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烛火摇曳了一下。


    萧黎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归于沉寂,只当是夜风。


    渐渐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莹白光点从萧黎胸前的玉佩上缓缓飘逸而出,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晋棠的魂魄,终于在强烈意愿的驱使下,脱离了玉佩。


    光点缓缓扩大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朦胧透明的人形轮廓,长发披散,身形清瘦,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盛满了疼惜与悲伤。


    晋棠的魂魄飘到萧黎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萧黎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及萧黎皮肤时停住,光点微微荡漾,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对方,又或是这虚幻的形体根本无力真正接触实体。


    萧黎依旧垂眸看着舆图,对近在咫尺的魂魄毫无所觉,周身的死寂气息浓重得化不开,仿佛已自成一方与世界隔绝的囚笼。


    晋棠凝视着萧黎,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瘦削的脸颊,抿成直线的薄唇,还有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萧黎……”


    晋棠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嗫嚅。


    “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


    魂魄的哽咽没有声音,只有那颤抖的光影,诉说着无尽的歉疚与心痛。


    帐外秋风呜咽,卷动枯草。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一人一魂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鸿沟,一个沉溺于死寂,一个挣扎于疼惜。


    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在魂魄显形的微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哀伤的光泽。


    营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在帐外停住,亲卫压低的声音响起:“殿下,霍将军有紧急军情呈报。”


    萧黎空洞的眸子骤然一凝,所有外泄的脆弱与死寂在瞬间被收敛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直起身,脊背重新挺直如松,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威严:“进来。”


    晋棠的魂魄微微一顿,看着眼前人瞬息间的转变,心中酸涩更甚,那死寂并非消失,只是被萧黎埋在了深处。


    霍铉掀帘而入,带来一身秋夜的寒意:“殿下,探子回报,世家联军内部似有争执,谢、王两家对杨氏主导不满,今日险些在军前冲突,他们征调的粮草,多集中于乾阳以北的三处大仓。”


    萧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前锋轻骑直插此处。”


    “是!”霍铉领命,迅速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而是风暴来临前,弓弦绷紧的肃杀。


    萧黎的目光凝在地图上,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


    晋棠的魂魄缓缓飘近,手指再次抬起,轻轻落在了萧黎撑在案边的手背上。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萧黎正凝神思索,忽然间四下张望,下一瞬又恢复了专注,仿佛那只是错觉。


    一滴由光点凝成的泪从晋棠眼眶悄然滴落,无声地碎在萧黎的手边,化作几点细微的星芒,转瞬即逝


    第67章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晋棠魂魄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缩回了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之中。


    视野再次被局限在方寸之地,只能感受到萧黎胸腔里的心跳,以及铠甲透过衣料传来的坚硬触感。


    萧黎站起身, 走到了悬挂的巨幅江南舆图前。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萧黎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联军据点,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像是说给那枚玉佩听的:“乌合之众。”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了。


    平日里盘根错节, 同气连枝, 仿佛铁板一块,可一旦触及根本利益,面临生死存亡, 那些所谓的联盟、姻亲、承诺, 便脆弱得如同蛛网。


    杨氏倒了,其他几家难免兔死狐悲,更会生出别样心思凭什么你杨家惹出的滔天大祸,要我们跟着陪葬?若能将主导权夺过来, 或能争取一线生机,至少能在与朝廷的谈判中, 多些筹码。


    这内部裂痕, 正是萧黎等待的突破口。


    “传令屠巍。”萧黎转向侍立在帐门阴影中的亲卫。


    “是!”亲卫领命, 悄无声息退下。


    离间、分化、威慑, 这些手段萧黎用得炉火纯青, 只是以往多少会顾及朝局平衡、人心向背, 如今……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了乾阳以北那三处被标注出来的粮仓位置。


    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


    世家联军仓促集结, 人数虽众,但成分复杂,指挥不一,最大的依仗除了坞堡地利,便是囤积的粮草,能支撑他们打消耗战。


    断了他们的粮,便是掐住了他们的咽喉。


    “霍铉。”


    “末将在。”一直候在帐外的霍铉应声而入。


    萧黎手指点在那三处粮仓的位置:“你亲自带人去一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这几日天气干燥,最是适合生火。”


    霍铉肃然抱拳:“是!”


