都不远不近,此次加入联军更多是迫于大势和自保,而非与杨家有多深的羁绊或对朝廷有多大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张氏所在的坞堡,虽也依山傍水,但相较于杨、谢等家经营数代、根深蒂固的祖地坞堡,防御并非无懈可击,且其地理位置相对突出,若能迅速拿下,不仅能斩断联军一大后勤臂助,更能将缴获的物资转为己用,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家族。
柿子要先捡软的捏。
洛江张氏,就是萧黎眼中的那颗软柿子。
恨意并未蒙蔽萧黎作为统帅的双眼,他依旧冷静、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善于算计和利用一切条件。
“传令各部主将,升帐议事。”萧黎收起玉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很快,玄甲卫、白旄卫的随军将领齐聚中军大帐。
萧黎站在舆图前,没有多余的废话,手指直接点在了洛江张氏的位置。
“第一仗,打这里。”
众将目光汇聚,有人了然,有人疑惑。
一位出身江南的副将忍不住开口:“殿下,洛江张氏虽非杨氏铁杆,但其坞堡亦非易与,且我军初来乍到,是否应先稳固阵脚,探明联军虚实再……”
“不必。”萧黎打断他“我军锐气正盛,敌军新遭重创,内部不稳,张氏墙头草,人心不齐,正是立威破胆之时。”
他环视帐中诸将:“此战要快、要狠,要以犁庭扫穴之势,一战而定!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大军不可阻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玄甲卫为主攻,白旄卫两翼策应,封锁好外围,截击援军,其余各部,依令行事。”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张氏坞堡插上朝廷的旗帜。”
帐内诸将再无异议,齐声应诺:“谨遵殿下将令!”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萧黎的意志下高效运转起来。
重甲步卒开始检查盔甲兵器,骑兵喂饱战马,磨利刀锋,白旄卫的探马如同水银泻地,消失在营外的山川河泽之间,进一步切断张氏与外界的联系,散布恐慌。
晋棠的魂魄困在玉佩中,能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与忙碌,能听到萧黎冷静到残酷的部署。
心急如焚,却无力改变。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杨氏,尤其是杨澈,作为原剧情里取代自己的人,杨澈必定不能留,然后跟世家慢慢磨,把世家给磨死。
可自己的昏迷令萧黎太愤怒了。
大军开拔,涌向洛江方向。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避让,紧闭门户,从窗缝门隙中惊恐地望着这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摄政王与世家之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知道江南的天,要变了。
萧黎骑在战马上,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撞击着冰冷的胸甲,也轻轻地安抚着他。
第68章 “我爱你。”
洛江张氏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大军压境。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扬起的烟尘, 像夏末燎原的野火被风卷起的灰烬,绵延不绝,沉沉地压向洛江平原丰沃的田野与纵横的水网。
那烟尘起初是土黄的, 渐渐染上金属折射天光后特有的铁灰色,沉闷闷的,发出能够碾碎一切的隆隆声响, 不是雷声却比雷鸣更加恐怖, 那是千万只包裹了皮革的马蹄与沉重战车轮毂, 碾过秋日干硬土地时发出的动静。
视野所及被不断迫近的灰暗彻底吞噬, 阳光试图穿透尘幕,只落下斑驳扭曲的光柱,照见尘埃中隐约起伏的黑影, 那是无数顶盔掼甲的士兵, 沉默的行军队列延伸至目力穷尽之处。
风从远方吹来,带来金戈铁马特有的浑浊气息,江流的清新。
坞堡高大坚实的墙头上,张氏家主张允和几位族老扶着冰冷的垛口, 望着那不断逼近的烟尘海,被这要吞噬天地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 剩下与身上锦缎极不相称的惨青, 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会如此之快”、“探马呢”、“不是说朝廷大军还在百里之外休整吗”, 却无人能回答。
他们身后的私兵头目也面色惶然, 握刀的手渗出冷汗, 往日倚仗的高墙深沟, 在那无边的军阵面前, 忽然显得单薄如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们从容布防的时间, 连向其他世家求援的通路也被大军切断, 玄甲卫和白旄卫这两支大昭顶尖的战力,在他手中如同臂使
大军行动之迅捷,远超江南这些最多只经历过剿匪和私斗的世家想象,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不动则已,动则必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咽喉。
大军前锋轻骑在主力抵达前数个时辰,便已将张氏坞堡对外所有陆路、水路的要道尽数卡死,信鸽被猎杀,快马被拦截,整个张氏坞堡在一夜之间,成了信息孤岛。
当主力大军如乌云般涌至堡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设置拒马、挖掘壕沟时,张允才绝望地意识到,合围已然完成。
那些士兵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效率高得令人心惊,短短时间内,一座座营帐如同钢铁蘑菇般生长出来,鹿角拒马构成狰狞的防线,游骑在外围巡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坞堡的每一个垛口。
秋阳偏西,给大军的铁甲镀上一层冷酷的金边。
没有劝降,没有宣告,没有象征性的战前喊话,萧黎站在中军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披玄甲,兜帽放下,露出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他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然后向前一挥。
战鼓声骤然炸响,撕裂了午后凝滞的空气。
早已蓄势待发的攻城器械被推出阵列,投石机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巨大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划出死亡的弧线,重重砸在坞堡的墙头或落入堡内,溅起碎石与烟尘,伴随着隐约的惨叫。
弩车齐射,粗如儿臂的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钉入包砖的土墙,为后续攀爬的士卒提供支点。
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大部分落在盾牌和墙头,发出密集的哆哆声,间或有惨呼响起,那是被流矢或巨石不幸命中者。
进攻在傍晚时分达到顶峰。
日光斜照,将厮杀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城墙与地面,如同戏里扭曲的魔鬼。
玄甲卫的重甲步卒举着巨大的橹盾,结成严密的龟甲阵,顶着堡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木石,如同缓慢而坚定的铁流,涌向城墙。
云梯被高高架起,钩锁飞上垛口,身披轻甲的锐士口衔利刃,沿着绳索和云梯向上攀爬,动作迅猛得几乎不似凡人。
墙头的张氏部曲私兵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们平日的训练不过是对付流寇山匪,几时直面过北境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百战锐卒?
