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朝堂博弈,各凭手段,输了认栽便是。


    晋棠气的是,杨澈为了给他添堵,为了给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择手段,将数千名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当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只为逼他就范。


    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民心当儿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王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慰。


    晋棠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发火无济于事。


    杨澈既然出了这么一招阴损的棋,他就必须接下。


    绝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百姓,因为杨澈的算计而家破人亡,更不能让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贫民的恶名。


    思忖片刻,晋棠重新睁眼。


    “王忠,传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义,即刻发布告示,征调陇西、金城两地原在铜矿劳作的青壮,以及周边州县生活困顿、自愿报名的贫民,前往铜矿服徭役,工期暂定两年,用以抵偿朝廷新近接收矿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着户部拨出专款,用于垫付这些被征调民夫所欠杨氏之债务,债务凭据由朝廷统一收缴、核验、存档,告诉那些百姓,朝廷帮他们还了杨家的钱,但他们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偿还朝廷的垫付。”


    “第三。”晋棠语气加重,“凡被征调服此徭役者,朝廷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会发放工钱,工钱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垫付的债务,剩余部分,足额发放到个人手中,作为养家之用,具体工钱数额,由户部与工部根据当地民情,拟定一个合理且足以让百姓看到希望的数目,尽快公布。”


    王忠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心中暗暗叫绝。


    以服徭役的名义征调,名正言顺,既解决了矿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与民争利”、“强征民夫”的口实。


    朝廷出面垫付债务,收缴借据,瞬间就将杨氏通过高利贷和租佃关系控制贫农的命脉斩断,将民心从杨家手中夺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还给发工钱!虽然要抵扣一部分债务,但能有剩余,还能养家,这对于那些原本在矿山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贫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感激朝廷救了他们,谁还会记得杨家那点故意散播出来试图抹黑朝廷的流言?


    杨澈想用贫农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抹黑朝廷名声,陛下却反手就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这些人全部收拢到了朝廷麾下,还顺手拿走了杨氏手里控制这些人的名册和借据。


    这一进一出,杨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失了控制多年的劳动力,还让朝廷赢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晋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通过此事,你也看到了,杨澈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百姓如蝼蚁,其心性之凉薄阴狠,远超常人,他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晋棠转向王忠,郑重吩咐:“你去告诉摄政王,让他帮朕看着点杨澈这个家伙,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朕都要知道。”


    “告诉王叔,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他,让他派最得力的亲信去办,务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将话带到。”王忠郑重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对那位杨氏长公子,生出了极深的忌惮与戒备。


    而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的,也唯有那位对陛下忠心不二的摄政王了。


    王忠匆匆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晋棠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杨澈。


    系统。


    剧情。


    看来往后的路,并不会因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这番应对,就变得平坦。


    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险的对手。


    那就来吧。


    第42章 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日子平静了几日。


    但这平静, 却如同夏末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滞重。


    晋棠依旧在寝宫静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只是近来天气潮湿,总不大爽快。


    萧黎每日必定会来禀报政务,有时是上午, 有时是午后, 将清吏司的进展、朝中要务的处理、乃至各地呈报的零星民情, 一一细细道来。


    这人总是坐得笔直, 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 留意着他的气色、他的倦怠, 适时地停顿,或是为他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那份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自然得如同呼吸, 却也克制得如同无形。


    晋棠渐渐学会了不去深究那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给出自己的见解或决断,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或是简短的“王叔看着办便是”。


    君臣二人, 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衡的状态。


    只是晋棠的心, 在夜深人静时, 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清晰的梦境, 还有轿前那句“可以”。


    晋棠知道, 有什么东西, 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萧黎照例前来。


    两人刚议完江北几处堤坝加固的款项拨付事宜,王忠便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殿下。”王忠躬身,“宫外递来消息,光禄寺那边有些动静。”


    “光禄寺?”晋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眉。


    杨澈任光禄寺少卿,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


    这些时日,杨澈称病闭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晋棠和萧黎都知道,此人绝不会安分。


    “说具体些。”萧黎沉声道。


    王忠上前一步回禀:“回陛下、殿下,是下面几个负责采买和内务的眼线递上来的,说光禄寺近来在筹办两桩事,一是下月初三的宗室小宴,宴请几位在京的老亲王、郡王,二是月底的祭天大典前的斋戒供奉,杨少卿亲自过问了这两桩事的用度章程。”


    “眼线们发觉,杨少卿核定的用度,比往年同期,也比如今市面上同类食材、用品的常价低了不少,尤其宗室小宴的菜式规格、酒水品类,大典供奉的鲜果、香料品质,都明显降了等次,底下人起初不解,多问了两句,杨少卿便以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我等臣子理当效仿,为国库省俭为由,给搪塞了回来。”


    晋棠听着,略一挑眉。


    来了。


    和他料想的不差。


    杨澈果然没闲着。


    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祀供品,是个油水丰厚又不太起眼的差,但恰恰因为其掌管的是皇室颜面和规矩最直接的体现吃穿用度、祭祀仪典,反而容易在这上面做文章。


    降低规格,削减开销,表面上冠冕堂皇,是“体恤国用”、“效仿圣躬节俭”。


    可宴请的是宗室皇亲,祭祀的是天地祖宗。


    宗室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一旦发现宴会菜式不如往年精美,酒水不够醇厚,岂会没有意见?