    抢夺敌军粮草是常事,就是不知这些对战争并不熟悉的世家,在把守粮草上会不会警惕。


    夜色更深,营地里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脚步声,逐渐归于寂静。


    萧黎未再回到案后。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厚重的帐帘,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那里是乾阳的方向,是杨氏祖地。


    秋风带着江南水泽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卷动萧黎鬓边的发丝和玄色的斗篷。


    萧黎抬手,按在了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


    “陛下……”他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吹散,“江南的秋天,风里都带着潮气,不及北境干爽,你会不会觉得闷?”


    无人回应。


    只有玉佩贴着他的肌肤,沉默地传递着那一丝微凉。


    “不过没关系。”萧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与偏执,“很快这里就会干净了,那些碍眼的虫子,那些觊觎你江山、伤害你性命的东西,我都会清理掉。”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你说过,想看看真正的雪,想看天地一色的苍茫……我答应过你的。”


    晋棠的魂魄在玉佩中震颤,酸楚与疼痛交织。


    他听到了萧黎的低语,那话语里的温柔与疯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都是为了他。


    可是萧黎,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不要你为了我双手染血,背负骂名,将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然而所有的呐喊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玉佩里,传不到萧黎的耳中。


    霍铉的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


    他挑选了五百最精锐的玄甲卫骑兵,人人双马,轻甲简从,除了必备的兵刃弓弩和引火之物,不带任何累赘。


    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了大营,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探子早已摸清的路线,直扑那三处位于乾阳以北,由几家世家共同出资、杨氏主导修建并派重兵把守的巨型粮仓。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第一处粮仓建在一处河湾内侧,倚靠丘陵,有高墙壕沟,墙头有望哨塔,平日里确有数百部曲私兵轮值守卫。


    然而霍铉带来的,是身经百战、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玄甲卫精锐。


    没有喊杀,没有预警。


    数支带着钩索的弩箭破空而起,精准地钉入哨塔木柱和墙头垛口,矫健的身影随之攀援而上,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


    大门被从内部悄然打开。


    五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仓促惊醒的守卫甚至来不及披甲执械,便在雪亮的刀光和精准的箭矢下纷纷倒下。


    战斗结束得极快,几乎是一面倒。


    霍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仓区,清点缴获,自己则带人扑向堆积如山的粮囤。


    “能带走的,装上马车、驮马,立刻运走!带不走的烧掉!”


    火把被扔进干燥的草垛,泼了火油的粮囤更是遇火即燃。


    干燥的秋季,再加上人为助长,火势腾起的速度快得惊人。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另外两处距离不远的粮仓,也相继燃起了冲天大火,三股烟柱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汇合。


    消息很快传遍了世家联军各处,传到了乾阳。


    “粮仓被烧了!”


    “是玄甲卫骑兵!霍铉!是萧黎麾下的霍铉!”


    联军大营内,刚刚因为争执而气氛紧绷的各位家主、话事人,闻讯后更是脸色剧变。


    谢家家主气得砸了手中的茶盏,指着杨氏如今的主事人,这人还是杨澈的一位族叔:“杨公!这就是你们杨家的万全之策?重兵把守的粮仓,一夜之间让人烧了个干净!如今大军未动,粮草先失,这仗还怎么打?!”


    王家家主也是面色铁青:“萧黎这是断我们的根!没有粮草,坞堡再坚固又能守几天?部曲私兵也是要吃饭的!那些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一旦断粮,立刻就会变成祸乱!”


    杨氏族叔杨峤面色相当难看:“谢公、王公息怒!谁能料到萧黎如此狡诈狠毒,不顾身份,行此强盗焚掠之举?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我们各家尚有存粮,从长计议便……”


    “从长计议?”郑家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冷笑,“等你从长计议完,萧黎的大军怕是已经打到乾阳城下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着你们杨家趟这浑水!杨澈在京中行事不密,惹来这灭顶之灾,却要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你!”杨峤勃然色变。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推诿、指责、抱怨、恐惧……种种情绪爆发出来,所谓的联盟,在现实的残酷打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有心思活络的家主,收到了来自营外“不明身份者”悄然递入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却直击要害的话语:“朝廷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弃暗投明,犹未晚也。”


    纸条在袖中被冷汗浸湿,也被悄然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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