当第一个玄甲锐士翻上垛口,刀光闪过,带起一蓬温热血花时,很多人脑子一片空白。
惊恐压倒了命令,抵抗很快变得零星而混乱。
有人胡乱放箭,有人转身想跑,督战的张家子弟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挥刀砍杀后退者,也难挽溃势。
萧黎始终立在高台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通过身边令旗官不断变换的旗语,萧黎精准地调动着预备队填补缺口,加强薄弱处的攻势,命令弩手压制敌方弓箭手,指挥骑兵游弋在外围,随时准备截杀可能的突围者。
玄甲卫对谢星阑的命令执行到了极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着张氏坞堡的防御。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虽然视野受限,却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之气,铁血轰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萧黎在军事上的真正实力。
不是朝堂上的权谋周旋,不是病榻前的温柔守护,而是属于统帅的强悍与果决,指挥若定,算无遗策,将兵法的“势”与“力”运用到了极致。
看着战场在萧黎指挥下如同棋盘般被精确操控,晋棠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复杂的震撼。
晋棠不合时宜地想,原剧情里的萧黎,若是最终对那个被系统控制的“自己”彻底失去耐心,选择带着玄甲卫起兵,以他展现出的这般军事素质和对军队的掌控力,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一个未必更坏甚至可能更好的结局,而不是落得被叛乱部下杀死的凄惨下场。
这个念头让晋棠既感到一丝荒谬的慰藉,又生出更深的刺痛,一想到那个画面,晋棠的魂魄就忍不住一阵剧烈的酸楚与抽痛。
战事在第二天清晨彻底尘埃落定。
负隅顽抗的张氏核心武装被歼灭,剩余族人及仆役被分批看押。
象征着大昭皇权的“晋”字旗和代表玄王的“萧”字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升起在坞堡最高处的望楼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接收坞堡内的资产。
洛江张氏是真正的富甲一方,规模惊人的盐池、储量丰富的铁矿、沿江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成箱的铜钱、码放整齐的银锭、甚至还有不少黄金和珠宝玉器,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粮仓里堆满了粮食。
晋棠算是明白了,他才当皇帝几年,朝廷能穷成那样,还真不能全怪他被系统操控着走剧情,世家很有钱啊!钱都在世家口袋里。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财物,晋棠都忍不住咂舌,这张家还真是会捞,难怪能养得起那么多私兵,建得起如此坚固的坞堡。
难怪很多皇帝喜欢抄家呢,这来钱的速度嘎嘎快。
萧黎暂时住进了张氏坞堡。
坞堡仍有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未曾散尽,仆役早已被清空,只有玄甲卫的亲兵沉默地守卫在院门和廊下。
萧黎独自待在房内,卸去了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沉重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热水擦洗过的脸庞露出清晰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奔波和指挥作战留下的痕迹。
房间陈设华丽却俗气,与萧黎周身冷峻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黎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前坐下,窗外能看到一角被战火熏黑的坞堡墙垣,以及更远处开始恢复秩序的街道。
士兵们押送着俘虏,搬运着物资,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萧黎看了片刻,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没有处理军务,也没有召见将领,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枚海棠玉佩。
玉佩温润依旧,即使在经历了一场大战后,依旧莹洁无瑕,只是那根萧黎亲手编织的红绳,边缘染上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暗色。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暗色,萧黎眉心蹙了一下。
萧黎拿起旁边一块极柔软的素白绢布,开始极其仔细地擦拭玉佩。
从玉佩中央那朵精致的海棠花瓣开始,指腹隔着绢布,轻轻描摹过每一道刻痕的弧度,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又像在重温某个熟悉的轮廓。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此刻的视野却奇异地与玉佩的表面重合。
他能看到萧黎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神情专注得有些偏执了,剑眉微拧,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盛满了沉重到化不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