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杨卿。”
杨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出列躬身:“臣在。”
“光禄寺节省用度之事,朕已知晓。”晋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御史、李学士等人,关心则乱,言辞或有激烈,其心倒也未必全是恶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勉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皇帝说“未必全是恶意”,那潜台词不就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恶意”?
“至于节省下来的银钱去处。”晋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杨卿身为光禄寺少卿,主理此事,想必心中有数,账目清楚?”
杨澈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恭顺:“回陛下,所有节省款项,皆已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账册清晰,随时可供户部与陛下查验,臣只是体察陛下节俭圣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望陛下明察!”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飞快盘算,必须立刻将转移到那几家商铺的款项处理干净,抹平痕迹。
“嗯。”晋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杨卿能体察朕心,主动节省,为国库虑,其心可嘉。”
杨澈一愣,有些摸不准晋棠的意思,只能更加恭顺地低头:“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奖。”
晋棠却仿佛真的在夸奖他,继续道:“既然杨卿如此体恤国用,那朕,便顺了杨卿这份好意。”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晋棠缓缓站起身。
冕旒轻晃,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传朕旨意”
“感念光禄寺少卿杨澈,体恤国用,率先垂范,朕心甚慰。”
“即日起,今岁宫中一应用度,减三成,省下之银,着户部悉数登记造册,全部用于边疆军士犒赏!”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宫中用度减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省下的钱全部拿去犒赏边军?
杨澈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晋棠会来这么一手。
本想给晋棠扣上“刻薄”的帽子,结果晋棠反手就来了个“宫中减用,犒赏边军”。
这哪刻薄?这分明是圣明,是体恤将士,是重视国防。
他杨澈成了什么?成了促成陛下这番圣明之举的“功臣”?
更让杨澈心惊肉跳的是,晋棠没有直接点明是他主使了周勉等人的发难,反而“嘉奖”他“体恤国用”。
这看似是赏,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边军是谁的势力?是萧黎的势力!是皇帝如今最倚重的萧黎!
皇帝用“节省”下来的钱去犒赏萧黎的边军,萧黎和边军将士会感激谁?会记得谁的好?会认为是他杨澈“体恤国用”才让他们得了犒赏吗?不,他们只会感激皇帝的恩典,只会对皇帝更加忠心。
而自己呢?
促成了皇帝对边军的犒赏,世家集团内部会怎么看他?
那些原本可能因为他“节俭”而对他有些好感的清流、寒门官员,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是站在皇帝和边军那边的?
晋棠这一手,轻飘飘地就将他和杨家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既离间了他与世家集团内部的关系,又讨好了边军,稳固了皇权,还顺势推行了宫中节俭,赢得体恤将士、不尚奢靡的美名。
一石数鸟。
杨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法立即想出对策来。
而此刻,萧黎已经率先躬身,声音洪亮:“陛下圣明!体恤将士,激励军心,臣代万千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说罢,萧黎竟真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萧黎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殿内那些支持皇帝的官员,尤其是与军方有牵连或本就敬佩此举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声音如同海潮,瞬间淹没了大殿。
周勉、李文柏等人面如死灰,只能跟着跪下,有气无力地附和:“陛下,圣明……”
杨澈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黑压压跪倒一片、高呼“圣明”的同僚,看着御座上那道透过冕旒看不清表情,却仿佛在对他无声冷笑的身影,看着萧黎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一股极致的屈辱攀上心头。
他精心布置的局,以为能重创皇帝名声的谋划,就这样被晋棠轻描淡写地化为了提升自身威望的利器!
