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没有训斥, 没有定罪, 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几位面色骤变的官员, 声音平淡无波:“通济监之设, 意在剔除积弊, 畅通货殖,利国利民,凡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的商户,朝廷自会优待,纳入官营体系,享朝廷背书,货源、销路乃至低息借贷,皆有保障,至于那些藏污纳垢、蠹国害民之辈……”
指尖在那叠密档上轻轻一点。
“清吏司的大门,一直开着。”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答。
那几位官员额角见汗,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开,原本喧嚣的反对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几缕憋屈的青烟。
更多的中小商户,则是看到了摆脱世家盘剥,直接依附朝廷这棵大树的机会,开始暗中向新设的通济监衙门递送名帖、打探章程。
世家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
清吏司如同一把巨大的筛子,悬在头顶,将许多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子弟门人,筛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职上,美其名曰“人尽其才”、“优化铨选”。
通济监更是直插命脉,动的是他们世代经营,赖以维持奢华与权势的财源。
而那位据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床的小皇帝,竟然还有心思搞什么吉日领受天机?
简直荒谬可笑!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晋棠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靠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宽大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却清亮有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慵懒笑意。
他小口啜饮着萧黎递到唇边的参汤,温度恰到好处。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另一张椅子上,身姿笔挺,即便在这样私密的场合,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军人仪态,只是那小心翼翼喂汤的动作,和落在晋棠脸上专注而柔和的目光,泄露了太多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王忠刚才来说,周天衍已经把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九。”晋棠咽下参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愉悦,“说是夜观星象,紫气东来,客星敛芒,正是陛下敬天法祖、昭示德政、稳固国本的上上大吉之日,他建议在那日于天坛设仪,陛下亲临……咳,朕这副样子,亲临是去不了,但可以派王叔你代朕主祭,并当众宣读他观测到的天机,无非是朕承天受命,虽有微恙小挫,然德行无亏,勤政爱民,故天象回转,客星退避,佑我大昭国祚绵长那一套。”
晋棠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牵动气息,又轻咳了两声。
萧黎立刻放下汤盏,替他轻轻抚着后背顺气,眉头微蹙:“陛下慢些。”
给晋棠顺完气,萧黎才缓缓说道:“周天衍这套说辞,虽是我们授意,但经由他这太史令之口,以天象吉兆之名公布,确能很大程度上抵消之前那些不利流言,只是杨澈那边,怕是不会甘心。”
“他当然不会甘心。”晋棠顺过气,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费尽心机散播流言,甚至可能暗中动了手脚想让这天象凶兆坐实,结果周天衍不仅没事,还回去继续当他的太史令,转头就预测出一个大吉之日,还要大张旗鼓地领受天机告知天下,这等于当面抽他的耳光,告诉他,他搞的那些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也动不了朕分毫。”
晋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怀中暖手炉温热的珐琅外壳。
“朕就是要让他难受,让那些跟着他一起蹦,等着看朕笑话的世家难受,通济监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清吏司削了他们的权柄,如今连他们想借来造势的天意,朕都要给它扭过来,这口气,朕看他们怎么咽下去。”
萧黎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为算计得逞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和眼中灵动逼人的光彩,心头微软,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的陛下,本该肆意张扬,健康明朗,如今却只能在这病榻之上,于方寸之间,殚精竭虑地与那些豺狼周旋。
“陛下算无遗策。”萧黎低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周天衍此番做得甚好,吉日祭天的消息传出,朝野风向已然有所变化,之前那些私下议论天象不祥的声音小了不少,不少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倾向于陛下的,都松了一口气,认为此乃上天庇佑圣主之兆。”
萧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据回报,杨澈自得知周天衍复职并预测吉日后,其府邸闭门更甚,但暗中与某些朝臣、以及几位在野的所谓名士大儒的往来,却频繁了许多,他怕是又在谋划别的。”
“跳梁小丑,无非是那些手段。”晋棠嗤笑,浑不在意,“经济上斗不过王叔你掌舵的通济监,天象上又被朕将了一军,他还能如何?无非是继续在朝堂上鼓动唇舌,或者在朕这病上再做文章?诅咒朕一病不起,好让他的客星应验?”
