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帐外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越来越近。
萧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色蟒袍,抚平每一处褶皱,随后拿起佩剑,剑身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佩剑乃先皇所赐,跟随他多年。
萧黎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反抗。
当叛军冲入大帐时,萧黎背对着他们,面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臣……尽力了。”
话音未落,数柄长矛从背后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鲜血瞬间浸透了紫色的袍服,那颜色深得发黑,触目惊心。
萧黎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再看一眼那个他付出生命守护的人。
最终,萧黎向前扑倒,气息断绝。
那双盛满北境风雪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不!】
晋棠的意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的灵魂仿佛也被长矛同时刺穿,痛得他几乎要粉碎。
他想要扑过去,想要抱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可他是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叛军割下萧黎的头颅,作为投靠新主的功绩,看着玄甲卫这支曾经无敌的军队分崩离析,部分被收编,部分溃散。
萧黎的死,敲响了大昭朝廷最后的丧钟。
义军再无制约,在世家明目张胆的支持下,势如破竹。
而朝堂之上,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杨澈,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在萧黎死后,他联合其他几家顶级世家,以“清君侧、正朝纲、抚万民”为名,将各自暗中支持的义军迅速收拢整合,归于杨氏部曲统一指挥。
其他世家见大势已去,果断放弃了早已臭名昭著的晋氏皇族,转而拥立实力最强的杨澈。
杨澈率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兵临皇城之下。
皇宫内早已乱成一团,宫人四散奔逃,昔日奢华的殿宇变得空旷死寂。
晋棠“看”到“自己”,那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自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龙椅上,身边只剩下几个面无人色的内侍。
王忠早已经因为小人的谗言被杀。
杨澈一身银甲,在亲兵的簇拥下,踏着染血的汉白玉阶,一步步走入太极殿。
“陛下。”杨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得意,“天下糜烂至此,民不聊生,皆因陛下昏聩,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如今四海沸腾,宗庙倾危,陛下可知罪?”
小皇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澈不再看他,示意左右。
一名文官上前,展开早已拟好的罪己诏,逼着小皇帝用印。
诏书历数小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过失”,言词沉痛,将天下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皇帝一人之身。
宣读完毕,杨澈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小皇帝从龙椅上拖了下来。
“陛下既已下诏罪己,承认失德,自当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杨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要吃什么。
小皇帝被拖到殿外广场,按跪在地,午时的阳光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杨澈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剑,剑身雪亮,映出他得意忘形的眼眸。
剑光一闪。
鲜血喷溅,那颗戴着歪斜冕冠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新朝建立,史称大乾。
乾阳杨氏的乾。
旧日的宫殿被焚毁或改建,晋氏的痕迹被迅速抹去。
唯有民间偶尔的私语中,还会提起那个昏聩亡国的小皇帝,和那个因他死于麾下兵变的悲情玄王。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冰冷的飞灰,卷入无尽的黑暗虚空。
晋棠的意识被重重抛回,依旧困在那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寝殿内,烛火摇曳,萧黎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看见”了。
看见了系统一直宣称的“剧情”。
是自己宁愿自缢也不愿意去走的剧情,是哪怕失去了记忆被系统再次找回,也不愿意去走的剧情。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晋棠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只因为一个剧情,就要天下倾覆、民不聊生吗?
而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挣脱系统的束缚,系统的上级却传来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指令。
晋棠眼皮猛地一跳,一道细微的裂缝在他紧闭的世界里绽开,炽白的剧痛与汹涌的决绝如同熔岩,自灵魂深处轰然喷发,悍然冲垮了最后一丝无形的桎梏。
“啊!”
晋棠终于睁开了眼。
第61章 他怎么会舍得害死萧黎?
晋棠在意识彻底挣脱桎梏的瞬间, 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呕出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与血腥。
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 紧贴皮肤, 带来黏腻寒意。
视线起初模糊涣散, 只有大片晃动扭曲的暖黄光晕, 和帐顶繁复的龙纹。
痛楚如此真实,绝望如此刻骨。
“呃……嗬……”晋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晋棠想喊萧黎的名字,想确认他的存在, 想抓住一点真实驱散那噬骨的噩梦, 可过度激烈的情绪和虚弱的身体让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惊悸的颤抖。
在晋棠睁眼颤抖的同一瞬间,身侧原本平稳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萧黎跟着醒了。
“陛下?”萧黎立刻撑起身,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 看向怀里的晋棠。
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碎发凌乱黏在额角颊边, 双眼睁得极大, 瞳孔却涣散着, 没有焦点, 里面盛满了萧黎从未见过的的恨意。
晋棠的嘴唇颤抖着, 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能溢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萧黎。
“陛下!”萧黎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晋棠冰冷颤抖着紧攥成拳的手。
指尖触及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让萧黎更加心惊。
萧黎双臂用力, 将晋棠整个人从床上半扶半抱起来, 紧紧拢入自己怀中, 这个姿势让晋棠的后背完全贴合着他的胸膛。
“别怕,陛下,臣在,臣在这儿。”萧黎低下头,脸颊紧贴着晋棠汗湿冰凉的鬓角,一遍又一遍重复,“是噩梦,只是噩梦,醒了就好,臣守着陛下,什么都不会发生。”
萧黎的手臂环得很紧,手掌在晋棠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抚摸。
熟悉的怀抱,坚实的心跳,还有那萦绕在鼻端的独属于萧黎的气息,一点点将晋棠从血腥冰冷的幻象深渊中拖拽回来。
涣散的瞳孔终于艰难地开始聚焦。
萧黎还活着。
晋棠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了萧黎的手,十指死死交缠,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入了萧黎的手背皮肤,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不够。
这还不够。
晋棠转过头,挣脱了萧黎贴着他鬓角的安抚,目光急切地锁定了萧黎的脸。
烛光昏暗,勾勒出萧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唇,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
是活的,会呼吸的萧黎。
晋棠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王叔……”
“是、是臣。”萧黎立刻应道,见晋棠回过神了,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但依旧不敢大意,手臂环得更稳了些,“陛下做噩梦了?莫怕,梦都是假的,臣在陛下身边。”
“假的,都是假的……”晋棠喃喃地重复着萧黎的话,像是要说服自己,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萧黎脸上,仿佛一错眼,眼前人就会消失,变回那个血染紫袍的冰冷躯体。
晋棠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虚弱的身体,又是一阵虚脱的晕眩和闷咳。
萧黎立刻调整姿势,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一手依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另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放得更柔:“慢慢呼吸,陛下,缓一缓,臣在。”
等到那阵咳嗽平息,晋棠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抬起头,目光彻底凝聚。
他盯着萧黎,却唤了王忠:“王忠。”
一直心惊胆战守在外间,早已被里面动静惊动的王忠,连滚爬地扑到床帐外,声音发颤:“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长乐宫,请灵泽郡主立刻过来,立刻。”
王忠一愣。
这个时候?
“是!老奴遵旨!”王忠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时腿都有些发软,陛下如此郑重,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王忠甚至没有唤其他内侍,而是自己胡乱披了外袍,亲自提了盏灯笼,跌跌撞撞冲出寝殿,朝着长乐宫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寝殿内寂静,晋棠急促的呼吸声是那般清晰。
萧黎依旧紧紧抱着晋棠,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平息。
“陛下。”萧黎低声开口,“告诉臣,发生了什么?”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心跳和体温,方才幻象中那冰冷绝望的触感似乎被驱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