    许多人不会去想是不是真的国库空虚需要节俭,只会觉得是皇帝故意苛待,落了他们的面子。


    而祭祀供奉降了规格,更是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往“不敬天地”、“怠慢祖宗”上扯。


    杨澈这一手,看似温吞,实则阴毒。


    他是想不动声色地先从皇室颜面和孝道礼法这两个最敏感的地方入手,给身为皇帝的晋棠扣上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在宗室和讲究礼法的臣子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同时,又大肆宣扬“节省”下来的款项,塑造自己公忠体国的形象,更反衬得晋棠若对此不满,便是不体恤臣下苦心、奢靡无度。


    舆论的高地,他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晋棠几乎能想象到,等到宗室抱怨之声起,杨澈安排好的人,就会恰到好处地上书,“委婉”地提醒皇帝要注意亲亲之道、祭祀之诚。


    届时,他若退让,恢复用度,便是承认自己理亏,若坚持,便是坐实了刻薄之名,寒了宗室之心,也给了杨澈进一步攻讦的借口。


    “好算计。”晋棠轻轻吐出三个字,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惊人,“他这是想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肉,要朕哑巴吃黄连。”


    萧黎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陛下,此人包藏祸心,其行可诛,光禄寺之事,臣立刻派人去详查,拿到确凿证据,便可……”


    “不急。”晋棠抬手,打断了萧黎的话,“王叔,他既然想演戏,我们便陪他演一场,他搭好了台子,唱了开锣戏,朕若不上场,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染上些许薄红:“王叔,你之前不是让人盯着杨澈和他身边的人吗?可曾留意,最近有哪些朝臣,与杨家的人,或者与光禄寺那边,走动得比较频繁?”


    萧黎瞬间明了:“陛下是想借此事,将杨氏在朝中的暗桩,一并揪出来?”


    “不错。”晋棠颔首,“杨澈在光禄寺搞这些小动作,绝不会只为了恶心朕一下,他必然有所图,要么是试探朕的反应和底线,要么就是为他后续的动作铺路,而无论他想做什么,在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呼应造势。”


    晋棠的目光变得幽深:“之前我们动崔家,逼杨家出血,虽然震慑了不少人,但朝中那些与世家盘根错节,或是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未必就真的老实了,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观望,杨澈跳出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试探和表忠心的机会,王叔你说,若是此时有人跳出来配合杨澈,在朝堂上给朕上书,明里暗里指责朕苛待亲族、祭祀不诚,那这些人,不是就等于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朕的刀口下?”


    萧黎看着晋棠,心潮澎湃。


    他的陛下,聪慧如此。


    “臣明白了。”萧黎道,“臣会加派人手,不仅盯紧杨澈和光禄寺,也会留意近日所有与杨家、与光禄寺有往来的官员,尤其是可能准备上书的言官,以及几位素来喜欢议论祖宗成法的老臣。”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光禄寺‘节省’下来的那些银钱,去了哪里,也要给朕查清楚,杨澈不会真的把这些钱省下来充入国库,他多半会以各种名目,将这些钱挪作他用,甚至中饱私囊,找到证据。”


    “是。”萧黎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另外。”晋棠沉吟片刻,“王忠。”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和朕的私库。”晋棠吩咐道,“挑几样贵重又不显奢靡的药材补品,再备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玩雅器,以朕的名义,赏赐给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宗亲,就说朕知他们年事已高,近日天气多变,特赐些东西给他们保养身体,闲暇时也可赏玩怡情。”


    王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不只是堵嘴。”晋棠淡淡道,“更是告诉他们,朕心里有他们,不可能苛待他们,杨澈降宴会用度,朕却赐下私库珍品,孰亲孰疏、孰真心孰假意,让他们自己掂量,拿了朕的东西,若还跟着杨澈一起嚷嚷朕刻薄,那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着实高明。


    萧黎在一旁听着,看着晋棠的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既脆弱又坚毅,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再次翻涌。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萧黎低声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


    晋棠抬眼,对上萧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此事还需王叔多多费心,杨澈非寻常之辈,其背后是乾阳杨氏,树大根深,我们需得谨慎。”


    “陛下放心。”萧黎收敛心神,郑重应道,“臣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王忠依旨将赏赐送到了几位老亲王、老郡王府上。


    果然,几位原本因为听说宴会规格降低而有些嘀咕的老宗亲,收到皇帝亲赐的珍品,尤其是那些有价无市的保养药材,顿时眉开眼笑,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王忠连连谢恩,直夸陛下仁孝,体恤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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