晋棠说着,自己都觉得滑稽,摇了摇头,随即又蹙起眉,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萧黎立刻递上温水,等他缓过来,才沉声道:“陛下切勿轻忽,杨澈此人,心性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如今玉体违和,正是他最易钻空子的时候,宫中守卫,陛下身边伺候之人,臣已再三核查梳理,但百密一疏,陛下日常饮食用药,还需格外警惕,尤其是大典在即,人多眼杂……”
“朕知道。”晋棠打断萧黎,语气有些倦怠,却也带着信任,“宫里不是有王叔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么?朕信你,至于外头……”
晋棠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将来摔得越狠,王叔你只管把通济监和清吏司给朕扎稳了,把河道给朕盯紧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些虚头巴脑的流言咒语,伤不了朕的筋骨。”
话虽如此,但晋棠自己也知道,这具身体的状况,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和靶子。
系统虽然近来似乎因为屡次受挫而沉寂不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恶意和间歇性的惩罚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每次病重昏沉时,那些尖锐的诅咒和诱导依然会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自己也不过是凭着一股不甘的意志和身旁这人给予的暖意,硬扛着罢了。
萧黎看着晋棠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一丝极力隐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触手一片微凉。
“陛下。”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无论他想做什么,有臣在,臣会安排好一切,陛下只需安心静养,届时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望进晋棠眼底,那里面的决心与守护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晋棠心头一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鄙夷的神情,躬身禀报道:“陛下,殿下,外头递进来些消息,是关于几个世家的”
“哦?”晋棠挑眉,“说什么了?可是又聚在一起骂朕了?”
王忠赔着笑,语气却活灵活现:“陛下圣明,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还有几个依附他们的,今日在城西望江楼雅集,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周天衍预测吉日和大典的事,谢家的那位三爷,气得当场摔了个茶杯,说什么‘黄口小儿,欺人太甚!真当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能唬住谁?不过是糊弄泥腿子的玩意儿!’”
晋棠听得有趣,示意他继续。
“王家的二爷倒是稳得住些,只是捻着胡子冷笑,说‘陛下这病中,心思倒是活络,前脚通济监抄底,后脚太史令唱吉,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了,只是这般折腾,也不怕把那点元气耗尽了。’”王忠学得惟妙惟肖,“郑家那位最年轻的爷,说话也最冲,嚷嚷着‘什么吉日天机?我看是狗急跳墙!病秧子一个,真把自己当紫微星下凡了?咱们就等着看,看这出戏他怎么唱完!别到时候吉日变忌日,乐子就大了!’”
“放肆!”萧黎脸色骤然一沉,眸中寒光迸射,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晋棠却笑了起来,不是气的,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他摆摆手,示意萧黎稍安勿躁:“王叔何必动怒?狗急跳墙,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不过跳墙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晋棠接过萧黎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悠然:“他们越是骂得凶,越是说明通济监、清吏司,还有周天衍这步棋,戳到他们的痛处了,破防了好啊,后边还有更破防的等着他们呢,通济监的官仓不是快建好了么?第一批官盐官铁,是不是也该上市了?河道那边,听说进展神速?”
萧黎见晋棠非但不怒,反而神采奕奕,心中的戾气稍平,点头答道:“是,通济监首批三家官仓已竣工,囤积的淮盐、蜀锦、闽茶不日即可发卖,价格会比市面低一成半,且品质有官府印鉴担保,旧河道水流复涌,工部预计再有一月,便可试行小型漕船。”
“好。”晋棠抚掌,虽然力道轻微,却满是快意,“盐铁官卖价格一出,朕倒要看看,那些靠着囤积居奇、把控货源吸血的豪商,还怎么坐得住,河道一通,南北漕运多了一条命脉,那些把持着旧漕运关卡收买路钱的,也该睡不着觉了。”
晋棠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悦的画面,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看向萧黎:“王叔,你说,等他们发现,不仅权柄被削,财路被断,连他们最后想倚仗的天意都站到了朕这边,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真的像郑家那位说的,气得跳墙?”
