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寸星火
    三司会审结束了, 冗长而压抑的审讯过程,将一桩陈年丑闻的血肉一点点剥离,露出森然可怖的骨架。


    派去查探当年隐情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


    此刻, 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口供、证词,带着陈年旧尘的物证, 以及零零总总的线索, 都已经被萧黎一一捋顺, 化作简洁而有力的言语, 呈报给了榻上这位看似神游天外的年轻帝王。


    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 混合着书墨的冷冽和药草若有若无的苦涩。


    良久, 直到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沉闷地敲过三响, 像钝刀子割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晋棠才吁出一口气。


    晋棠慢慢坐直了些,毯子自瘦削的肩头滑落些许,露出底下素色寝衣单薄的轮廓,锁骨清晰可见。


    “所以。”晋棠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当年和安堂姐与崔家驸马,是先帝赐婚。”


    萧黎“嗯”了一声,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补充道:“崔家驸马,名崔弘,因尚公主,荣耀加身,却按例需退出崔家家主继承候选之列,他心有不甘,怨怼深种,又不敢违逆先帝,便将这满腔的怨愤与野心,尽数转嫁到了无辜的公主身上。”


    晋棠的指尖在毯子的流苏上停顿了一下。


    “除了成亲那三日做给外人看,他便再未与堂姐同床。”晋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双映着烛光的眸子,比窗外的夜色更暗了几分,“可笑的是,造化弄人,堂姐那时已怀了身孕。”


    “崔弘得知公主有孕,非但不喜,反而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他生怕这带着皇家血脉的孩子将来会彻底断绝他回归崔家权力中心的可能,于是,他想出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毒计。”萧黎将探查到的隐秘说出。


    “崔弘让身边一名早已有孕的外室同时备产,意图让身份尊贵的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崔家养一个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确定血脉来源的野种。”


    殿内的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至于公主的亲生孩子。”萧黎目光转向晋棠,“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个老稳婆和崔弘的一名心腹长随,已被玄甲卫秘密带回,分开关押,据他们供述,那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崔弘命人连夜送走了,具体下落,年代久远,线索几近湮灭,尚未查明。”


    晋棠闭上了眼,眼前闪过和安公主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那样明媚刚烈的一个女子,金枝玉叶,竟被如此卑劣地算计欺辱,活在巨大的谎言与背叛中十几年。


    她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期望,所有离京后的隐忍与坚强,都付诸了一个精心培育的孽障。


    “堂姐她,倒是刚烈。”晋棠的声音很轻,“发现驸马无心,便不要驸马的人,说和离就和离,顶着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带着那个她以为是亲生骨肉的孩子,毅然决然,远远去了封地,她是想争一口气,也是想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干净点的天地吧。”


    “是。”萧黎道,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对那位公主的认可,“先帝疼爱公主,准她和离,还力排众议,破例为那尚在襁褓的孩子请封了靖安侯,公主大约也是想彻底斩断与崔家的牵连,远离京城这口染缸,在那山高水远的封地,静静地将儿子抚养成人,证明给所有人看。”


    “可惜,人心不足,算计难防,崔家,尤其是崔弘,没想到堂姐会走得那么决绝,直接去了封地,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范围,崔弘本意只是想让她憋屈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替崔家养孩子,没想真让崔家的血脉变成她一个人名正言顺的儿子,彻底脱离崔家掌控,所以他们早早便安插了人手,像跗骨之蛆,跟随去了封地。”


    “那些人,拿着崔家的银子,奉着崔弘的密令,刻意引导,捧杀纵容。”萧黎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崔琰倒是不负所望,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学好的愚钝不堪,学那些阴私手段、骄奢淫逸,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而且很会藏,也很会演,至少在公主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孝顺儿子,直至此次东窗事发。”


    “纸终究包不住火。”晋棠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孽根深种,恶花结恶果,总有一天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出来,反噬其身,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只是这苦果,大半都由和安公主吞咽了下去。


    萧黎将手边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年协助崔弘施行狸猫换太子之人,已找到并秘密押回,这些年,在封地负责教导崔琰,将其一步步引上歧路的那几个所谓名师,以及负责与崔家传递消息、提供银钱支持的暗桩,也都已全部锁拿关押,物证、包括当年的一些书信、账目,以及相关人等的口供,基本齐全,互相佐证,形成闭环。”


    萧黎抬起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看向晋棠:“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只看陛下,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晋棠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久久没有移动。


    这不仅仅是一个崔琰忤逆犯上、一个崔弘心术不正,甚至一个崔家胆大包天的问题。


    这是盘踞在大昭肌体上数百年,依附皇权又不断蛀蚀皇权的世家,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想起系统逼他做昏君时,那些看似荒唐无稽的命令,罢黜贤良、提拔奸佞、大兴土木、加重赋敛……如今跳出那个被控制的桎梏回头去看,每一步,何尝不都是在加剧朝堂的混乱、削弱皇权的威信、滋养着这些世家的野心和实力?