晋棠!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将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嘶吼,面上却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杀意,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陛下……圣明。”
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晋棠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天下。
同时,在晋棠的暗中授意下,王忠将“陛下因体恤国用、感念边军辛劳,主动削减宫中用度三成,悉数用于犒赏边疆将士”的故事,精心包装,用最快的速度,往市井坊间、酒楼茶肆,尤其是通往边疆的驿道、军营附近传播。
故事里,年轻病弱的皇帝是如何在病榻上仍心系将士,是如何顶住“某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官员”的非议,毅然决定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来的钱,全部换成酒肉粮饷,送往苦寒的边疆。
故事生动感人,充满了帝王对将士的深情厚谊。
不过数日功夫,这故事便传得大昭百姓津津乐道,交口称赞陛下仁德圣明、爱兵如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以比官方邸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边疆,传到了每一个戍边将士的耳朵里。
当边军的将领和士兵们得知,他们那位一直听说病弱不堪的小皇帝,竟然为了他们,不惜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的钱全部用来犒赏他们时,那种感动,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瞬间在苦寒的边疆军营中点燃。
“陛下万岁!”
“誓死效忠陛下!”
类似的欢呼,在各处边军营垒中响起。
军心凝聚,对皇帝的忠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当杨澈后来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晋棠不仅轻松化解了他的算计,反而借此狠狠收获了一波军心,威望不降反升时,他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当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将边军反应和民间舆论汇总禀报给他时,杨澈正坐在琴案前,试图抚琴静心。
听着幕僚的汇报,听到边军对皇帝的狂热拥戴,听到民间对皇帝的一片赞誉……
杨澈抚琴的手指,骤然停顿。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琴音,猛地响起。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价值千金的冰蚕丝琴弦,竟被他硬生生地用拨弦的手指狠狠拨断。
琴弦断裂的尾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凄厉地回荡。
晋棠!
萧黎!
你们给我等着!
此仇不报,我杨澈誓不为人!
杨澈死死盯着那根断弦,眼中一片血红。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晋棠的寝殿内。
听完了王忠关于杨澈气得拨断琴弦的“趣闻”禀报,晋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小口喝着萧黎刚刚亲手递过来的冰糖炖梨水。
闻言,晋棠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那清甜润肺的汤汁咽下,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在阳光下愈发葱茏的海棠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才断了一根琴弦?”晋棠的声音带着点慵懒,“怎么不断一根手指呢?”
萧黎立即便道:“臣会为陛下断其指。”
这话听得晋棠掩唇而笑。
真是好听。
第45章 “王叔,玉佩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朕吧?”
玄七的消息, 是在一个午后送抵萧黎案头的。
彼时,萧黎正在御书房偏殿,与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钱谷的郎中核算上半年国库收支,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与低声议论交织,气氛沉闷而凝重。
“殿下, 这是玄七命人急递的。”一名玄甲卫悄然入内, 将一封薄薄的信函放在萧黎手边, 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去。
萧黎展开信函, 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报的字句。
江南丝绸、漕运……关键产业被暗中操控,制造“清吏司严查导致商路停滞”假象。
萧黎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大波澜, 只捏着信纸的指尖, 收紧了一瞬。
好一个杨澈。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先是从礼法规矩、皇室颜面上下手,被陛下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后,竟又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最实际、也最要害的地方。
钱粮。
大昭连年用兵, 先帝时国库便不算充盈,陛下登基后又被系统操控着挥霍无度, 如今虽有崔、杨两家出血填补了些窟窿, 但底子依旧单薄。
新政初行, 尤其是清吏司的设立, 触动无数人利益, 本就需大量银钱支撑运作、安抚人心、推行政策, 若此时商路停滞、税赋锐减的假象被坐实, 引发朝野对新政的质疑, 甚至动摇本就微妙的财政平衡……
釜底抽薪。
这是要断陛下的钱路, 动摇新政的根基,更要让陛下陷入“有心治国,无力回天”的窘境。
“殿下?”户部尚书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黎将密报收起,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江南税赋之事,暂缓再议,李尚书,你将去岁至今,江南各州府丝绸、漕运相关税入的明细,以及主要商户、漕帮的变动情况,尽快整理一份详报给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