萧黎看着晋棠眼中闪烁的如同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冲淡了病气,让晋棠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心头那点因世家不敬而起的怒火,奇异地化作了纵容与宠溺。
“定然会的。”萧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配合着晋棠的话,“臣便替陛下,好好看着他们跳。”
王忠在一旁垂手听着,看着陛下与殿下之间流动的默契与温情,看着陛下的舒心笑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这诡谲的朝堂,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护着陛下、陪着陛下,斗那些魑魅魍魉,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王忠笑着凑趣,“老奴还听说,杨澈杨公子,自打周天衍预测吉日的消息传开,他那府里的琴声,可是有好几日没响过了,倒是砸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老远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
晋棠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甚至笑岔了气,又引起一阵咳嗽。
萧黎连忙替他顺气,无奈又心疼地看了王忠一眼,王忠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话让陛下高兴,却也引得陛下咳嗽,属实不该。
好一会儿,晋棠才平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些许泪花,他拭了拭,叹道:“可惜了那些好琴,这样,王叔你替朕赏几把琴给他。”
“臣遵旨。”萧黎应下,又将微凉的参汤碗端起,试了试温度,重新递到晋棠唇边,“陛下,汤要凉了。”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慢慢将剩下的参汤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殿外秋风呼啸,卷动檐下铁马,发出零丁的脆响。
殿内却暖融如春,炭火红亮,药香与熏香交织,还有身侧之人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那些世家的咒骂、杨澈的怨毒、系统的窥伺,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温暖之外。
晋棠靠在柔软的狐裘里,感受着胸口玉佩贴肤传来的温润,和萧黎近在咫尺的气息,缓缓阖上眼。
路还很长,敌人很多,病痛如影随形。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2章 小心客死他乡。
寝殿内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晋棠拥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上。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唇色很淡, 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玩味。
【蠢货!蠢货!蠢货!】
脑海里,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马蜂, 疯狂地嗡嗡作响,毫无章法地重复着单调的咒骂。
【杨澈!杨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天衍那个老东西真的能帮你?做梦!等天象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厌弃的昏君!萧黎也护不住你!清吏司?通济监?统统都要完蛋!】
系统似乎已经气疯了, 数据流紊乱不堪, 连带着施加在晋棠灵魂上的惩罚都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是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时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却更像是一只无能狂怒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自从周天衍预测吉日并将举行盛大仪式的消息传出, 系统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 似乎非但没有击垮晋棠, 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 即将变成一场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 这让它如何能不崩溃?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 倒不是因为系统的吵闹, 他早已学会在意识里筑起一道屏障, 将大部分噪音过滤在外, 而是因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安宁。
晋棠懒得搭理系统,跟一个只会重复低级诅咒的数据流计较,纯属浪费心神。
系统现在除了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和精神骚扰来恶心他,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强行发布任务,所谓的“剧情”也早已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
它也只能这样了。
晋棠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转向窗外。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泽。
是个适合看戏的好日子。
晋棠想象着此刻天坛那边的景象。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有说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铺了极大的场面。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礼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甲卫盔明甲亮,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有无数京城百姓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翘首以盼,等着聆听那关乎国运的“天机”。
晋棠自己去不了。
不过一个病弱却心系天下的皇帝,无法亲临,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为祭天,聆听旨意,这本身就充满了悲情与庄重的色彩,更容易引发同情与共鸣。
代替晋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萧黎。
晋棠能描摹出萧黎此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