    系统要的,是一个快速腐朽、从内部崩塌的大昭,而这些世家,便是这腐朽过程中,最活跃的蛀虫。


    晋棠缓缓站起身,薄毯彻底滑落在地,堆叠在脚边,他也未曾理会。


    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眼中凝聚起的光芒,却不容忽视


    “王忠。”


    一直如同影子般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深深躬身:“老奴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共审崔家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教唆子弟行凶忤逆一案,着三司主官,当殿陈述案情。”


    晋棠的目光转向身侧如松挺拔的萧黎:“玄甲卫亲自去将崔家家主,还有那位前驸马崔弘,请上金殿,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崔家的家训,是不是就是这般欺天罔地,悖逆人伦。”


    顿了顿,晋棠继续道:“另外,去请谢家、王家、郑家的家主,明日也一同上殿观审。”


    王忠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不仅要彻底清算崔家,更是要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他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萧黎起身,走到晋棠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窗外那夜色。


    他的身影高大,恰好为晋棠挡住了从窗缝渗入的一丝寒意。


    “都准备妥当了?”晋棠轻声问,像是问萧黎,也像是问自己。


    “嗯。”萧黎应道,声音沉稳,“玄甲卫已掌控各处要害,京畿防务稳如磐石,三司官员皆知明日事关重大,不敢有误,谢、王、郑三家,接到旨意后,必有权衡,但明日他们不敢不来。”


    萧黎侧头看向晋棠苍白却坚毅的侧脸,补充道:“陛下放心,一切有臣。”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涌入殿内,吹散了方才的沉闷,也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


    萧黎看着晋棠被烛光与夜色共同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将那滑落在地上的薄毯,轻轻拾起,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自然地将它重新披在了晋棠单薄的肩上,为他拢了拢。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那薄毯上犹带着萧黎掌心暖意的余温,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晋棠没有回头,只是搭在窗棂上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穿透沉沉的夜幕,望向皇城更远处,想要穿透层层宫墙,望向人间的万家灯火。


    晋棠的目光最终落回殿内那簇跃动的烛火上,火光在他幽深的眼眸中凝成一点灼亮的星子。


    他拢了拢肩上的薄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


    “静候天明吧。”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交叠着,恍若一体。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前还是耽美频道,存完稿只能去多元,收藏不涨,惆怅,看来我为数不多的读者能够免费看完这一本[笑哭]


    第33章 晨曦初透,宫门次第而开。


    晨曦初透, 宫门次第而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 步入那座象征着大昭至高权力的太极殿。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空悬,象征着皇帝仍未临朝, 但御座之下的丹墀前, 却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案, 案后端坐一人, 紫色蟠龙亲王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 正是摄政王萧黎。


    而在御阶之下, 靠近殿门处,额外设了三张座位,坐着三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谢氏家主谢垣,王氏家主王璋, 郑氏家主郑泓。


    他们受邀“观审”,此刻皆端坐席上, 垂眸敛目, 面色平静, 看不出心中所想。


    殿内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官员们早已按照品阶于两侧席垫落座, 眼观鼻鼻观心,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断裂。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大殿侧门。


    只见数名宫人簇拥下,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晋棠今日未着繁复沉重的冕服,只穿了一身玄端常服,颜色是庄重的苍黑,以金线绣着简约的龙纹,墨发用玉冠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行走间步伐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浮,需要王忠在旁小心搀扶。


    然而,当晋棠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当他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缓缓坐下,微微抬起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扫视下方时,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仪,便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晋棠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臣子,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心中凛然。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打破了方才的死寂,却又迅速归于另一种更深的肃穆。


    “众卿平身。”晋棠开口。


    众人谢恩起身,复又于各自席位端正坐下,垂手恭听。


    晋棠的目光掠过御阶下的三位世家家主,在他们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并未多言,随即转向丹墀下的萧黎,微微颔首。


    萧黎会意,站起身面向百官,声音沉肃如同金铁交击:“带人犯,崔琰、崔弘,及一干涉案人等上殿!”


    命令层层传下。


    片刻后,沉重的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率先被押上来的,是形容狼狈不堪的崔琰。


    不过短短数日牢狱之灾,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眼神浑浊带着淫邪的少年已然不见。


    此刻的崔琰,头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带着伤痕与淤青,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被玄甲卫人半拖半架着弄进大殿。


    崔琰一进殿,感受到那无数道或鄙夷、或厌恶、或冰冷的目光,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两旁的玄甲卫强行架住。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崔弘,那位曾经风度翩翩的崔家驸马。


    崔弘倒是比崔琰显得镇定些,依旧穿着料子尚好的常服,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只是脸色灰败,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强自支撑的僵硬。


    崔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又掠过丹墀下的萧黎,最后在三位世家家主的方向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中寻求一丝慰藉或转机,却只看到三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在他们之后,还有数名涉案的崔家仆从、昔日的“名师”、以及那名被找回来的外室,皆被玄甲卫押解着,跪倒在殿门附近,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的羔羊。


    人员到齐,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晋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强作镇定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崔琰和崔弘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训斥,也没有让崔家父子立刻辩解,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三司主官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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