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晋棠就在这种甜蜜又惶恐的混乱中,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晋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系统带来的冰冷与痛苦,也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晋棠梦见自己坐在那架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力度恰到好处,让他荡得很高、很高,仿佛要飞起来。
他回头看去,推秋千的人,正是萧黎。
萧黎没有穿那身威严的紫色蟒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冷峻的眉眼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而萧黎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专注。
“陛下,抓紧了。”萧黎低声道,声音是那么温柔。
晋棠回过头,看着前方开阔的天空和摇曳的花枝,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快乐。
他不害怕坠落,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
秋千高高荡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花香。
于是晋棠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春日的庭院里。
晋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无忧无虑。
梦境的最后,秋千缓缓停下。
萧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及皮肤的温热,真实得令人心悸。
“陛下。”萧黎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臣在。”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所有的承诺与守护。
翌日清晨,晋棠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那个温暖而清晰的梦境,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指尖拂过的触感,心口砰砰跳着,带着酸涩又甜蜜的悸动。
“陛下醒了?”王忠的声音传来。
晋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嗯。”
起身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
只是晋棠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的方向。
直到近午时,萧黎才匆匆前来禀报清吏司章程的初步拟定情况。
萧黎依旧举止恭谨,汇报公务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仿佛昨日轿前那一瞬的逾矩,和晋棠那个混乱的梦境,都从未发生过。
晋棠一边听着,一边暗自观察。
萧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往日并无不同。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关怀,只是出于臣子的忠诚和对先帝的承诺?
那声“可以”,或许只是顺着病中君王的戏言,不便违逆?
想到这个可能,晋棠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隐秘期待,像是被冷水浇过,倏地凉了下去。
失落和涩然涌上心头。
晋棠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萧黎的汇报。
萧黎敏锐地察觉到了晋棠的走神,话语微顿:“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晋棠抬起眼,勉强笑了笑,“王叔继续。”
萧黎看着晋棠略显苍白的脸色,加快了语速,将重点说完,便道:“大致章程如此,细节臣等会再完善,陛下若觉疲累,不妨再歇息片刻,臣晚些时候再来禀报。”
“也好。”晋棠没有挽留。
萧黎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晋棠正靠在软枕上,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单薄,神情有些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模样,竟让萧黎心口微微一紧,生出一种想要折返回去,将人拢入怀中好好安抚的冲动。
但萧黎最终只是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与分寸。
一人是臣,一人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萧黎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晋棠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晋棠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无谓的心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是稳住朝局。
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
第41章 那就来吧。
晋棠有远比朦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扬声将王忠唤了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内侍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晋棠坐直了些:“传朕旨意, 崔家自愿献上的赎罪银、绢帛、粮食,还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杨家作为担保献出的两处铜矿, 着户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会同王忠你亲自挑选的内侍,火速前往接收清点。”
“收钱、收地、收人、收矿, 这种事拖不得, 也容不得他们耍花样, 告诉去的人, 若崔、杨两家有半分推诿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禀, 直接拿人, 王忠,你这次去,把赤锋卫也带上。”
王忠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老奴明白, 定将陛下吩咐之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他们拖延耍滑的机会。”
晋棠点了点头, 又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 立刻派人接手, 清点造册, 妥善安置, 那两处铜矿更要紧盯着, 朕会另派信得过的人过去, 尽快安排开采事宜, 国库空虚, 处处要用钱,铜矿之事,刻不容缓。”
“是,陛下。”王忠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处置崔家的东风,将敲打出来的实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让他带上赤锋卫,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在商量,这是皇命,崔、杨两家要么老老实实地交出来,要么,当场就能给他们扣上一个“抗旨不遵”、“心怀叵测”甚至“意图谋逆”的罪名,叫赤锋卫拿人。
王忠领命,匆匆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外,几处地方,都悄然加快了运转的节奏。
王忠带着一队精干的户部官员和他手底下的内侍,以及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直奔崔家和杨家。
正如晋棠所料,崔家那边,崔衍虽因吐血而卧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过那封字字泣血的认罪书抄本和皇帝明确的旨意后,再见到门外那些煞气逼人的赤锋卫,早已是惊弓之鸟。
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推诿?
王忠一到,便有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地契、部曲名册,金银绢帛、粮食也都已装箱备好,堆满了前院。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崔家巴不得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暂时高抬贵手,让他们喘一口气。
王忠冷着脸,带着人仔细清点核验,确认数目无误,这才命人将东西一一封存,运往指定地点。
至于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则更为繁琐些,需要派人实地勘界、核对名册、安抚人心,但这些在王忠带来的赤锋卫和户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而杨家那边,情形则略有不同。
杨澈自从那日从崔府回来,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杨家的管事,态度倒是极为恭顺,对于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之事,也一口应承,并无推脱,相关的矿山契书、历年账目、在册矿工名单等,也都准备得颇为齐全。
交接过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边还要顺利几分。
王忠心下却并未放松,他跟随先帝和当今陛下多年,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乾阳杨氏这等底蕴深厚的,绝不会轻易吃下哑巴亏,表面越是顺从,背后可能藏着的手段就越是阴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核对着每一项文书、每一个数字,并暗中记下了杨家那几个负责交接的管事、账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后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无论如何,在赤锋卫无声的威慑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办下,崔、杨两家献出的“诚意”,都以极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当王忠带着第一批清点完毕的金银账册回宫复命时,晋棠正在窗边慢慢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听完王忠的禀报,尤其是听到赤锋卫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顺得如同鹌鹑时,晋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办得好。”晋棠赞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钱入账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晋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紧时间派人去接手,安抚好那些部曲,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恳耕作,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两处铜矿……”
晋棠的眼神冷了下来:“杨家的铜矿,是重中之重,立刻选派得力且忠诚的官员过去,主持开采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铜矿产出,填充国库。”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忠应道,见晋棠精神不错,他也跟着高兴。
然而,这份因顺利收钱而带来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仅仅两日后,前往陇西铜矿接管事宜的官员,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封紧急密报。
密报中说,朝廷派去的人到达矿山时,原本在矿上劳作的数千名矿工,竟有大半已被杨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矿工,要么是乾阳杨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荫户,要么便是周边州县因欠下杨氏高利贷,或是租佃了杨氏土地而被迫以劳役抵债的贫苦农民。
杨家人在撤走他们时,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安置或补偿,反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租契,逼迫这些贫农立刻偿还历年积欠的本息,否则便要告官拿人,抄没家产。
这些贫民平日里在矿山做牛做马,所得微薄,仅能勉强糊口,哪里还得起那利滚利的巨债?
一时间,矿山周边数个村落,哭声震天,怨气沸腾。
杨家又趁机散布流言,春秋笔法说是朝廷强行征收了杨家的铜矿,断了他们的生路,如今又要逼着他们还债,分明是不给他们活路,意图将民愤的矛头,悄然引向朝廷。
密报最后写道,当地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晋棠看完密报,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好一个杨澈,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们不会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晋棠气的,并非杨澈与他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